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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安公子交了卷出场,早有人接着,回到住宅,歇了歇,吃过饭。因程师爷急出城望望出场的同乡,张老又一定要等着同华忠、随缘儿归着妥了行李才走,自己便带了戴勤、叶通先回庄园。安太太到了出场这日,从早饭后就望儿子回家,舅太太、张太太也在上房等着。正说:〃 他头两场都出来的早,这回想也该出来了。〃 说话间,只见茶房儿老尤跟前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叫作麻花儿的,从外头跑进来,向华妈妈道:〃 华妈妈,大爷回来了。〃 一时果听得公子到家,安太太便和两个媳妇道:〃 你们俩出院子接接去,这是个大礼儿。〃 两个连忙往外走,恰好花铃儿、柳条儿两个都不在跟前。长姐儿便赶上道:〃 奶奶别忙。
大高的台阶子,等奴才招呼着点儿罢!〃 说着,便跟着金、玉姐妹迎到当院里。公子已进了二门,她两个今日却得了话了,迎着夫婿,问了三个大字,说:〃 回来了?〃 公子忙着见父母,也不及回答,只略一招呼,便忙着上台阶儿。这一忙,把长姐儿一个安也给耽搁了。他进了屋子,见过父母,又见了舅母。
安太太虽和儿子不过十日之别,便象有许多话要说,此时自然得让老爷开谈。便听老爷说道:〃 回来了,三场居然平稳,很好。〃 公子只有答应。老爷又道:〃 你的头场稿子,我看过了,倒难为你。二场便宜了你,本是习《礼记》专经的,五个题目,都还容易作。〃 又问:〃 三场呢?〃 公子连忙从怀里掏出稿子来送过去,老爷看着稿子。这个当儿,太太、舅太太、张太太才问长问短。太太几乎要把儿子这几天的吃喝拉撒睡都问到了。
公子一一答应。又笑道:〃 都好将就,就只水喝不得,没地方见大秽。〃 太太道:〃 那可怎么好呢?〃 亲家太太又问:〃 难道连个粪缸也没有?〃 公子道:〃 倒不是没有,第一场到了第三天,就难了。再到了第三场的第三天,连那号筒子的前半路都有了味儿了,没法儿我挨到出了场,才走动的。〃 太太啧啧两声,皱着眉道:〃 你听听,敢则这么苦的。〃 安老爷便道:〃 然则带兵呢?成日里卧不安枕,食不甘味,又将如何?〃 舅太太说:〃 不是姑老爷一说话我就要班文儿,难道出兵就忙得连个毛厕也顾不得上吗?〃 老爷只说:〃 一个人不读书,再和他讲不清的。〃 因又问公子,看见几篇文章,公子一一回答了。
老爷点点头道:〃 你的头场文章,几个相好的也必要看的;闲一闲抄出来,那文章却还见得人。〃 太太是听了儿子在场里,摸不着好水喝,便问了丫头们:〃 怎么也不曾给你大爷倒碗茶儿来呀?〃 说着,便叫长姐儿。
读者,你看这位老妇人,可谓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那知有位惯疼儿子的慈母,就有那个善体主人的丫鬟。太太叫了声长姐儿,早听长姐儿在外间应了声,说:〃 奴才倒了来了。〃 便见她一双手,高高儿的举了一碗熬得透滚,得到不冷不热,温凉适中,可口儿的普洱茶来。只这碗茶,她怎的会知道它可口儿,其理却不可解。只见她举进门来,又用小手巾儿抹了抹碗边,走到大爷跟前,用双手端着茶盘翅儿,倒把两胳膊往两
旁一撬,才透过去。原不过为是防主人一时伸手一按,有个不留神,手碰了手;这大约也是安太太平日排出来的规矩。大爷接过茶去,她又退了两步,这才找补着请了方才没得请的安。
那个安大爷是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远远儿的合着腰儿,虚伸了一伸手,说:〃 起来,起来。〃 这才回过头去喝了那碗茶。那长姐儿一旁等接过茶碗来,才退出来。这段神情儿,想来还是那时候的世家子弟家生女儿的排场;今则不然,又是怎的个情形呢?
安公子此时才得腾出嘴来,把程师爷并他丈人不来的原故回明,又问了父亲近日的起居,周旋了一阵舅母、岳母。安老爷道:〃 你也闹了这几天了,歇歇去罢!〃 公子又说了几句闲话,才退出来。金、玉姐妹儿两个,正在那里给婆婆舅母装烟。
那位亲家太太是惯下来了,总是自己揉一袋烟,丫头拿过香盘子去点。安太太接过烟去,说:〃 你们也跟了去罢!〃 她姐妹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只笑着答应。太太道:〃 这有什么脸上下不来的!我告诉你们,作了个妇道,夫妻之间这个欠礼儿断错不得;错了,人家倒有笑话。〃 二人才答应去了。及至到了自己屋里,小夫妻三个,自然也有一番仪节情致。
不一时,张亲家老爷也回来了,安老爷夫妻迎着他,道过乏;他坐谈了一刻,便过女儿房中去。安老爷因他也须到家歇息歇息,便说:〃 过日再备酌奉请。〃随又带了公子亲自过去道乏,张太太也杀鸡为黍的给她那位老爷备了顿饭。这日里边,正是舅太太给外甥接场,她闺中就借此补庆中秋。接着连日人来人往,安公子也出去拜了两天客。
那时离出榜还有半月光景。这半月之中,凡是下场的,最好过也最不好过。
好过的,磨盾三年,算完了一桩大事,且得消闲几日。不好过的,出得场来,看看谁脸上都象个中的,只疑心自己不象;回来再把自己的诗文,摹拟摹拟,都也不作孙山外想;及至看了人家的,便觉自己场作不及他人出色;方寸中是顷刻楼台,顷刻灰烬,转消闲得不耐烦。安公子更是个要好的人,何况他心理还比人多着好几层心事,觉得望着放榜那个日子,更有个挨一刻似一夏的光景。只这等挨来挨去,风雨催人,也就重阳节近。
那贡院里衡鉴堂那三位主考,他三位自八月初六日在午门听宣见,钦点入闱,便一面吩咐家中,照例封门回避,自己立刻从午门进了贡院。那些十八房同考官,以至内帘各官,也随着进去关防起来。紧接着便有顺天府尹,捧到钦命题目。三位主考拆了封,十八位房官一齐上堂,打躬参见,就请示主考的意旨,这科要中那一路的文章,以凭遵奉去取。那位大主考方老先生,便先开口说道:〃 方今朝廷在整饬文风,自然要向清真雅正一路拔取真才。若只靠着才气,摭些陈言,便不好滥竽充数了。〃 那一位方公也附会道:〃 此论是极,近科的文章本也华靡过甚,我即奉命来此,若不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