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倾歌拉住了他的衣袖,面色凝重:“如果三哥也是意不在此呢?如果他不愿意从事经商呢?”
柳祁潇脚步顿了顿,静默了半晌,方接着道:“先让他试试,如果实在不愿,那也不勉强。”——毕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自己都不愿的事情,不想强加在柳祁瀚身上。
柳倾歌点了点头,心头感念不已。她知道柳祁潇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她都明白。如果柳祁瀚对经商事务丝毫兴趣也无,那么柳清居加上云梦轩一众繁杂事务,就全部压在了柳祁潇的身上。他即使不喜,即使不愿,却无法挣脱这沉重的压力。到那个时候,又有谁,愿意问一句他的本意呢?这么一想,她愈发觉得心疼,不由得牢牢握住他冰冷的大手。
柳祁潇一怔,随即回过脸,正对上一双清澈明净的眸子。他心内一叹,便更紧的攥住了她的手。仿佛,再也不想松开。
去了柳祁瀚所居之所,见他正在一本正经的练字。柳祁泽在他旁边,手里胡乱翻着一本破旧的书,连封皮儿都掉了,他却还看得津津有味。他俩一见到柳祁潇和柳倾歌迈步而入,便忙忙的丢了手中之物,笑着迎了上来打了招呼。
柳倾歌三步并作两步转到书桌旁,伸手拿起了柳祁瀚写字的纸张:“三哥,你这都写的是啥?”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墨迹一大团一大团的,字隐在墨迹间,丝毫瞧不分明。柳倾歌心内有些好笑,这三哥练字,那墨迹也太喧宾夺主了罢,把字迹的风头全部都抢去了。
柳祁瀚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二哥骂我的字写得像雾霭,我不服,于是就先来练练手。”
柳倾歌“噗嗤”一乐,笑着将那纸张放下去。——二哥还真是一阵见血!三哥这字儿,写的也的确是朦胧了点儿。
柳祁潇拿过一把椅子,坐在柳祁泽对面,二人中间隔着一块炭火盆。那炭被烧得通红,“兹兹”地冒着小火星儿,散发出阵阵暖意。柳祁潇伸手拿了一边搁着的火钳,将露在火盆外的炭拨了进去,口中道:“与其通过练字来练手,不如干些别的练手。”
柳祁瀚将桌子上的纸张铺平收好,听了这话不由得眉心一跳,明显还未反应过来:“大哥是指?”
柳祁泽一听,显然也是来了兴趣,情不自禁的坐直了身子,凑过来凝神细听。
“为兄今日一大早,去找了二爷爷,给你派了个任务。”柳祁潇依旧在专心致志的拨着炭,动作不疾不徐,声音清淡的传来。
柳祁瀚还未吭声,柳祁泽已经忍不住抢先一步开口诧异地问道:“老三能干啥任务?”
这话听在柳祁瀚耳朵里甚是不舒服,他不由得皱眉道:“二哥,你这话说得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虽然罢,他也自觉得自己文不成武不就,但是这事儿自己承认是一回事,经由别人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柳祁潇对他们兄弟二人打嘴仗显然已经司空见惯,于是便忽略掉,直接说正题:“从现在起,过年的一应事宜交由你全权负责,包括采办、购买、分工等等。明儿过小年,还有八日的时间,你好好准备罢。”
“啥?”柳祁瀚差点儿把下巴惊掉,愣愣的伸手指着自己,“我么?为何要我负责?”
“这倒也是个锻炼的机会。怎么,你不愿意么,不想证明自己么?”柳祁潇抬了抬眸,望了他一眼。
事实证明,柳祁潇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的确是打在了柳祁瀚的软肋上。他本来想着大哥二哥都有为之奋斗努力的目标,而自己却是一事无成,到现在为止都还不知晓自己的兴趣爱好是什么。此刻经柳祁潇这么一激,他胸中顿时荡漾起原来都未曾有过的豪情壮志来,爽快的应声:“好!那我就先试试罢,不行了再说。”
柳祁泽听了这前因后果,不由得挑着眉怀疑的瞅了瞅柳祁瀚,不屑道:“老三,你不是在开玩笑罢?!”
柳祁瀚知道柳祁泽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其实虽然答应了,但他自己心底也没底。但不想在还没开始就输了气场,于是他便扬声反驳道:“怎么会?我说到做到,没事儿开什么玩笑。”
柳倾歌站在一旁虽一言不发,其实却是听得悚然心惊。原来原来,柳祁潇在跟柳玄明交谈之前就已经开始按自己的计划行事,率先去寻了二爷爷,为柳祁瀚讨来这个差事。无论如何,先让柳祁瀚练练手,使他逐渐开始熟悉熟悉管理之事。柳祁潇的心思,的确够周全,够缜密!
管理
时间还只剩下八日了,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柳倾歌看着柳祁瀚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已经差不多有小半个时辰了。相比于柳祁瀚的焦躁不安,柳倾歌显然怡然自得许多,她自顾自的掀了茶盏盖子,细细品茶,表情很是享受。
“嗳,三哥,”终于忍受不了面前有道人影一直在那儿晃来晃去,柳倾歌搁下茶盏,揉了揉眉心开口道,“你能不能别转了?”
柳祁瀚这才觉得不妥,于是便立住了脚步,陪笑道:“好好好,我不来回走了。我这不是在考虑问题么?”
柳倾歌在书案旁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笔杆,笑嘻嘻的问:“那三哥考虑出来什么了?”
柳祁泽一直趴在柳祁瀚的床上看书,不知看的是什么,不时地发出阵阵诡异的怪笑声。此时,他听了柳祁瀚和柳倾歌二人之间的对话,终于肯将脸稍微抬了抬望向这边,口中戏谑道:“老三大概在考虑今晚吃什么饭罢。”
“胡说,我在思考大哥给我布置得那个任务呢,”柳祁瀚瞪了一眼柳祁泽,复又收回视线,看向柳倾歌道,“我想了下,眼下快过年了,一应事务主要包括祭祀开祠、香供点灯、采办年货、收取进贡、除旧换新、听戏唱曲、除夕夜宴。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柳倾歌一边耳朵里听着柳祁瀚说,一边手捻笔杆开始在纸上驰骋,将那些条条框框一一列举出来。忽听得他这么问,手势一顿,将笔管蘸了蘸墨:“除此之外,还包括宅院扫除。”
“嗯,很是,我怎么把这个忘记了?”柳祁瀚轻轻拍了拍额头,随即凑过来看向柳倾歌面前摊开的那张纸,口中接着道,“我说,你写。祭祀开祠要等到除夕那天早上,现在还早,就先不提了。那香供罢,必须要备齐,纸马、香炉、果品、红烛、信香、角灯、长明灯之物都是要用到的,不可短缺。香案和供桌是去年换的,重新上一遍漆也就罢了。至于采办年货,我想了下,主要有鞭炮、烟花、爆竹之类,还有上等茶点酒水等,至于粮食,我去库房里看了看,还有粳米、籼米各五十大袋,糙米、糯米各二十大袋,所以这个也不必操心了。唔,还有鱼肉蛋类之物,这个其实也不必多买,乡下还有几个庄子,这两日就要来进贡。他们进贡的东西每年都不少,足够吃了。除旧换新大致包括桃符、年画、门神、春联什么的都要换成新的,就在宅院大扫除之后换。说到听戏唱曲,就定为‘锦春园’戏班罢。以往每年都是‘庆喜社’,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场戏,听都听腻了,今年换换口味也好。除夕夜宴可是重头戏,宴前放鞭炮,宴时上酒菜,宴后煮水饺。至于除夕宴上的酒菜,待会儿细说。呼,就这样,应该差不多了罢。”
柳倾歌点头,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汁:“三哥的确思虑周全。不过,这些考虑完了之后,还有府内下人分工合作的安排也需重视。倾歌听说,每到快过年的时候,二爷爷都会请许多短工和临时工来。厨房里主要分为两类,一种从事烹饪,另一种则是下苦力扛米担面。前者负责这段时日的饭食问题,杀鸡宰鸭,洗菜和面等等。以往据说那大厨房里的众人干活没有分工好,账目也记得不分明,导致结账算工钱的时候不时扯皮,口角不断。所以今年的时候千万要吸取教训,明确分工。就比如包饺子这一项,有人专门负责发面和面,有人专门负责捻饺子皮儿,有人专门负责将饺子馅儿弄好,剩下的人就专门只负责包饺子。每个人干的活都要有明确记载,例如发面的发了几锅,包饺子的包了多少个。这样的话,不仅可以大大提高效率,而且哪一环节出了问题,都可以直接找负责的人。但是这些人又不仅仅只是负责饺子这一项,要不然真是浪费了劳力,因为包饺子事宜主要是在腊月二十八那一天进行;在其余的时间,比如腊月二十六,这些人又可以去处理待宰杀的鸡鸭鱼肉;在腊月二十九,这些人可以去蒸馒头。这样多劳多得,避免劳力冗余;他们赚得多,我们也可以少请些雇工,不是么?”
柳祁瀚听毕,不由得抚掌而笑:“妙极,妙极!想不到倾歌你也深谙这管理之事务。”
柳祁泽见他们二人讨论的热烈,于是便也丢了手中之书,从床上爬起来探脚下地,施施然迈步走了过来。他拾起柳倾歌所写的纸张,仔细地看了一遍,桃花美目流转着赞赏之意,口中赞道:“想不到啊,你们两个臭皮匠,都能抵得上一个诸葛亮了。”
柳祁瀚年少英气的面容上顿时溢满了喜悦的光芒,他笑着凑了过去,问道:“二哥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如此详细而全面,我没啥好补充的,”柳祁泽将手中之物放下,挺翘的唇角微勾,挑着眉梢看向柳祁瀚和柳倾歌,似笑非笑:“年夜饭的具体食材,这上面也没写,你们打算如何?”
“鸡鸭鱼肉自然不可少,过会儿待得我去清点了乡下庄子进贡之物后,再添加一些别的。”柳祁瀚先开口道。
“除了鸡鸭鱼肉,还有炒丸子,蒸藕,炸春卷,甜汤酸汤。”柳倾歌垂了眸子想了想,复又抬起头来,补充道。她目前也只能回想起这么多了,别的一时半会儿也没头绪。
柳祁泽懒洋洋的把玩着桌子上搁着的一个书签,口中不紧不慢的道:“每年都是这些,能有点儿新花样么?”
“暂时不能,”柳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