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昭明闻言对楼向寒笑了笑,温和而无奈地说道:“向寒,退了吧。”
楼向寒微微皱眉,看了一眼瘐维扬,行了礼道:“臣告退。”
他也不过是太尉,居然敢在御前这么说话。换做别的皇帝,恐怕早就被斩下脑袋来了。楼向寒在心中想着那些纠纠葛葛,心中不禁一叹,回府去了。
京兆尹府中,谢洛城与桑迟正和秋月夜坐在屋顶上聊天呢,什么“为什么你是鬼却不惧阳光”之类的。谢洛城眼角一瞥看到楼向寒回来了,忙飞身跃下,问道:“如何?”
正说着,外头一声轻笑,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道:“谢公子,您这又是在管哪家的闲事呢?”
谢洛城的视线越过楼向寒,看到来人那一身朱红色的圆领衫便笑了。“全公公执掌内廷事务还嫌不够么?连京兆尹府的事也要插手?”
全宫羽也是白面红唇的美人儿,那一张红唇也是嘴角微微上翘,却因为身为宦官而不同于谢洛城的清雅温煦,生生地带着三分雌雄莫辩的媚意。
“公子说哪里的话呢?咱家不过是帮吾皇问一问罢了。楼大人在御前,可是一个字都没多说呢。谢公子呀,您这家教实在是……”
“是如何?总归没有宫里那位厉害。”谢洛城挑挑眉,“东西呢?交出来快些回去吧,顺便把药给带走。”
全宫羽笑了笑,示意随侍将端着的盒子交给谢洛城。楼向寒手一伸接了过来,谢洛城从怀里掏出一个细瓷瓶子抛给全宫羽,道:“东西拿走!”
说完再不看全宫羽一眼,足尖一点又飞到了屋顶上,继续与桑迟秋月夜说笑去了。
全宫羽也不以为意,躬躬身道:“楼大人,如此,咱家也告辞了。”
楼向寒点点头,道:“公公慢走。”
全宫羽看了一眼屋顶,再笑了一笑,甩了甩手上的拂尘,带着随侍走了。
喜…相见欢…08 【08】
四月初一,月晦,子夜,阴气大盛。
京兆尹府的后院中央摆着一张香案,案上香烛果品左右陈列,当中一块紫色的半圆形玉石。谢洛城白衣散发站在廊下,缓声道:“秋月夜,你且想想见着你妻子该说什么吧。”
秋月夜微微一愣,禁不住就紧张起来,只能不断地控制着让呼吸均匀一点。
“六界自有所在,轻易不可出入。通幽之术一旦施展,除我与秋月夜之外,其余之人不可出声。”谢洛城走到香案之前,沉声道:“此刻起,诸位噤声。”
楼向寒微微向前一步,站在了众人之前。手一挥,下人们便将所有的灯都熄灭掉。整个院子黑蒙蒙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谢洛城沉眉闭目,双手抬起拈了个诀,口中低低地诵起了咒语。伴着口中的咒语,有光渐渐在他的指尖萦绕开了。谢洛城口中的咒语越念越急,光芒便越来越盛。最后,那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院子。
秋月夜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心中不由得惊讶。转头看去,桑迟也是一脸的惊讶好奇,甚至沈北亭也微微张大了嘴。只有楼向寒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里只是一片凝重认真。
再转头,只见谢洛城神情肃穆,手指微动,结了个内狮子印,沉声道:“上承天命,下启地府。出幽入明,何者非我!”
话语才才落下,他指尖的光亮便一缕缕飞出,在香案前方的虚空中聚合,凝成了一条光线。未几,一个声音冷冷地从虚空里传出来,道:“何方何物造访鬼界?”
谢洛城应道:“人间天子驾下术士,京兆尹府中幽明子谢洛城,欲拜见鬼君。”
那声音道:“原来是人间京兆尹府的幽明子,可带了信物不成?”
谢洛城左手一挥,香案上的紫色玉玦便缓缓升起,悬浮在他张开的右手掌心之上。“信物在此,烦请查验。”
光线忽然张开,就像有斧子从中间劈开了一道门一样。门中走出一个白衣散发手持哭丧棒的年轻男子,手腕一转一块紫色玉玦便漂浮而来,与谢洛城手中的恰好组成一个玉环。
“果然是阴阳紫玦。”那白衣男子点点头,道,“不知幽明子此番是为了何事而来?”
谢洛城笑了笑,将阴阳紫玦收了回来,指了指那头的秋月夜道:“此前长安城中有游魂作祟,在下不才,将他抓了起来。问清缘由后才知这游魂有心愿未了,在下担心贸贸然交予鬼界,这游魂恐怕还是要费尽心机再来闹一通。故而想请鬼界帮个忙,查一查他所寻找之人的下落。”
“原来如此。”白衣鬼差点点头,眉头微皱道。“此事需翻阅生死薄,在下一介小小的门差,不敢有所决断。还请幽明子稍等片刻,在下前去通报一声,请鬼君决断。”
谢洛城抱抱拳,道:“有劳了。”
白衣鬼差道了声“幽明子言重”便退回了门中,光亮又紧闭成一线,仿佛从未分开。
谢洛城松了口气,道:“好了,暂时可以说话了。”
“洛城,你这是要去鬼界吗?”桑迟第一个问道,不等谢洛城回答又说道。“我也想去,我也想知道小鬼的娘子怎么样了。”
谢洛城点点头,忽然一扬手两道符咒飞出,一下子贴在桑迟与沈北亭身上,随即又不见了,只剩符纸上的朱砂印画在两人的胸前。桑迟张大了嘴想要惊叫,却发觉发不出声音。
“带你去阴间玩一回,北亭也去长长见识。”谢洛城轻轻淡淡地理了理袖子,“只是你们一旦出声就会被发现,届时当有性命之忧,所以才将你们禁言了。”
难道不带木雕脸去?桑迟无声地笑开了眉眼。
“向寒当然也去,只是如果知道不能说话,他就是给挠痒痒也不会出声的。”谢洛城看了一眼桑迟,说道。“向寒不像你,他可不会害死我。”
桑迟眉毛一竖就要扑上去抓住谢洛城,才动了动就被楼向寒一掌挡住了。桑迟被楼向寒脸上冰冷的神色吓住不敢动,正委屈了眉乖乖回到沈北亭身边,那光门又开了。
“回幽明子,鬼君道幽明子远道而来,理应好生招待,只是最近鬼界多事,鬼君j□j乏术。诸位尽管随在下去见阎王,阎王必尽心尽力,寻人之事,幽明子大可放心。”
谢洛城拱手道:“鬼君真真是折煞在下了,还请大人带路。”
白衣鬼差回了个礼,道:“二位随在下来。”
谢洛城点点头,道了声“走吧。”便走进了那门中。
秋月夜立即跟了上去。
桑迟、沈北亭同时望着楼向寒,楼向寒微微颔首,走在了谢洛城半步之远的身后。沈北亭见状,拉了拉桑迟的袖子,跟在了楼向寒身后。
穿过光门的时候桑迟忍不住往后看了看,那门在他身后紧闭成一条线,就和先前在外头看的一样。再抬头正视前方,前边却是黑漆漆的一条道路。
很奇怪的感觉,看得到路,看得到身边的沈北亭和前边的楼向寒秋月夜谢洛城,但是路两旁有什么东西,却看不见。
这就是鬼界啊,阴沉沉的。桑迟打了个冷战,往沈北亭那里挨了挨。
几人沿着道路走了不久便看到了一道城门,穿过城墙,来到了一座宫殿之前。白衣鬼差通报了一声将众人带到了宫殿之中,高大的宫殿里,一个黑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站着。看到众人进来,便迎了上来,拱了拱手道:“幽明子。”
谢洛城回礼道:“见过秦广王。”
秦广王道:“适才接到鬼君之命,道幽明子自人间来,不知有何事是小王能帮上一二的?”
“此事还非秦广王不可。”谢洛城笑道,指了指秋月道,“在下日前办了个案子,抓了个百年游魂。因担心此百年游魂心愿未了,再逃到人间作恶。又怜悯其心可怜其情可赞,特特来跟秦广王讨个人情,查一查这百年游魂之妻现如今在何方。”
秦广王被他一口一个“百年游魂”说得背心冒汗,忙笑道:“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待小王查一查生死薄便可。来人,将生死薄取来。”
一旁的小鬼差应了声,片刻之间便将装着生死薄的木匣取了来。秦广王念咒打开木匣,问道:“不知这游魂之妻死于何年何月何日,姓甚名谁死于何处?”
秋月夜答道:“内子名叫邬夜啼,死于一百三十七年前的十月初七,在江州青梅镇。”
秦广王点点头,道:“稍等。”而后低头翻起了生死薄。
秋月夜的心忽然就急速地跳动了起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却觉得漫长得比那寻觅的百年还要难熬。
那百年总还是带着希望在寻找,即便漫无目的,还是能骗自己夜啼还活着。现在却是生死已判,要么是见着,要么便是绝望。
“奇怪……”秦广王忽然皱眉道,“奇怪奇怪……”
秋月夜的嘴唇动了动,都没法说话,还是谢洛城帮他问道:“何事奇怪?”
秦广王道:“此女子在生死薄上的最后一次记载是在一百三十七年前,往后便没有。人间难道有了长生之术,或是有人在逆天命改劫数么?”
逆天命、改劫数?秋月夜心头一凉。他虽是游魂。却也知道这是犯了六界天道,要打散魂魄的大罪。
谢洛城眉头皱了皱,轻轻地做了个手势。楼向寒会意地站在秋月夜身后,无声无息地拍了拍秋月夜的肩头,示意他先冷静。
谢洛城略一沉吟,问道:“此女子拘魂来时可犯了罪业?当时的判定是转生亦或是转往孽镜台?”
秦广王看了看生死薄,道:“此女子一生积德,应往第十殿投入轮回,下一世是个富贵人家,一生夫妻恩爱家庭美满。”
谢洛城点点头,抱拳道:“烦请秦广王传个书简与轮转王,恐怕此女子之魂魄……”
他留下话尾不讲,意思却一清二楚。人间有人间的律法,鬼界有鬼界的规矩。遗漏死人魂魄于人间百多年,叫人间亲自抓来交还已是不该。现下还查出这么个魂魄不入炼狱不入轮回。此事若是给鬼君知晓,还不知要怎么罚呢!
秦广王冷汗涔涔,点头道:“小王现在也是无事,便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