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到水穷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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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水穷处- 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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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翔双膝跪地。道:“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情。”他本想说“情深似海”。当着皇后,却说不出口。
  皇后又道:“既然如此,先皇如今去了,在地下必定十分思念将军,将军何不随陛下而去。既可早日与陛下相见,又可全忠义殉主之节,哀家今日便是来送将军一程。”说完令人便令人倒酒,那酒液赤红,浓得如鲜血一般,从酒壶中缓缓地流出来,盛满了一只琉璃杯。太监将杯子拿到楚翔面前。皇后道:“这酒名叫相思,是专为将军准备的。”?
  楚翔奇问:“为何取这个名?”
  “世上最断肠惟相思而已,故相思是世上最毒地酒。”皇后叹道。又道:“将军走后。哀家自会为将军料理身后之事,并以皇家的名义加以追封。将军还有何事未了么?”
  楚翔摇摇头,何事未了?多年前自己本就该去了凝望着那酒杯中的殷红。喝了这杯酒,就能见到他了么?楚翔凄然一笑。当年他以血解毒。自己从此百毒不侵。这杯毒酒,又怎么送自己到达黄泉地彼岸?楚翔接过酒来。一饮而尽,酒很苦很涩,让人想起临别时他到黄河来探望,抱着高粱酒猛喝,那酒,也如这般殷红楚翔道:“翔罪孽深重,若非陛下屡次相救,绝不致苟活至今。若陛下已去,翔自当追随,但娘娘为何竟不许我见陛下最后一面?”
  皇后听他这样说,眼中流下泪来,用衣袖拭了拭,哽咽道:“楚将军不相信陛下已仙去,哀家更不愿相信,陛下这一走,留下我孤儿寡母,如何支撑?但我与瑾儿都已验过,确实是陛下无疑,将军你想,倘若陛下仍活着,他应在何处?”
  倘若符陵未死,以他的威望智慧武功,旁人怎敢做下这一切?楚翔思及此处,万念俱灰,罢了,就随他去吧!楚翔忽站起来,上前握住那柄匕首,刀尖地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楚翔笑道:“娘娘,我忘了告诉你,我的血有避毒之效,再毒的酒也毒不死我。”抓住那手柄,就往心窝扎去!
  皇后惊呼一声,未及反应,见那刀刃已挟风刺下。但刚刚触及衣衫,楚翔脑子中却电光火石地一闪念,匕首准头一偏,只在胸前划出一道血痕,楚翔手一松,咣当一声,匕首落地。楚翔无力地摇摇头,脸色惨白:“翔曾经答应过陛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求死,不能自行放弃生命。这是我今生对陛下唯一的承诺,翔不敢因已而废。”
  皇后面色微变,轻呼出口气,道:“既然有诺在先,哀家也不能勉强,但楚将军听说过人彘的故事么?”
  当年汉高祖死后,戚夫人被吕后砍去双手双脚,剜去双眼,装入瓮中,使其成为“人彘”,当时情形惨绝人寰,无法形容。楚翔闻言一寒,却轻轻一笑,道:“娘娘若有此心,便请动手就是。”
  皇后道:“将军可要思量清楚,何必受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痛苦?”
  楚翔抬头对视着皇后,目光是异常地坚定:“当年若不是陛下只身来劫法场,翔早已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我却辜负了陛下。陛下宾天,我本当相从于地下,但陛下当时以其性命让我起誓,我不能再有违背。娘娘若肯成全,便是刀山油锅,翔也会感激不尽,绝无怨言,何况只是人彘?”
  皇后似受了震动,静静地凝视了楚翔片刻,清亮的双眸毫无惧意,皇后沉吟良久,却吩咐左右:“你们先退出去,哀家有几句话要和楚将军单独谈。”待众人出去了,皇后闩了门,回身对楚翔道:“将军请坐!”
  楚翔心中疑惑,且坐下听她要说什么。皇后也找了张椅子坐了,长叹一声,道:“我这些年来,一直不明白先皇为何痴恋将军,今日总算知道了。天下英雄儿女虽多,但如楚将军这般执念的却是少见!楚翔苦笑道:“执念?怕是冥顽不化呗,害人害己而已。”
  皇后道:“我有一句话想问将军,将军可愿据实回答?”
  楚翔并不迟疑,道:“娘娘请讲。”到了今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皇后敛色问道:“楚将军,你对先皇到底有无真情?”



五十八 托体同山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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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翔埋下头,低低地叹息,半晌才一字一字地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翔虽冥顽不化,不能报得陛下深情于万一,但翔亦终此一生,亦只倾慕陛下一人而已。他若走了,将我孤孤单单地留在这世上,我每多活一天,心头的痛苦更胜过凌迟车裂的酷刑千倍万倍,只可恨我不能再违背誓言,即时追随他去。娘娘既愿意相助,无论如何处置,翔都甘之如饴。”说到这里,楚翔忽然用手捂住胸口,便似那心头有万根针扎,痛得额上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身子也簌簌地颤抖起来。
  皇后愣了一阵,道:“楚将军,你不当再称他为陛下了,当称他为先皇。”见楚翔面色转瞬变比身上的衣衫更白,喟叹道:“将军既然和我说实话,我也不再隐瞒,先皇出征之前,曾对我说”
  “陛下曾说了什么?”楚翔抬头,睁大了眼睛。
  皇后轻声道:“先皇曾戏谈身后之事,说若有万一,要我母子好生待你,他虽未立下遗诏,但我们是数十年的结发夫妻,他可以不顾我孤儿寡母,我今生却也只爱过他一人,终不能违了他的心意只是这些年眼见先皇专宠将军,而将军却似不以为意,眼看着他一日日地憔悴枯槁,我难免忿然,却非妒忌。送先皇下葬后,我一时愤怒,今日便以赐死相试,想看看将军对先皇有几分情谊?将军既情深若此。我亦为君感动,方才那番话,先皇若地下有知。听了也必大为欣慰。”楚翔目光呆滞,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喃喃地道:“是我辜负了他。他在时,我什么都没说过,他不在了,再多说什么又有何用?他毕竟不许我死,不许我死这便是他的报复。如此狠心!”一口鲜血涌上来,楚翔忙掩住口,那鲜红却顺着嘴角点点地滴落胸前,染红了雪白的衣襟。听皇后的说法,原来符陵什么都料到了,什么都安排好了,自己伤了他的心,他就这样走了,永不回头。再没有一星半点地眷念楚翔象是一脚踏空,整个人直往看不到底的万丈深渊中直坠下去,再没有什么可依凭。而一腔的热血也已凝结成冰,彻骨地寒冷
  忽听皇后问:“将军以后还有何打算?”
  楚翔似被惊醒。恍惚间记得多年前符陵也曾这样问过。日后的打算?再没有史书要写,再没有黄河要治。自己本打算待他归来,就守在他身边,平平静静地度完剩下地岁月现在楚翔茫然答道:“我只愿能守在陛下身边,恳请娘娘准许翔去为陛下守灵。”
  楚翔静静地跪在泰陵前,从清晨直到黄昏,不哭也不动,天地万物都已消失,只有这座巨大的陵墓。这是楚翔所见到的最气势恢弘的陵寝,胜过了古往今来任何帝王的皇陵,就象是一座雄伟地大山,几乎要高入云天。陵前是高大的无字碑,楚翔知道这是他想要的。文字写不尽他的伟业丰功,但再宏大的陵墓又怎能埋葬他傲视天下的灵魂?
  天色渐渐地黑了,楚翔的身体淹没在泰陵巨大的阴影中,微风拂过,仿佛身后有人深深叹息,温柔地呼唤自己:“翔儿!”“陛下!”楚翔猛然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林间飒飒的风声,楚翔缓缓地俯下头,已是满脸地泪水,自从得知符陵的死讯后,这么多天来这是他第一次流泪。原来世上最悲哀之事不是痛哭,而是明明痛到了极处,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今日一旦哭出来,竟是一发而不可收楚翔双手捂脸,压抑着哭声,心口处象是有一把刀在搅动,痛到无法呼吸良久,楚翔抬头仰望天上的那轮明月,月亮洒下温柔地银色光辉,如同那人深情的眼眸。楚翔嘶声道:“你答应过我,你会回来,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会陪在我身边,你难道忘了吗?”
  楚翔小心地解下系在颈间地龙凤玉锁,被符陵摔破地一角是怎么也补不上了。将玉锁合在掌心,楚翔轻轻地用唇亲吻着,“你为什么不带上它?它可以保佑你平安的!你是故意地,故意的!陛下,就算我有千错万错,你也不能抛下我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世上,忍受这剩下几十年的折磨!你太残酷!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你能忍心我恨你!我恨你!”楚翔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声远远地传了出去,最后化作夜风中的凄厉悲鸣。庄严的泰陵死一般地沉默,没有人回答他。
  守陵的侍卫听到呼叫,赶快奔过来,却发现楚翔已晕倒在陵前。侍卫们忙将他扶进屋里,第二天一早醒来后,他便又去陵前守着。日复一日,楚翔发现,自己的眼里除了这座陵墓,再也看不到其余,而自己的心里记得符陵曾问自己的心里是什么,那时自己的回答是几座坟,但现在,那几座坟已被这巨大的陵墓所吞没,缓慢而又坚决地压迫着自己的心脏,直到将它碾成粉末想到父母兄弟和好友,是深深的内疚和钝钝的痛,但符陵,根本不用想起,每一次呼吸都是汹涌的痛楚,原来这就是情么?终于不能用责任和理智来束缚;原来自己的心太小,而这陵墓太大
  楚翔迅速地消瘦下去,整日整日地不说一句话,旁人看来,他甚至有点痴呆了。其间狄丰来看望过师弟两回,楚翔却不要他陪,只说自己想独自和符陵在一起。狄丰知他性情素来固执,劝了几回,毫无效果,只得随他。
  到了夏天快过去时,他白天却不再守在陵前,而是到西城门外站着,从早到晚象根木头一样,望着远方,晚上便和衣躺在泰陵前,日日如此,风雨无阻。问他做什么,他只说:“我等陛下回来,他答应过我。”



五十九 大漠沙如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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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人当他傻了,或是嘲笑或是叹息一番,久而久之,都不去理他。只有楚翔自己明白,他不相信符陵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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