开。
这一天是月底,月晦如钩,随着它的西倾,断流城更加安静,安静得连风都声都没有,它还向外悄无声息地扩张,断流城数里之外已是春天,交接处的冰雪一直在反复融化、结冰,这时都停止了,树叶不再晃动,野兽夹着尾巴躲进巢穴,地下的虫子蜷缩成团,营地中的妖族莫名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元骑鲸这才明白,真有一场斗法在进行,可他既不知道斗法各方是谁,更看不出进展如何,只知道其中一个应该是慕行秋,异史君大概没有撒谎,这好歹算是一个安慰。
祖师塔里,杨清音也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安静,除了能看到慕行秋的背影,她知道的事情不比城南的妖族更多。
慕行秋来到了祖师最高的第九层,他还没来得及在这里写符,墙壁隐没在黑暗中,毫无光彩,他站在西边的窗口,望向断流城,已经很长时间一动没动了。
杨清音守在他身后,相距只有几步,却感受不到活着的慕行秋。
法术无边,斗法的形式自然也有千千万万,有一些即使是慕行秋也捉摸不透,事实上,不是他让跳蚤打开缺口,而是跳蚤用灵犀之术提醒他可以让慕冬儿进城走一圈,得以发现秦凌霜和左流英各自创造的半个世界,两者之间严丝合缝,只在重量上稍有区别。
慕行秋也曾经创造过独立的世界,祖师塔里有一片虚空,装着将近十万名圣符军将士,再往前,他与异史君在止步邦里创建过成百上千个小世界,更往前,霜魂剑里的修行虚空就已经具有世界的雏形。
可这些世界都是不完整的,与真实世界的区别如此明显,以至于它们更像是法术幻象,而不是“世界”。
秦凌霜和左流英各自创造的世界都不大,以城墙为界,分别占据半座断流城,但是毫无瑕疵,与真实世界一般无二,走在里面的人甚至察觉不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样的法术,慕行秋做不到,连门道都摸不着。
慕冬儿和殷不沉走后不久,他就来到第九层,凝望断流城,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找到进入方法,这时离子夜已经没有多久。
慕行秋将断流城想象成两个人,而且是两名修行者,有身体,有经脉,有三田,尤其是有泥丸宫,在这样冥思了一会之后,他施展念心幻术,将自己的魂魄送入北城世界的“泥丸宫”,这里属于左流英,是他将要迎战的对手。
他成功了,当断流城周围的人类与妖族感受到越来越深的安静时,慕行秋耳边响起了异史君的笑声,“这么晚才进来,慕行秋,斗法还没有开始,你就已经输了一招。”
慕行秋眼前一片白光,过了一会才逐渐适应,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进入断流城,拥有完整的身躯,站在东城门内,稍稍偏北边一点。城内光明普照,与白昼无异,抬头望去,空中却没有太阳。
一身黑袍的异史君从对面缓步走来,路线同样偏北一些,脸上挂着微笑,似乎没将三天前的惨败当回事,“看着眼熟吗?”
“跟你的魂城大阵有点相似。”
“有点相似?这就是从我的魂城大阵演化而来的。当然,我得承认,他们两个做得比我精巧一些。”
在慕行秋看来,这可不只是“精巧一些”,异史君在符皇城布置魂城大阵时,需要数万名情绪激动的人类做载体,而且根本没有成形的世界,只有一条条法术之墙。
“左流英呢?”慕行秋问。
“呵呵,这正是今晚的斗法内容,左流英说你现在的实力太弱,直接斗法对你不公平——虽然我不知道所谓的公平究竟是什么,但他既然这么说了,我也没意见——总之,他要换一种比法:他的魂魄就藏在城内,天亮之前你能找到,就算你赢,找不到,就是你输。怎么样,接受吗?”
“是整个断流城,还是北城?”慕行秋问,南城属于秦凌霜,未得召唤与允许,他不想随意进入。
“就是北城。”
慕行秋点点头,表示同意,他得承认自己的实力与左流英的确存在着很大的差距,寻找魂魄比直接斗法对他更有利一些。
他迈步走向北城的街道。
异史君跟在他身边,“听说你想创建多个世界分别安置人类、妖族与修行者,你想象的世界跟这里一样吗?”
慕行秋摇摇头,他所设想的世界只是一座座虚空,用来暂时安置众生,他们在那里处于深度昏睡状态,等到昆沌被击败之后再重返真实世界。
“左流英怎么会同意替你出战?”慕行秋问,他记得符皇城一战中,左流英趁乱抢走一大批元婴,异史君十分愤怒,恨不得将左流英锉骨扬灰来着。
“等你找到左流英的魂魄,让他向你解释吧,反正我的话你也不信,如果你真能找到的话。”异史君打了个哈欠,“子夜刚过,离天亮大概还有两个时辰多一点,你慢慢找吧。需要我陪你吗?这里虽然逼真,但是没有活物。严格来说,你和我也算不得活物……”
异史君还跟从前一样啰嗦,慕行秋也不搭理他,往北城走了一段路,转身又往回走,来到主街上,在这里存在着一条南北城的分界线,无形无色,却分开了两个世界。
“找到了。”慕行秋说。
异史君先是一愣,惊慌之色在脸上一闪而过,然后冷笑了一声,怪声怪气地说:“是吗?”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认输
秦凌霜与左流英创建的世界几乎完美无缺,唯一的破绽就在南北城的交接处,慕行秋还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已猜到大致的真相。
异史君脸上变色,慕行秋知道自己猜对了,可接下来老妖又是一声冷笑,“是吗?你看见一座山,但是搬不动它,你听到风声,却看不见它,慕行秋,你只是找到左流英魂魄的藏身之地,还没有找到魂魄本身,算不得赢。”
“当然。”慕行秋伸出手掌,停在两个世界的交接线上,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有沙沙的声音。”
“那是南城在吞噬北城,秦凌霜的世界更强一些,一个月内能将北城完全吞掉,左流英到时自然无处可躲,可你等不了那么久。”异史君微笑道:“当你接受挑战的时候就该知道,魂魄无形无迹,只能以法术捕捉,或是以法术施加形象,咱们正是因此才彼此能见,你打算用什么法术?”
“念心幻术加灯烛科法术,能够拘研魂魄。”慕行秋学会的灯烛科法术不全,必须以念心幻术辅助。
“嗯,你在祖师塔里还藏着将近十万魂魄,可以助你施法,不对,从前你能用霜魂剑施法,是因为有秦凌霜坐镇其中,操控魂魄的是她,不是你。所以这一招行不通,你顶多施法无效,那些魂魄却有破散的危险。”
“嗯。”慕行秋承认异史君说得没错,侧行七步,听到的沙沙响声更清晰,“我会物用之道,能感受到周围的法术,并将其吸为己有。左流英魂魄入城,必须借助于法术,不可能真的无形无迹。”
“物用之道?就是秦凌霜的新法门吧?的确挺厉害,就是为了它,我甘愿给秦凌霜充当护持者,也是因为它,左流英输了半招,虽只半招,一个月之后却是满盘皆输。可是据我所知,物用之道有一个漏洞,那就是吸收法术速度不够快,而且不分敌我,断流城全由法术制造,而且是左流英与秦凌霜两个人的法术,你能分得清吗?分清之后能在天亮之前吸光所有法术吗?”
“不能。”慕行秋再次侧行七步,连秦凌霜都没有解决这个漏洞,他更没有。
“秦凌霜借助大光明镜,吸取法术数十日,才在一场斗法中勉强胜过左流英,如果是狭路相逢,事前毫无准备,她未必能赢,不,肯定赢不了左流英。这些天来你一直在写符,可曾吸取法术?”
慕行秋摇摇头,“我的物用之道修行境界不足,吸取的法术必须尽快施放,不能在经脉内储存。”
“贪多嚼不烂,我最明白其中的坏处了,可就是改不了这个脾气。”
物用之道也不行,慕行秋又想出一招,“我以务虚幻术布满北城,左流英没有道士之心,魂魄中必有情绪波动,哪怕只是一点,也会显露出来。”
“嗯,这一招才是正途。术业有专攻,你用务虚幻术与左流英直接斗法,那是找死,用来寻找他的魂魄,却最为方便。缺少道士之心的确是左流英的一个漏洞,谁让他是道士呢?同样的事情放在我身上就一点事没有,哈哈。”
慕行秋没有立刻施法,他知道异史君还有话没说。
“可是你也有同样的漏洞,比左流英还要明显,他好歹曾经拥有过道士之心,自己将它舍弃了。你从来就没有过,所以你学过的所有道统法术都不够精纯,其中也包括念心幻术,境界虽在,却发挥不出全部威力,没错吧?”
“没错。”慕行秋再次侧行,不打算使用务虚幻术了。
异史君不肯闭嘴,跟在慕行秋身后,继续侃侃而谈,“左流英只需简单一招就能破你的念心幻术,以五行之水幻术造出大量简单的情绪,你根本就分辨不出其中的差别。高手斗法,比的往往就是细节,你的念心幻术强则强矣,可惜不够精妙,只算是大刀阔斧的砍柴功夫,想在三寸木上雕画山水人物,连落刀之处都找不到。缺少道士之心终究是你的一大软肋,慕行秋。”
慕行秋试着向分界线注入一些法力,非常轻微,甚至不够形成一点火花,沙沙声更响了,如暴雨骤至,如海潮远来,南城前进的速度加快了一些,慕行秋不得不后退一步。
“你想帮助秦凌霜尽快吞掉北城?劝你还是省些法力吧,就算有十个慕行秋一块施法,也只能加快一点速度而已,天亮之前顶多吞掉这条街道。”
这不是慕行秋的计划,他只想试探一下而已,“我会道统符箓之术,祖师塔内聚集了将近两万道符箓,大军齐发,势不可挡。”
“嘿嘿,别在我面前吹牛,你在祖师塔内聚集符箓,无非是秦凌霜新法门的一种变化,她直接积累法力,你却要借助符箓,手段上就已低了一层,效果自然更差。秦凌霜蕴势多日,才稍稍强过左流英一点,加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