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雨终于停了,却是来了意外的访客。
道是送来慧妃的赏赐,她本以为来的是太监。出去一看来人一身官服身形臃肿,四十左右,身边带了两个姑娘,其中一个是胡玉蝶,另一个眉目间带雪中寒梅的孤清,发上只用攒珠青玉簪子点翠,盯着脚下一双绣鞋。与胡玉蝶无论样貌还是气质都有几分相似。
景故渊礼貌的唤道,“胡大人。”
那胡侍郎盯着伊寒江就如春光妩媚的面容,一怔,胡玉蝶稍稍撞了他低声提醒,“爹爹。”这才回神和两个女儿一同行礼。
景故渊淡笑不变请他们落座,胡侍郎道,“刚刚入宫拜见过慧妃,听到她吩咐要送两匹锦缎来给湛王妃,下官想着府邸与王府是一个方向也就揽下了差事。”景故渊让总管手下锦缎,又是听到那胡侍郎受宠若惊道,“王爷深居简出,下官一直听得王爷博学多才,却也只在前一年中秋宴上见过一面,想不到王爷还记得下官。”
“胡大人是股肱之臣,父皇既是委以重职,那便是信任大人交托了重任。父皇看中的良臣,我又怎会不记得。”
景故渊给足了脸面,语速缓慢而温柔敦厚,明是抬举的话听着竟是觉得他是出自肺腑说的。那侍郎回了一道谄笑,“王爷谬赞了,只是身在其位谋其事罢了。”
伊寒江插嘴道,“我记得慧妃是鼓励胡姑娘与十皇子多多亲近,怎么胡姑娘今日还有空闲陪同胡大人一同过来。”
胡玉蝶面上闪过娇羞,便由胡侍郎代为回答道,“方才进宫就是和慧妃商讨玉蝶和十皇子的婚事的,承蒙皇上不弃,愿意赐下这门婚事。日后若是见到她有不足之处,也要请湛王妃赐教才好。”
景故渊微笑,“怎么会呢,胡姑娘是秀外慧中与十弟很匹配。”
胡玉蝶又是垂得更低,唇上隐不去笑绞着帕子,是觅得如意郎君的喜不自禁。相比另一位便是面无表情了,两手交叠放在膝上规矩的坐着,只看着屋内的香炉出神仿若一切与她无关一般。胡侍郎见状轻咳了一声。
那姑娘惊觉,绣着紫薇花的衣袖因为身子摆动滑落露出柔荑上两道青痕,胡玉蝶面上不悦,那姑娘颇为会看脸色,赶紧拉了拉遮好淤青,才对着景故渊轻点螓首。胡侍郎为她的失措略微皱眉,一会又是转笑,“这是六女儿玉蝉。”
伊寒江笑道,“我好奇想问一问了,胡侍郎有几个女儿?”
胡侍郎见她眼眸里好像有流光溢彩在旋转像是雨后长虹五彩缤纷不禁神迷,喃喃回道,“下官有七个女儿。”
伊寒江笑道,“大人真是好福气了,单单看这两位就已经是这般如花似玉,想来其他几个也是不俗,再招得七个乘龙快婿便是十全十美了。”
“玉蝶的婚事已经订下,就只剩下两个女儿还未许配了。”他看着胡玉蝉道,“我这个六女比起玉蝶的乖巧贴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苦闷忧思时多的她从旁宽慰才能解忧解愁,若是可以真想多留她几年,只是姑娘家经不得蹉跎。”
她支着下巴,身边的景故渊优雅的揭开了茶盖撇了撇,然后举杯饮了一口,同时以茶盖衣袖遮过大半张脸,敛了笑。
胡侍郎和胡玉蝶那方向看不清,可她在一旁是看的清楚,他面上有显而易见的不悦,只是察觉了她的视线,这才换回笑对着她。
景故渊道,“胡六姑娘蕙质兰心,想来要上门求亲的青年才俊就如过江之鲫,胡大人不必着急。”
“怎么能不急,她与玉蝶同岁。上门求亲的官家子弟是多,只是我对她从小娇生惯养,她心高气傲的性子是一个也看不上。我对她疼爱不想强迫她,曾问她想嫁个什么样的夫婿。”有意无意的朝景故渊看了去,“她与我说希望是学识渊博的,这样成了亲以后论起琴棋书画也不至于沟通不得。”
伊寒江装作听不懂他的意图,“那容易,嫁个状元榜眼什么的,不就得了。胡大人位高权重,招个状元榜眼做女婿也不难。”
胡侍郎哑然,看了眼胡玉蝉。就见胡玉蝉开口说,“世上的才子不少,自诩如李白杜甫一般文采风流的也很多,但我看来未必,都是沽名钓誉冲着金榜题名就能光宗耀祖去的。都道状元榜眼便是学问最好的,但其实只能算是同届科举里文采最好而已,算不得是第一。”
伊寒江笑道,“听你这么一说,你不是要嫁个能与你谈诗论文的丈夫,而是要找学问第一的丈夫。”
胡玉蝉扬起脸来,咬牙难为情道,“是。我自小就许愿要嫁给人品学识都是第一的男子,若是遇不到心目中的良人,宁可不嫁就留在家中侍奉爹娘终老。但只要属意的人出现,要我为妻为妾为奴为婢我都甘愿。”
伊寒江恍然大悟一般,“原来你属意孔公晏孔大人啊,他早年丧妻,你若是有心,我倒是能代为牵线。”
胡侍郎尴尬道,“孔大人已是过了六十花甲了吧。”
伊寒江含笑,“不不不,孔大人成亲早,而今不过是五十六而已,还有四年才到六十呢。听闻苏轼的友人张先八十娶了一个十八年华的小妾还生了儿子,这么一想也就觉得老夫少妻没什么了。胡姑娘自己说要嫁才学第一的人,还是你觉得孔大人也不过是沽名钓誉?”
卷二结缘第九十二章 设计和陷害(二)
胡玉蝶嘴角偷偷溢出一丝自取其辱的嘲笑,胡玉蝉眼里则是受辱而极力忍耐的氤氲。胡侍郎哑口无言,却是见伊寒江一拍手,笑道,“我是玩笑的,孔大人那老头子又怎么衬得起正少艾的胡六姑娘呢,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么。胡大人和两位胡小姐可不要当真才好。”
胡侍郎赔笑,满朝文武都知道孔公晏是伊寒江的爷爷,孔公晏再不济也是堂堂礼部尚书,也就她一个敢如此口出恶言当众讽刺挖苦,把他比作牛粪。
“这茶凉了不好喝,我让人去重新沏过,再端些糕点来,姑娘家该都喜欢吃甜食,而王府里的糕点外边的酒楼茶馆都没得卖呢。”
伊寒江朝身边的玉露睐去一眼,玉露便走到胡玉蝉面前要收拾,收起那喝剩半杯的温茶时,小腿也不知道被什么打了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就往胡玉蝉那边倒。
胡玉蝉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花袄,颜色正好是景故渊平日出外时喜欢的不惹眼的淡雅之色,这种颜色最不耐脏了,一点点的异色都会十分凸显,脏了一小块,整件衣服就会毁掉。胡玉蝉赶紧起身拍掉落在衣服上的茶叶,玉露吓得手忙脚乱抽出手绢帮她抹,却是越抹越糟糕。
胡玉蝶紧张的拉过衣服一角,茶水已经是渗进去留下一大片乌青。她霎时就原形毕露脱口而出,“你怎么回事,这缎子可是云锦,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胡侍郎斥道,“玉蝶,你在胡说什么,还不看看你妹妹有没有哪里伤到。”
胡玉蝉知这衣服是弄不干净了,平静道。“爹,女儿没事,茶水是温的。”
胡玉蝶换回笑为之前的话辩解说,“这是妹妹最喜欢的衣裳,只是要入宫见慧妃怕失礼人前才舍得穿,我只是替她可惜了,又一时嘴快才说错。”
玉露睁着可怜兮兮的鹿眼瞅着伊寒江,伊寒江骂道,“你还真是没用,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是不是不罚你手脚就不利落了。”
胡玉蝉抬头,不卑不亢口气平淡的求情,“不怪她。是我刚才不小心勾到了她的脚,她才会跌倒。”
玉露换上一脸的感激不尽。伊寒江走到胡玉蝉跟前,盯着她的衣服一会,“你是官家小姐讲求体面,若是穿成这样出去。被下人看到了会被嘲笑的。既然是我的丫鬟犯错,我也该替她弥补。好在胡六小姐的身形和我没身孕之前也差不多,到我房里先换上我的衣服吧。”
胡玉蝉本要开口拒绝,却是见胡侍郎撇了撇脸示意她跟着伊寒江去。她垂下眼眸,谦和而恭敬,“那就有劳湛王妃了。”
伊寒江笑着。带着胡玉蝉从大厅的偏门绕回房,眼角却是扫过胡玉蝶嘴边得逞的笑。她以为她会对胡玉蝉做什么么,也是。谁让她这“妒妇”名声大噪声名狼藉。
伊寒江拉过那紫檀木衣柜三十二道抽屉其中的六道金环,里边因为撒了防虫的香料,故而一打开就是扑鼻而来的香味。“都是我没怀孕时穿的衣服,有几件甚至是做了还来不及穿的,你都打开看看吧。看哪一件顺眼的就拿。”
胡玉蝉自持得好没有伸手去触碰,转过脸来口气虽是放低却是能自重而不自卑的又问了一遍。“这些衣服件件都是价值不菲,王妃真是要让我替换么?”
“你问了我两遍可见你疑心很重呢,你姐姐可不像你这样,慧妃送她东西她可是很爽快就收下了。”胡玉蝉不语,伊寒江笑道,“你若是不挑,我就要想你是不是嫌弃这些都是我穿过的衣服。”
眼睛自那五颜六色的锦绣华衣中扫过,最后拿起一件紫色绣梅的,“那玉蝉就却之不恭了。”
她道,“我以为你喜欢淡青色。”
胡玉蝉捧着衣服,谨慎的答道,“我对颜色并无偏爱,就如王妃衣柜里各色衣服都有,凡是好看的衣服首饰,我都喜欢。”
“可我的衣服和首饰这样多并不是因为我喜欢。”她对着镜子正了正簪子,自信道,“我一直觉得人好看穿什么样的衣服都会好看,衣服不在多够就得了,不然也只是扔在柜子里等着发烂而已。很多布料都是皇上和慧妃赏的,本来是扔在仓库里头。只是景故渊非要让裁缝来给我量体裁衣,反正银子是他的,他爱花在我身上我倒是无所谓。”
胡玉蝉眼中泛起淡淡的羡慕,“我也有闻王爷对王妃如何的爱护,必定是希望把最好的都碰到王妃面前。得一这样的夫婿,夫复何求。”她笑道,“王爷与王妃是两情相悦,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对你造成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