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什么?”
“二十年前他们就应该站在我这边的。”塞尔玛喃喃自语,“埃莫兰,赛兰纳,他们一个选择平庸,一个选择疯狂。”
任何一个做儿子的都很难容忍另一个女人对自己母亲加以“平庸”这样的定语,萧撄城自然也不会,他轻声回答,“那是因为您从不在标准之内。”
塞尔玛看着他,“这恶毒口气真像你二叔。”
比一滴冰雨坠落到地面还要迅速,她恢复了平日里那股极度冷静的温柔,拍拍萧撄城的肩,“乖一点,奥尔丁。我并不需要你做主,只需要你听话。”
“您要拿小宝怎样?我父亲和我二叔,他们不会允许,就算你扣留了亚尔赛特和我,也是一样。”
“你弟弟是个疯子,”塞尔玛平静地告诉他,“他不是人,也不是维奥雷拉,对——从他九岁大开始,我就一直关注着你们。把他给我,我保证会用心地使用他。萧家不需要残次品,更不需要疯子,不是吗?”
忍无可忍,萧撄城钢蓝如冰的瞳孔中划过一丝血色,他陡然跳了起来,双手扼住塞尔玛的脖子,“他是我弟弟!”
电击器准确地压在他后颈,一阵痉挛之后年轻的勋爵就倒了下来,四肢抽搐地滑落到椅子旁边。
塞尔玛用一只手抚摸着喉咙,对黑衣窈窕的美女点了点头,“做得好,莉迪亚。”
飞行是痛苦的一回事。
古往今来那么多生灵梦想过飞行,但腾跃滑行在空中的感觉真的有那么美妙吗?
飞机穿越山脉上的疾风时,德拉加坐在靠窗的位置,始终在思考这个问题。家族中那么多卓根提斯会为了生有一双翅膀舍生忘死,但他们知道用一双肉翅割裂和被这劈削山岭的风刃割裂,是个什么感觉吗?
他们从来就不会知道,不是吗?
格拉齐安坐在另一边若有所思,他们没有化身出来去追赶萧撄虹——那未免太愚蠢了。何况就算捉住他,其实也于事无补。维琴秋想要做的事无疑只有一件——毁了白女巫。
而在那之前,他们需要做的是找到萧撄城夫妇、保证萧撄虹的安全。
德拉加轻声说:“我们不知道他能飞多久。”那孩子只是第二次化身出来,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没有飞行过……他能承受吗?从罗马尼亚飞回瑞典?
格拉齐安没作声,过了会儿才问,“你还能闻到骨粉的味道吗?”
“什么?”
“可拉海身上有枪伤,它知道勋爵夫妇被带到哪里。”
德拉加立刻会意,没错,可拉海是被作为纪念物送给萧撄城,好好地养在勋爵住处,无端怎会受枪伤?想必这聪明畜生意识到哪里不对,去窥伺了主人的动向,才遭到枪击——虽然即使不是这样,龙纹症发作,它也命不久长。
“你给它涂了骨粉?”德拉加狐疑,骨粉的药效岂能持续几个月之久?
格拉齐安又沉默了会儿,“别告诉小宝,”他带点不安地说,“我给它下了药。”
德拉加吓了一跳,“你……”
苍白凝定的瞳孔一眨不眨盯着他,“我不想让它留在瑞典。”
……你是不想让它留在那位勋爵身边!所以你甚至想毒死它……德拉加无力地看着格拉齐安,轻轻叹了口气,“好。”
两人乘坐的是临时派出的小型喷气式飞机,驾驶员是之前被留在火兰馆的两名狼林,事先说好飞机不进瑞典国境,以免被雷达侦测,抵达目标最后的那一段路,完全要格拉齐安和德拉加自己去走。
用龙的足迹去走。
格拉齐安抱膝坐在半开的舱门口,狂风掀起他长长发辫。德拉加看着他,一直有个疑问——这个孩子,他杀过人吗?计划在出发前已经由维琴秋和欧金纽拟定,他在心里默默复述,确信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格拉齐安——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孩子,尽管他是埃米尔的弟弟。一想到埃米尔,他就感到胸口掠过一阵沉闷森凉的刺痛。
但现在轮不到想那么多了,他们要做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潜入瑞典政府国安局,救人,并且杀人,以维奥雷拉之名起誓,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做这种事。
格拉齐安忽然站起来,扔掉了外袍,回头看德拉加,“跳?”
“跳吧。”
几秒钟之后,北欧清晨那冷泉般青蓝淡薄的晨雾中,传来了绵长而尖锐的龙啸声。
莉迪亚把上司扶到指挥中枢,给她倒了一杯水,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塞尔玛脖子上的指痕。其他人则根本不敢乱砍。
“你担心吗?”
莉迪亚一惊,摇摇头。
“不用担心,如果一切顺利,奥尔丁和他的妻子,他们都会安全被送回去。”
莉迪亚抬起眼睛,问题噎在喉头,她不敢问,送回去?怎样送回去?以您习惯的那种法子吗?消除记忆,确保他们不会记得任何事?那么他们失去的东西呢?
身为塞尔玛林格伦的宠徒之一,她十分明白自己的身份和立场,特别在这种情况下,毫无疑问应该管住自己的嘴巴。
“都准备好了,是吗?”
莉迪亚不得不点了头,“就位完毕。”您真的要……锁住那孩子吗?她的脸色有点苍白,塞尔玛注意地看了她片刻,“你的身体没有问题吧?”
莉迪亚又是一惊,立刻摇头,“我很好。”
“我说过,不用担心。”
察觉上司口气略微松软疲惫,莉迪亚咬咬嘴唇,决定抓住这个机会,“那个家族不会旁观的,我会做好准备。”
“别担心,一切完成之后,比起放他在罗马尼亚,北海公爵会更希望他的小儿子被放在我这里的,天底下任何一个父亲都会这样做。”
莉迪亚鼓起勇气,“他……会被放弃吗?”
她实在不敢直白地说出“kill”这个字。
塞尔玛敏锐地抬起脸,“你很在意吗?”看着徒弟的表情,她笑得很淡,“在意也没有用,莉迪亚,萧家的男人,永远不会青睐我们这样的女人。而我们这样的女人,也永远不需要他们那样的男人。”
莉迪亚后退一步。
塞尔玛喃喃地,“你说,他们会先找到哪一边?是我们,还是亚尔赛特萧…诺西阿那里?”
如果他先抵达我们这里,导电兽笼早为他预备就绪,无论他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只要他还爱惜自己的性命,就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塞尔玛嫣然一笑,“那样的话,这孩子还有资格和我们相处一段日子。”
莉迪亚一句话都不敢说。
如果他先去救他大嫂呢?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塞尔玛不会对萧撄城下手,但亚尔赛特才是她最重要的筹码。扣留萧撄城不过是杀鸡儆猴,但如有必要,她绝对不会介意干掉北海公爵的儿媳——那偏偏是年轻的勋爵不能也不愿承受之重。
所以那孩子会选择哪里?国安局坐落在斯德哥尔摩,而亚尔赛特现在的位置……莉迪亚偷偷看了一眼腕表,从这里开车到尼雪平,用不到一个钟头。以她对萧撄虹短暂的了解,她认为——其实倒不如说是希望——那孩子直接来找他大哥,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
警铃声忽然响起,走廊上警示灯变作犀利荧光橘红,塞尔玛轻声说:“他来了。”
莉迪亚的心提到喉咙口,那孩子来了?他会以何种姿态出现?会是……怪物吗?
全部三十二张监控屏幕画面同时闪现,塞尔玛只看了一眼便皱眉,“咦。”
莉迪亚顿时汗毛直竖,她太了解上司的脾气,这个口气绝对不是开心的意思。而塞尔玛只是平静地招呼她,“来看看,莉迪亚,普通人和这个家族出身的刺客的差距,就在这里。”
莉迪亚胆战心惊地依言看过去,屏幕上狂飙突进的人影已经吸引了所有人注意,要从几乎所有屏幕同时变幻的动态中识辨出闯入者完全不是件容易事——他们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而且毫无掩饰,毫不停顿,全然不介意自己是否会被监控摄到,莉迪亚陡然从心底涌上一股凉气,她不知道其他同僚是否感到了同样的寒意,如果那预感属实……攻击者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不顾一切。
而这个一切,显然包含了太多东西。
来袭者是两个人,哪个都不是萧撄虹,塞尔玛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她疲倦又骄傲地耸耸肩,“把奥尔丁送进笼子。剩下的交给你们。”她拍拍莉迪亚,“你来开车。”顺手把一枚车钥匙形状的锁扣放进外套内袋。
莉迪亚知道她打算去哪里。
尼雪平。
她最后再看了一眼屏幕,两个来袭者甚至都没戴面罩,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另一个则简直就像个少年,都是深色发丝的年轻人。他们俨然是炸开了通风口进入的,两个人都穿着同样简单的迷彩套装,简直像是街头军品店铺里随便买来的那种,武器也普普通通,从刚才起莉迪亚就发现了一件事,这两个人几乎不怎么还击,除非真正被阻止了去路,事实上他们虽然横冲直撞,但前行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人类,试图拦截的特工往往绕过岔路才发现面前已经没了人影。
他们不掩饰自己的脸,但他们不到迫不得已,并不杀人。
莉迪亚不确定自己的同僚能否完成好诱捕这个任务,但那总比诱杀要好上一层。她匆匆跟着塞尔玛走出去,从专用出口进到地下车库,驶出车子疾驰向尼雪平,上桥之后她微微松一口气,无意中向观后镜看了眼,眼神一动。塞尔玛立刻察觉,“怎么?”
“好像看到了什么。”
奇特阴影浮荡在北海的波涛中,短暂遮蔽日影。
那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超速行驶,照这个速度,她暗暗估算,至多半个钟头就能抵达,可抵达之后呢?她几乎知道……不,不是几乎,是完全明白,塞尔玛口袋里放的是什么东西,她一定很失望,莉迪亚暗暗想,失望透了,大概。那个家族的当家人完全无视她的威胁,不仅派了人,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