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琴秋点头准了,莱努察带着男孩行礼告退,他立刻叹出一口气,轻声问余下的两位龙牙会御使,“你们看呢?”
耶雷米亚照旧不作声,霍雷亚却笑了,“毛头有事藏着没说。”
他眼光何其锐利,一眼就看得出,萧撄虹刚才那一篇子固然不是说谎,却言不尽意——从书房到天台,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东西呢?
萧撄虹跑回房间,安布罗斯正躺在偏厅套间里,被耶雷米亚打了个动不得,药塔侍从伺候他服了药也敷了药膏,萧撄虹进来就趴到他身边,委委屈屈地,“小安……”
安布罗斯摸摸他头顶,“是我的错,我没看住你,耶雷米亚大人打死我也不多。”
“有他什么事!”
安布罗斯打他一下,“别不识好人心!”牵动伤处痛得他一缩,“唔。”
他絮絮地教育,“要是耶雷米亚大人今天不在,你从楼上摔下去有个好歹,我更是万死莫赎。”
萧撄虹静了一会儿,压低声线忐忑叫他,“小安……”
“嗯?”
“我刚才没告诉维锦,走到楼上时……其实我还看见了一个人。”
“谁?”
“我不认得,是个男人,很高,和……耶拉差不多高。那人站在栏杆边上,笑着招手叫我过去,我就过去了。”
安布罗斯浑身窜过一股凉意,他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他……”萧撄虹犹豫一下,底气不足地,“他看上去,好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讲。”
“他长什么样子,那个男人?”
“就……很高,挺普通的,笑眯眯,身材很好。”
“也跟耶雷米亚大人很像?”
萧撄虹不甘不愿地,“……嗯。”
那一定是个卓根提斯,至少是个练家子。安布罗斯想着,头上微微冒汗,“小宝,你为什么不告诉主上?”
萧撄虹还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忽地拍了下手,“啊,那男人的眼睛有点像大孔雀!”
安布罗斯一怔,随即差点笑出声,“像哈拉兰布大人?”
“对,长得也有点像,确实。”
安布罗斯看着他,确定不了他讲的是真是假——可萧撄虹有什么理由要骗他呢?他抚着肋骨上的绷带想了一会儿,总结:“总之我以后会看住你,你自己也要小心一点儿。”
这个家,这个家里处处藏妖匿怪,而你一个四分之一血统偶尔却能爆发出那种古怪潜能的小孩子……他看着萧撄虹纤细脖颈上一痕几乎看不见影儿的淡蓝血管,微微叹气。维奥雷拉自古被视作吸血鬼原型,其实也不过是因了家族中有交换血液以交流智识与能力的传统,虽然看在外人眼里是诡异了一点。
但那至少也得是同级别的卓根提斯你情我愿。他看一眼萧撄虹,就这么个懵懵懂懂的毛头,有什么用呢?
而瑶?维奥雷拉的鬼魂忽现忽隐,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并不怕鬼,就算那是往代尊主的鬼魂,不客气地说,瑶做鬼的话,比他活着还更不可怕些。他担心的只是一件事——瑶为什么会找上了这毛头?
萧撄虹已经不再抽抽嗒嗒地装哭,偎在他身边专心致志数自己的手指头,安布罗斯拍拍他,“回去睡觉。”想一想又告诫他,“别欺负德拉,他是药塔最好的,主上指派他跟着你,是为你好。”
萧撄虹沉默一会儿,笑了,“是吗?不是因为他是条龙?”
安布罗斯一怔,萧撄虹起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挥挥手踱了出去。
哈拉兰布夜半赶到火兰馆,听了霍雷亚复述,好玩地笑了笑,看一眼面无表情的维琴秋,“主上啊……”
维琴秋很不耐烦,“有话就说。”他一直讨厌哈拉兰布这个口气,可每当对方细长眼睛里露出那种古怪的柔和宽容——“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就有点没法干脆利落地恶言相对,虽然他一直都很擅长这个。
哈拉兰布微笑,修长手指捏起茶盏转了转,指尖上带了点光泽,显得异常清洁干燥,褐色浓密发丝梳得一丝不乱,微微掺着几丝银。维琴秋盯着他光洁的额头看了半天,十分感慨,这人每天到底花多少心思时间在打扮自己上?——这个问题他打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好奇了,可惜对方永远不肯正面回答。眸子一转,他看见哈拉兰布腰上的缕金香薰,和他腰带上那些叮呤当啷不知派些什么用场的挂件吊在一起,并不算显眼。
哈拉兰布凝神也在打量尊主大人,毫不讳言,听说瑶的幻影现身,他也吓了一跳,姑且不论真假,瑶的名字对整个家族来说都很有点威慑力。特别是这一遭看见的人也实在不可小觑。他和维琴秋自幼相识,差不多算得上青梅竹马,对尊主大人那点子小心思洞若观火,是一种异常的了解,正因为了解得有点过了头,自己也成了个族人眼里的异端。维琴秋想什么做什么,别人看着咋舌惊恐,骨塔师匠通常都笑得没头没脑,视若理所当然——当然,这份淡定让他给人的古怪恐怖感说不定比维琴秋更多几分,毕竟骨塔的大巫从来就是大众心目中的准妖怪。
他徐徐地问,“你觉得是真的吗?”
维琴秋摇头,“该相信他吗?”瑶之所以特别——特别恐怖,不仅因为他是一半人类血统的维奥雷拉,更因为那份叛逆,那份狂傲不羁、恣行妄为毫无疑问是百年来独一份的,当然……才华与魔力也是独一份的。
他突然有点无力。
哈拉兰布抬起一根手指,深思地抵住下颏,会是真的吗?和维琴秋一样,他很在意这个问题,如果是真的……这会是个预兆吗?关于那个十六岁的男孩子?
过了良久,维琴秋低声含糊地说:“你知道,我没这个意思。”
哈拉兰布扬了扬眉,“我知道。”尊主大人没说出口的,他自动补完,四分之一的维奥雷拉做当家尊主吗?那是绝不可能的。何况这孩子家里也绝不会容许。
维琴秋叹了口气,“可那是怎么回事?”他盯住哈拉兰布,眼神里的浓绿近乎湿润……你是骨塔师匠,这个家族中魔法与巫术的至高无上,你告诉我啊。
哈拉兰布平生最怕他这个眼神,立刻苦笑,“我不是推搪,可那毛头会不会在说谎?瑶大人的画像虽然只在骨塔,但他可是萧家人,难保没听说过瑶的长相。”他知道维琴秋疑心病重,这个说法也并算不上牵强,可是——原因呢?
两人面面相觑,维琴秋挑一下唇角,声音更低,哈拉兰布几乎要凑到他唇边才能听清,“如果他没有呢?”
这山里鬼魅纵横,幽魂处处,卓根提斯个个都有通灵的体质,看见点什么全不奇怪,但值得在意的是那些相似,百年前的妖异年轻尊主和如今的小小萧家勋爵……和瑶继位的年纪一样,他也只有十六岁;他们都有一部分萧家血统,另一部分则来自维奥雷拉尊主。
“天,”维琴秋j□j,“别给我玩这个了。”
哈拉兰布拍拍他手腕以示苍白安慰,维琴秋厌烦地打开,“你还有备份吗?”
哈拉兰布笑了,“怎么?德拉太不合意?”
“放屁,他直到现在都不肯去骨塔,欧金纽又看不上他,叫我怎么办?”
“你觉得他是为了谁吗?比如……”骨塔师匠笑得有点幸灾乐祸,“那个蛇狩师?”
“埃米尔不行,”维琴秋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不行,能力、性情,没一处合适。”
“能力,性情,”哈拉兰布喃喃自语,微笑,“可不是嘛。”他目光温柔,看着维琴秋,“那个位子可不是谁都能坐。”
维琴秋没有看他的眼睛,“当年你又不肯去龙牙会。”
“你知道,我的化身不是龙。”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你自己不肯。”恨恨翻了个白眼,维琴秋扭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小宝他外公那一代的龙牙会总座,原形就是条蛇。”
“阿法纳塞大人吗,”哈拉兰布点头,“没错,但是……”
“所以你跟我这儿装什么无辜啊!”
哈拉兰布吃惊地住口,维琴秋一抬手,掀翻了他面前茶盏,眼神里怒气冲冲,“你自己不要进龙牙会,否则总座的位子怎么会空到现在!”
他发了一通脾气,垂下头捏着自己手指发呆。
哈拉兰布缓缓伸出手,似乎想抚摸一下尊主大人的头发,去到半路还是忍住,声线放得更柔和,“现在这样,不是更好么?”
维琴秋用力抬起头,在哈拉兰布微笑的凝视里沉默了会儿,点点头,“嗯。”
被他一双清透湿亮的眼一看,哈拉兰布顿时有点返老还童,笑着哄了句,“乖。”
维琴秋又给他一个白眼。
哈拉兰布咳了声,脸色略微严肃,“维锦,你可要那孩子来骨塔?”
维琴秋沉吟着没作声,哈拉兰布暗暗叹气,他情知维琴秋不舍得,七年前他约略提过,萧撄虹这孩子很有点古怪,不如情商北海公爵,把孩子收到骨塔教养,指不定能早早发掘出他身上潜能,只是不止萧撄城坚辞,维琴秋也犹豫不决,还不是碍着萧未瀛的情面。
他试探着问,“你叫德拉去陪毛头……”
维琴秋摇头,“起先我没那个意思的,但是后来……”他看了哈拉兰布一眼,有点有苦难言。
哈拉兰布懂他的意思,笑笑说:“到这一步,不能不小心了。”
维琴秋看他一眼,“我连这都不知道了?”
哈拉兰布耸肩,又说了几句闲话,由霍雷亚送出去,维琴秋斜靠在沙发上,眼也不睁,把手一抬,“来。”
萧未瀛握住他指尖,绕到身边坐下,凝视一会儿,搂进怀里轻轻亲了下他的头发,“谢谢你,维锦。”
维琴秋叹了口气,变本加厉蹭了蹭,声音闷闷地埋在他怀里,“哈拉倒没有坏心。”
萧未瀛拍拍他的背,“我知道。”他当然明白,萧撄虹一身的古怪,在人世间算是个小变态,到这梵比多山里,却激起了骨塔师匠爱才之念,能不顾他只有四分之一维奥雷拉血统,想收入骨塔,已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