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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风,下弦月隐进云雾中。
东郊西苑,“咿呀”悠长的推门声。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打著灯笼从游廊走过的福伯迎上来,后面跟著两个伶俐的小丫鬟:“公子,银古师傅,回来了?”
“恩,”青沫应声,银古朝他温文尔雅地点点头。
“小弥去哪了?”走了两步,发现东房和隔壁的偏房漆黑一团,通常那两人会閙很晚才肯熄灯歇息。
“他和翠泠去逛夜市了,还没回来。”福伯忽然想起什麼,“对了,花月今天来过了。”
“他说了什麼?”
“倒没说什麼,跟翠泠斗了几句嘴,就气冲冲走了。”
青沫失笑,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一物降一物阿。
连著好几天,易舒都不在府邸,易昭那里也没什么动静,散漫的飞樱娴神出鬼没,花月倒是每天一身火红烧进西苑。大街小巷小道消息传的满天飞,什麼秦西大王子和公主悄悄来易水了,老皇帝很喜欢这个年轻美丽的公主,想留她做媳妇,还有什麼内
宫千挑万选出来的妙龄女子,一个也不入大王子的眼。
书房,青沫将船队的有关事务一点一点的教给小弥。东叔来过几次,商量安排了出海的事务,再扯些有的没的就走了。翠泠和花月在院子里鬼吵鬼閙,福伯和一群丫鬟躲得有多远就有多远。
完事了,甩掉花月直奔万松书院。
书院里依旧山清水秀,安静祥和,遗世独立,仿佛外面人世间的风云变幻大起大落都跟这里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紫竹深处隐隐传来琅琅的读书声,秋试在即,正是挑灯夜战,悬梁刺骨,以求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功成名就的时节。
青沫沿著蒲草田走,在师傅的小院门前,遇到一个文弱的少年士子,吃力得抱了七八本厚厚的线装书。
“这位公子,可是要找银古先生?”少年彬彬有礼地问,额上一层细细的汗。
“正是,你这是?”
“这是先生要的书,夫人让我送过来。”
“给我吧,先代我师傅谢了,”青沫轻轻松松地接过堆成小山的书,拘谨的少年红著脸,忙不迭道谢,方才款款离去。
日薄西山,小院葡萄架下一席竹篾,银古盘腿而坐,低头细细品味书上的文字,一头散披的白色长发遮住了大半个面颊,身边乱七八糟散了一堆书籍竹简。
“师傅,娘娘想请你去易昭府邸弹琴。”青沫坐在屋檐下的朱栏上,“花月传的口信。”
“素汐庅,她不是入观修行了?” 上次见面似乎已经成为遥远的记忆了,银古生出一丝恍然如隔世的生疏感。
“师傅,我想吃你煮的蘑菇粥,”
“好,可能会等很久。”埋头书海的人轻轻搁下手头的书。
“我不怕等。”
易昭府邸双槐园内,紫藤势缘木而上,蔓延匍匐于花架,势如盘龙,枝叶茂盛。紫花串串悬挂于绿叶藤蔓之间,披垂如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犹如群聚的蝴蝶飞舞,灵动绚丽。
花廊下,坐了一男一女。
“紫藤花有个美丽古老的传说,”著一身淡绿色繁华宫装的素汐,纤指拣起落在圆桌上的紫色花朵,“一个春心方动的凡间女子想要求一段情缘,每天祈求天上的红衣月老能成全。终於月老被女子的虔诚感动了,托梦于她:‘紫藤花开花落处,翩翩白衣佳公子。’
来年花开时节,痴心的女子如约独自来到了后山一处紫藤花下等。可是一直等到天快黑了,那个白衣公子还是没有出现。女子在紧张失望时,没堤防被草丛里偷偷潜行过来的蛇咬伤了。女子疼得无法走下山去,心里很害怕。”
“后来呢?
”青沫被勾起了兴趣,追问道。
素汐把玩手中的花,逶迤身后的宽大衣摆上绣著金色花纹:“在她绝望无助之时,白衣公子出现了,女子惊喜地呼喊救命。白衣公子上前用嘴允吸伤口,将蛇留在里面的毒吸了出来。很快两人相爱了,可是白衣公子家道败落,婚事遭到了女方父母的反对和阻扰,这对苦命的鸳鸯最终双双跳崖殉情,徒留后人扼腕叹息。”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青沫伤感地脱口而出。
远远假山后转出一袭白衣,向这边走来。
“于我,只怕相见只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青沫苦笑。素汐若有所思地望著沿蜿蜒花廊款款而来的银古。
“师傅,”他站起身。
“易昭殿下在书房等你。”
一身黛青色长衫的青沫迅速消失在月洞门处。
“你徒弟执念很深。”素汐吹气胜兰,几颗珍珠在墨发中愈发光彩夺目,“一如当年的我。”
遥想当年,易昭母亲蓉妃娘娘得了怪病,所有的太医束手无策。他坚持四处寻医,听说有一隐居的医药世家,在当地口碑很好,立即亲自下江南请父亲出山。十几岁的素汐跟随父亲进了宫,帮忙抓药配药。易昭每天准时到东宫请安,临走前不忘和在一旁熬药的素汐说:“母亲就拜托你和你父亲了。”素汐羞羞答答得点头。偶尔,她站在屏风后面偷看他表情温柔,坐在床前和蓉妃有一句没一句的聊。
蓉妃很喜欢素汐,做主选她为易昭的王妃,素汐不顾父亲的反对,嫁入了易昭府。可惜,快乐的日子并没持续多久。
易昭府邸夜夜笙歌,莺歌燕舞。素汐行尸走肉一样进出奢靡的舞榭歌台,偶然听到了行云流水般清澈纯净的竖琴声,甚是喜欢,私下里找到了银古。
再次来这里,换下道袍的素汐和五皇子并排站在台阶上,一同笑盈盈等候客人,琴瑟和谐。经过时,银古一眼瞧见了两人长袖下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这次回府,本只是想来看看小世子,”素汐顿了顿,垂下眼帘,两颊绯红,“况且现在正是政权交换的时日,总还是放心不下阿。”
“娘娘心地善良,遇上你是殿下的福分。”
“易昭是个那麼有才华有抱负的人,终没想到他会为了我放下王位之争。”所以孤独的心动摇了,尽管当初入观修行那样毫不犹豫。
“浪子回头,多晚都不迟。”
两人接著絮絮聊了些别后各自零碎的生活琐事,素汐忽然冒出一句:“他很喜欢你。”
“我知道,”银古负手站在花架下,看假山上悬下来的藤
蔓,“只是我习惯了四处流浪,无牵无挂。”
风族最珍视的就是自由,停下来就会死去,於是不停地踽踽独行。
“你的身体。。。。”素汐谨慎地开口,“比上次看到你时脸色还要差一些。”
她也曾积极给他寻方子佩药,但是银古拒绝了。
“多谢娘娘关心,我自己清楚自己的状况。”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在迅速衰老,但是没有人能医治他的“病”。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素汐对花伤感,“花开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15
地下阴湿的牢狱中,易昭走后,青沫烦躁地走来走去。冰冷的铁栏杆后面,有个人双手被锁在墙上,脏乱的卷发随著低垂的头披散下来,遮住了脸,死气沉沉。
易昭说这人行迹可疑,长年往来易水和秦西,在他押运的商船上搜到大量不同寻常的兵器。可是用尽酷刑,也没办法从这个老顽固嘴里撬出有价值的东西。
等守卫的人离开,一直一动不动的人忽然抬起头,颈项沉重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青公子?”黑暗中,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准确地对向几步开外的人。
青沫心口猛地跳了一下,语气却镇定自若:“是我,希伦阁下。”
“你对易昭开口说第一句话,我就知道是你了。”身上伤痕累累的人忽然笑了,一股死亡的阴气迎面而来,“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商人。”
一阵沉寂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你的眼睛怎麼了?”青沫打破难耐的沉默。
“天生的痼疾,进了这里后,断了用药,就变成这样了。”希伦叹了口气,“好想再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是我连累了你。”
“那些官兵气势冲冲闯进泠月楼时,我就有些明白了。只是没想到,拉古斯庆典上一瞥后,还能再见到你。”希伦伸出舌头舔舔乾燥脱皮的双唇,“第一次见面,我就怀疑过,终是不敢相信。”
“的确,昔日被称为魔鬼之子的希亚小王子已经面目全非了。”语气没有一丝温度,曾经刻苦铭心的伤害足以抹杀一切虚幻的幸福,“如果你把我供出来,也许可以少受点苦。”
“笑话,自古当权者有几个能真正做到行仁义而王天下的?把你拖进来,以便他们一网打尽?”明显消瘦了一圈的希伦讥笑,“更何况,明知易水严査过往商船,阻止民间兵器流入秦西,我还继续与你合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你的亲人。。。。”青沫欲言又止。
“都不在这个世上了,可我知道他们在那里等我团聚。父亲原本是我的舅舅,出生在奴隶人家,不甘于命运不公的他,忍受奴隶主刁钻的赎身条件,昏天黑地地干活,终於走出了那片原以为会囚禁一生的农场。”希伦憔悴不堪血迹斑斑的脸上,闪现出类似回光返照的色彩,“凭著年少不服输的心性,自由之身
的父亲什麼活都做。获得一点积蓄后开始经商,从小生意做起,在竞争激烈的商海慢慢熬。等他带著足够的赎金回到农场,却被告知他们早已死于一场当地突发的传染病中了,只剩下一个小男孩。”
“他在破旧的磨坊里找到了满面粉尘的我,那样隐忍成熟的年轻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跟我走吧,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父亲。’他送我去学院读书,给我创造机会和贵族子弟结交,可我讨厌那些天生养尊处优不知人民疾苦的小姐公子哥,不屑于之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