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倾歌将马车的帘子放下,忽然有些怅然的叹息出声。——眼前的这一切景致都是如此美好,可是这美好马上就要彻底离她远去了。等她孤身一人踏上寻亲之路之时,身边还会有谁,会陪伴着她一起欣赏这周围的美好呢?
“怎么了?”坐在另一头的柳祁潇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冷眸微凝,看向这边,开口探询道。
“没什么。”柳倾歌不想让他担心,回眸冲他甜甜一笑。
这笑容对柳祁潇来说似有些震撼,他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眼柳倾歌,声音微微现出了一丝涩意:“还有七日,你就要离开柳府了。”
“是,”柳倾歌已经决定在正月十五过后便离开,此时经由柳祁潇提起,心脏情不自禁的微微一缩,“哥哥可还有什么话要对倾歌说?”
柳祁潇却忽然住了口,什么都没有再说。他往后轻轻一靠,微微合目,俊眉稍拢,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倾歌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垂下眸子无意识的把玩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
回到了柳府之后,柳倾歌和浣月、汀风许久未见,自是亲密。接风洗尘了之后,柳倾歌径直去了柳祁潇的小楼。
柳祁潇不在,下人们也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
书房她自是进不去的,于是便先去了一旁的偏厅,准备等他回来。
柳倾歌进去了之后,闲闲赏玩雪色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山水图,结果忽然发觉脑后生风,有股凛冽的寒意袭了过来。她心头大力一震,立即回转身,手已经快了思维一步,迅速伸出,欲钳住对方的手腕。不过,对方的武功显然在她之上,轻轻松松就制住了她。那人清浅一笑,似春雪消融,开口赞道:“不错不错,反应能力比之前大有进步。”语毕,他便松开手,自顾自的坐在座椅上,抬眸道:“找我何事?”
柳倾歌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柳祁潇在试她最近这几日训练的成果究竟如何。有些哭笑不得的坐在他身边,柳倾歌收拾了一下心绪,道出自己的来意:“哥哥,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穿的那件衣衫,现在在哪里?”
柳祁潇正在端茶盏的手势一顿,过了片刻,方语声恬淡的道:“我已经告诉过你,那上面仅仅绣了一个‘雪’字。你执意要看,是信不过我么?”
柳倾歌听出了他语气一下子黯淡下来,不知为何,心头莫名地一痛。她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急忙开口解释道:“倾歌并不是信不过哥哥,只是想看看衣衫上是否有其他线索。”
柳祁潇姿势优雅地抿了口茶,复又将茶盏搁在一旁的桌子上,长身玉立翩然站起:“随我来。”
柳倾歌见他答应了,不敢怠慢,立即站起身随着他一道走出了偏厅。
柳祁潇径直走至书房处,他打开了门,先行进入。一路绕过书桌座椅软榻,他最后停留在那座梨花木制成的书柜前。那上面一层层整齐地码着各类书籍,书香盈面;下面是一个柜子,可供两边拉开的那种。
柳倾歌跟在他身后看得一愣,这这这难道这书柜里是有什么通往别处的密道么?
不过事实证明,柳倾歌显然是想多了。柳祁潇打开下面的柜子,里面有一处暗格,整整齐齐的叠着一套女装衣衫。但是款式已经很老旧了,而且式样很小,显然当初穿上它的女孩不过几岁而已。
柳倾歌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指尖难以抑制的颤个不停。她有些哆嗦的拿起那件衣衫,翻着衣袖查找,果然在内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雪”字。她看着这衫子的衣料是名贵的古香缎面儿,显然是上等货。这说明,她的家应该是个富庶的官宦商人世家,毕竟这名贵的锦缎小门小户可是买不起的。她颤抖着手,慢慢拆开了那缝着“雪”字的针线。结果令她失望的是,这种针线到处卖的都有,寻常妇人用的都是这种最普遍的;而且这针线绣字里面并无别的东西。她将这衣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再无别的线索,不觉有些失望。
柳祁潇站在她身后,一言未发,只是由着她折腾。
柳倾歌将这衣衫折叠好揣起来,可怜巴巴的看向柳祁潇道:“哥哥,我能把这衣衫带走么?”
柳祁潇略一点头,算是默认。
气氛忽然一下子静谧得有些骇人,什么声响都不闻。外面隐约有春日阳光探了进来,在窗棱处跳跃着迷离的光晕。那浅淡光晕映照着残留积雪的光芒,倒也别有一番精致的美感。
柳倾歌只得先出口打破这尴尬:“哥哥,我”
话还未说完,已被外面进来一人的声音打断:“大少爷,老爷叫您呢。”
柳倾歌回过头一看,见是柳祁潇的丫鬟杜衡。杜衡从容的给柳祁潇和柳倾歌见了礼,随即侍立一旁。
柳祁潇细不可察地一皱眉,冷冷道:“在哪里?”
“前厅。”
柳倾歌方才的话只说了一半,眼下被这一打断,她也没了再接下去补充完整的兴致。她略一颔首,低声道:“既然哥哥还有事,那倾歌就不打扰了。”说完,便垂着眸子抱着怀中的衣衫离开了此处。
柳祁潇目送着她走远,随即又看向杜衡:“只有老爷一人么?”
杜衡回道:“三少爷也在。”
柳祁潇大致明晓了柳玄明叫他前去的来意,无非是关于柳清居还有柳家生意的协理权问题,三少爷柳祁瀚如今差不多可以上手一小部分的生意了。他挥手屏退了杜衡,面部表情已恢复到了以往的平和淡然,抬脚走出书房。
却说柳倾歌抱着衣衫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个不速之客在屋里等她。“二哥,你怎么来了?”
柳祁泽挑挑眉,笑嘻嘻的道:“离武举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我现在要去城郊练习骑射,你要不要同去?”
柳倾歌将衣衫归入衣柜里放好,随即转身细细地打量柳祁泽的神色。这个二哥,素来心眼活鬼点子多,不知这贸然相邀在打什么鬼主意。
柳祁泽见柳倾歌用一种审讯犯人的眼光瞅着他,顿时明白了这小丫头在想什么。他俊脸一抽,连忙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分辩道:“我好心好意邀请你出去散散心,你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倾歌若是狗的话,那二哥你也是狗,”柳倾歌的脸上逐渐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来,爽朗道,“走,同去同去!”
纠葛
事实上,有些出乎柳倾歌的意料,她和柳祁泽的郊外之行,过程很是惬意。因为武举考试科目的重头戏是射箭,所以柳祁泽一直在苦练的就是射箭。①
郊外积雪化得稍微慢些,久违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头顶上方,令柳倾歌感到无比的舒适惬意。她坐在一旁,半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飒爽身姿。在她身边是一匹高头大马,喷着响鼻,很是老实的就在这周围打转儿,间或用蹄子刨一下地面。
柳倾歌双手环抱于膝,初春的天气仍旧是冷意未散尽。风拂过,扬起了些许刘海儿,然而她的视线却一直不离柳祁泽。
硬弓,上雕繁复花鸟影像,极为名贵。
长箭,雪白箭羽,箭柄乌黑。
英姿卓绝的少年,手持硬弓,身姿绷得笔直。弓拉满月,箭发流星。随着一声弓弦响,那箭脱手而飞,最终稳稳的定在远远的一棵树上,箭身还在轻微的晃动。
“好!”柳倾歌忍不住叫好,她鼓着掌站起身来,快速地向柳祁泽跑去。
柳祁泽满意的收了弓,接过柳倾歌递过来的水,一饮而尽,甚是豪情万丈。“丫头,你要不要来学学?”
柳倾歌虽然对自己能学会信心不大,但还是从柳祁泽手里接过弓,跃跃欲试:“好啊,那二哥就来教教我呗。”
柳祁泽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指导柳倾歌拉弓射箭。他教了一会儿,额前隐约渗出汗来,皱着眉道:“丫头,你大概是不适合学箭吧,咱不用练了。没事儿,我那天看了下,你的剑法不错,加紧勤练应该会有所造诣的。”
其实不用柳祁泽说,柳倾歌自己就发现了她不是射箭的料。臂力不足,箭法不稳,射程很近,根本就起不到什么作用。不过她看得很开,她又不用考武举,也不用行走江湖当女侠,所以只要掌握好了一项就可以了,没必要样样都会。心念及此,柳倾歌便看向柳祁泽道:“二哥,你说实话,倾歌的剑法真的还行么?”
“真的,我没骗你,”柳祁泽一改以往的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郑重其事的点头道,“你的剑法悟性不错,而且这几天又经过大哥那种武学奇才指点过,所以效果就更佳了。相信你背地里也暗暗勤练了罢,要不然怎么会进步这么快?”
柳倾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毕竟马上就要离开了,多会一些防身功夫总是好的”
她话还未说完,就已经被柳祁泽扬声打断:“离开?什么离开?!”他一把攥紧柳倾歌的手腕,满脸讶异的神色,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阴沉得可怕。
柳倾歌稍微垂了眼睫,将他的视线遮挡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不瞒二哥说,倾歌正月十五就要离开家了,去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今儿个是正月十四,还有一天的时间。”
柳祁泽手指力道加大,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大哥呢?我不信他会放你走。而且你好好儿的,怎么会忽然想起去找生身父母?毕竟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柳倾歌知他心底不好受,所以即使手腕疼得钻心也不肯开口抱怨一句。稍微缓了缓,她点着头道:“我有自己的考虑,二哥你就别问了。大哥他答应了,此事今晚我就去跟爹爹说。”
柳祁泽唇角忽然勾起了一抹讥嘲的弧度,笑容不阴不阳,令人摸不着头脑:“你开玩笑的吧。他会舍得?他要是舍得的话,我柳祁泽的姓氏倒着写!”
被这话一激,柳倾歌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些恼意,她用尽全力甩开柳祁泽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二哥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别藏着掖着,直说便是。——不过有一点,我并没撒谎,大哥他真的答应了。”
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