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颜府早已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颜府。如若她没有料错的话,这一潭水,早已是深不可测。不过,对于这些道听途说的传闻,慕子路此刻并不是太感兴趣。此时,她最有兴致的,是她那两个机灵可爱的学生。
坊间传闻,在她之前,这对年龄不过五岁的龙凤胎,也是有过好几任夫子的。但不知为何,前几任夫子在费尽心思攀上颜思源这棵通天大树之后,却又在不久之后纷纷求去。关于这些夫子求去的原因众说纷纭。其中一条传言慕子路很是认同。据说这对外间公认天资聪颖的颜家龙凤胎,实则顽劣到无法教化的地步。才导致众夫子毅然放弃高额的束修,自动远离这两个小魔头。
遗传真是个可怕的东西!由方才晚宴上的表现不难看出,这两个孩子,冰雪聪明。深得当年其父、叔之风。他们对她恭敬有加;他们用天真无邪的表象,来掩盖对她的防备和抗拒。这与当年颜思源与颜思远对他们父女的表现,简直如出一辙!莫不成,颜家的孩子,都是这般早熟和腹黑么?!
慕子路摇了摇头,抿唇一笑。辗转着进入了梦乡。熟睡之前,她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一定是很有趣的一天!对明天与两个孩子的课堂见面,她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清晨,从鸟语花香中醒来。慕子路长长的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的起了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中有了期待,这一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难熬。半梦半醒中,她居然也浅浅成眠。
拿青盐漱了口,洗漱完毕。早有下人端来了早点让她进餐。慕子路不由得在心中感慨,颜家的家风果真还如当年般自由随意。这些年走南闯北,一直游走于大户人家,靠教书育人为生。
那些高门大户,每每都是家风严谨。连吃饭这样的生活琐事,也是规矩极多的。她其实一直是个自由散漫的人。不然前世也不会放弃优渥的薪酬,成了一个自由撰稿人。
不是没有想过安定下来的。但面对这样那样诸多的规矩,她每每总是无法隐忍,于是到了一定的时间,当她游览完一个地方的山水美景之后,便会主动求去。害得那些东家总是对这位博学多才的慕先生恋恋不舍,却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看来,在可以预见的一段日子,她在颜家的生活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可以随心所欲的。至少,不用每天同东家一起用饭,她就该没事偷着乐了。
早餐简单却精致,一碗热气腾腾的八宝粥;几碟精美的小菜;点心则是皮薄馅大的三鲜包和鸡丝卷。慕子路看得食指大动,于是一边吃着美味可口的早餐,一边暗赞在颜家工作的待遇真是不错——不仅束修远远高于其他人家,就连福利也是如此优厚。只不知,这高额的收入背后,是否是同样超额的付出呢?!
晴空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像一块极品蓝色丝缎,在清晨的阳光中,极为惹眼。微风轻拂,吹得颜思源的官服下摆一晃一晃的。那原本庄重肃穆的朝服,在他唇角那丝和煦如春风的笑颜映衬下,竟多了几分随和与悠然。衬托得本就俊朗如玉的颜思源越发英挺起来。
今日早朝,户部尚书赵庄明因贪污罪被贬,左相段天启在朝中的最后一块势力终于随着赵庄明的获罪而土崩瓦解。颜思源因此心情大好。于是下了朝也不坐轿,只独自踏着晨光,迤逦而归。进了府走到花园,老远的就听见小书房里传来一阵阵清脆悦耳的童稚之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林叔,秋容和秋书之前不是已经念过《三字经》同《百家姓》了么?怎么这位慕先生又从头教起了?!”颜思源眉头微蹙,招过林管家询问道。“是你没同他说清楚么?”
“不是的,大少爷。”林和安躬身答道。“这位慕先生是个极仔细的人。他有仔细问过奴才小少爷和小小姐之前的学业。奴才据实说了。慕先生说少爷小姐丢开书本已有一段日子,怕荒废了。所以今天先检查一下以往的课业。由明儿起,慕先生开始讲《千字文》。”
“如此甚好。”颜思源满意的点点头,拔腿就要往书房走去。“对了,少爷和小姐今儿没有淘气吧?!”对自己的这一对儿女,颜思源是知之甚深的。他们使计赶走前几任先生的事情,他不是不清楚。之所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看见他们,就想起了他和思远的当年
血缘果然是做不得假的。秋容和秋书遗传了他与思远幼时的聪颖,与之同时,也继承了他们骨子里的顽劣与叛逆。
记得当年初见慕白秋时,她小小的身影亦步亦趋地跟在慕先生的身后。永远是那般淡定从容,波澜不惊的模样。任凭他们如何捉弄、刁难、讥讽和责骂。她都淡然以对,一笑了之
那一汪如水翦翦秋瞳,带着洞彻世事的光芒。如夏夜星空里最最璀璨,最最绚烂的星子,吸引着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就此陷下去。
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曾想明白。彼时,她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何那双漆黑如玉的眸子里,却带了繁华落尽后的淡然
所以,她越宠辱不惊,他才越想打破她那如水的平静吧!想要看她清丽无双的容颜,出现平静和微笑以外的任何一种情绪。哪怕是慌乱,或是哭泣也好!
那时候思远也是这样想的罢。他们都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较量中,不知不觉被她吸引,被她迷惑。可最终,他们还是失望了
原以为,这一生也不会见到她失态的模样。却不料当他真的看见她惊慌失措时,他的心,会那般痛不可抑,痛彻心扉!
第三章 纷纷红紫已成尘(三)
“少爷,大少爷”恍惚中,颜思源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他。
颜思源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为自己的失态而懊恼。他这是怎么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每一次想起她,他总是会这样情不自禁的失态。“林叔你方才说什么来着?我突然想起一点朝中的事务,失了神。听得不是十分清楚。”
“我是说,少爷和小姐今儿表现很好,异常的安静。”暗自叹了一口气,林和安也不拆穿,只恭敬的答道。“或者这位慕先生真的有本事制得住少爷和小姐也不一定?”
“未必!”颜思源摇了摇头,瞥了一眼小书房的方向,方才淡淡的说道。“容儿和书儿的性格,你难道还不清楚?物反常则为妖!等着瞧罢,这次指不定还有什么好戏看呢。”
颜思源料得一点也不错,此刻,那一方布置简洁明快的小小书房内。正剑拔弩张,暗涛汹涌。
“先生,从早课站到现在,你也累了。来,书儿替你端了凳子,先生请坐。”悦耳的童音,让人听着就很舒心。如果那双黑宝石般闪亮的眸子里的算计能够掩饰得再好一点的话。
慕子路瞥了瞥那张暗红色的木椅,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很好,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凳子上的手脚,比当年颜思远做得要漂亮多了。“谢谢书儿,小小年纪就知道尊师重教。很好!不过,先生上课时一向喜欢站着。那凳子,先放这吧!”
“哦”童稚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明显的失望。
“先生,你渴了吧。”软糯甜腻的女声,直击慕子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这是上好的碧螺春,容儿亲手替你泡的。父亲说,这碧螺春清香幽雅,鲜爽生津。是难得一见的极品。”
“容儿真乖。”慕子路满意地看着颜秋书一脸沮丧的模样,端起茶,轻啜了一口。下一秒,她清俊无双的俊颜上,却面色数变。片刻的沉寂后,慕子路唇角蓦地勾起一抹邪肆的笑颜。“果真是好茶!容儿可知,这碧螺春还有一个名字叫‘吓煞人香’。它产于华昌之南,以形美、色艳、香浓、味醇这‘四绝’闻名于世。它形状卷曲如螺,银绿隐翠;以山泉水冲泡,茶汤银澄碧绿,清香袭人。”很好,大意失荆州。看来她是得意忘形了,才会顾此失彼,着了这对粉玉般的娃娃的道。也罢,这“盐茶”就算是对自己的惊醒吧!
“先生”两个幼童见她含笑侃侃而谈,于是飞快地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诧异。“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慕子路唇角微微上勾,挑眉问道。“怎么,你们认为先生该有事么?”
“呃。。。。。。没有,没有”两双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小小的脑袋摇得同拨浪鼓似的。
“没有的话,咱们继续吧。”无视于一对龙凤胎的目瞪口呆,慕子路板起脸,掩饰住黑眸深处的笑意,正色着说道。“接下来,咱们默写《百家姓》。默写对了的,先生奖励他喝这‘极品碧螺春’;默写错了,先生请他坐凳子。如何?”
“走罢!”听见书房内传来两个孩子的倒吸气声和惊呼声,颜思源满意的点头一笑。决定不去打破眼前这“和谐”的一幕。“看来,这慕先生的确是有些道行的。林叔,找个时间安排我和这位慕先生吃顿饭。要不,就今天中午吧?!”
“少爷,今天中午恐怕不行。”难得看见两个小魔头似的小主子吃瘪。林和安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刚刚户部的曾大人递来名刺,此刻正在花厅里候着呢!”
“来得这么快”颜思源挑了挑眉,原本满是笑颜的俊颜,顷刻间沉郁了下来。
第四章纷纷红紫已成尘(四)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清扬的声音抑扬顿挫的从小小的书房里传来,和着清晨悦耳的鸟鸣声,竟是分外的和谐。“玄者,天之色也;黄者,地之色也。洪者,大也;荒者,远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宇宙广大无边”
“先生。你说天是玄色。哪为何我们平日里看到的天,是蓝色的呢?”这么快就来了吗?心知昨天的那点子小小教训,不会让两个小魔头死心。慕子路仍然忍不住为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