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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杜大惊,想退,剑却卡在那黑衣人身上拔不出来。眼看周围的杀手们就要扑上来,他才终于将剑拔下,可用力过猛,直接向后滚摔了过去。
山道狭窄,原本就没有可供回寰的空间,他整个人朝下跌坠的势头,已经无可阻拦。
然而,在他摔下去之前,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
青女。
青女怎么可能拉得住伏杜,两个人就这样一同朝山崖下摔去。伏杜在心中做出决断之前,便用胸膛和手臂紧紧护住了青女头脸。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最本能的反应。
“这么掉下去摔死就完了吗?”宋大公子从树上直起了身体:“可也太没趣了。走吧,去看看附近有没有能下去的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公子,您的手”有黑衣人低声提醒。
“手?”他挥挥沾满血的衣袖:“没事儿,能了却一桩心事,丢只手也无妨——还好那小子被气着了,否则他要想与咱们同归于尽的话,用七秀该多好?白浪费了那么灵的药。快点儿吧,天要亮了,如果千锋剑盟发现了,那咱们能不能活着出去也很难说!把这几个人的尸体丢下去,再把血迹处理掉!”
伏杜和青女摔下去的那面山崖,虽然是几乎垂直的峭壁,但上面还颇长了一些斜伸出来的树木。每次撞在树上,都会阻一阻他们下落的势头——然而两个人的重量究竟不轻,每次都能把树砸断,以身体承担反冲力的伏杜,只觉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虽是如此,他紧搂住青女的手臂却没有半点儿放松,直到两人摔到了谷底的溪边。
青女从他怀中挣起身来:“允之哥哥,你”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一路紧紧抱着她护着她的伏杜,衣服几乎处处都被刮破了不说,身上脸上也颇有几处伤,双眼紧闭,眉宇蹙起,呼吸也轻微得几不可闻。
青女刚刚流过泪依然酸胀的眼睛,就在那一刻,又淌下泪水来。她开始怕,倘若伏杜有个万一,她该怎么办?和三年前的那种畏惧不同——那时,她怕的是爹爹责怪她害死了故人之子,可现在,她怕的是他就此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滴在他面庞上,月光下盈盈如珠。她伸手沾了水,想擦拭伏杜面上的擦伤和泥土,却觉得呼吸被潮湿的气流哽住,胸口酸痛难言。她想放声大哭,却又怕声音传到上头把铁箭门的人招下来——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烦乱,那是几乎要让她疯掉的躁郁不安。
然而,当冰凉的溪水自她指尖滴上伏杜的额头时,他睁开眼睛了。
“你怎么样?”青女擦擦眼,确定自己没看错之后,方才还算是“落下”的眼泪突然决堤:“你吓死我了”
伏杜挣扎着坐起来,轻嗽两声:“你是谁?”
青女呆了,她皱眉望着伏杜:“你说什么?”
“你是谁?”伏杜的双眸在夜里也晶莹璀璨,可却似乎多了一层暗雾:“我问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是谁了?”青女倒是不哭了,她彻底呆了——她该怎么解释自己是谁,又该怎么解释这里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从高处掉下来然后失忆不是话本小说里头的故事么?那么现在的情况算什么?
可看着她呆滞的神情,伏杜却笑了:“骗你的。不过,青女,你干嘛要跟着我摔下来喂,松口!我为了救你已经浑身是伤了你还咬我!还有没有天理!”
女孩子松开咬住他手指的牙齿,抬起头只望了他一眼,便一头撞进了他怀里。伏杜在滚下来时已经饱受摧残的肋骨再次感受到了快要断掉的疼痛
“你要做什么”他刚刚开口,便感到胸口处——那是他周身上下唯一没有擦伤碰伤的地方——传来温暖湿润的感觉。那是她的眼泪吧。
于是,他停住了要说出口的话,停住了想推开她的手,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让她依偎着,让她像小猫一样,缩在他怀里抽泣。青女纤细的肩头抽颤,已经散落下的乌黑长发中夹杂几杆草叶。他伸出手,轻轻把草叶从她发丝间捋去——从前他也曾以丫鬟的身份为春锦梳过发,女子发丝那柔软细滑的触感,他并不陌生。然而第一次以男子的身份抚摸女孩的一头青丝,却是另一种让人心头悸动的感觉了。
“我是怕怕再也见不到你啊。”过了半晌渐渐止住哭泣的青女终于开口,一向清脆的声音却已经哑了:“你不知道我我多担心你。要是你死了,我怎么办?我那么喜欢你”
伏杜的心,突然就跳得更快更重了。甚至连他自己都能感受到过于强烈的心跳使身体微微颤抖时,那种眩晕和亢奋所带来的异常体验。
“抬起头来。”他轻声命令青女。
果然,一直趴在他胸口,已经哭得浑身都软了的女孩子听话地扬起了脸——虽然一直被他护在怀里,她的容颜并无半分损伤,然而双眼已经红肿,泪迹斑驳,多少有些狼狈。
“看哭得像花猫儿似的。”他低声笑,身体仰后,以指尖蘸取清凉溪水,擦拭她灼热脸庞:“那么爱美,还把自己搞成这样,多丑啊。”
“你以为你有多漂亮?”青女虽知道他是玩笑,可被喜欢的人说丑,多少不甘。她拍开他的手:“自己满脸又是泥土又是血,还要嘲笑我丑吗?”
“我这是为了掩护谁来着?”
“其实你也喜欢我对吗?”青女眨眨眼——虽然肿得像红桃子样的眼睛不如平常清澈漂亮,但还是让伏杜的呼吸一时滞住了:“不然你为什么要那么舍命地护着我?”
“是的。”过了好一会儿,伏杜终于作答:“很喜欢你。”
“那么,不肯娶我是因为答应过那个春锦么?”青女试探着问:“其实,男人三妻四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少年冰凉的指尖突然按住她唇间:“不要这么说,青女。你是值得让男人一辈子只疼爱你一个的好姑娘,三妻四妾什么的,你不应该是其中之一。”
“可是如果不,我就不能嫁给你了。”青女倔起来胜过灰毛小驴:“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是做妻子还是做妾。再说,春锦难道不可能已经嫁给别人了吗?她已经十九岁了,再不嫁,就晚了并不是谁都愿意用好青春甚至一辈子等一个可能永远也回不来的人的。”
“你什么意思?”伏杜的表情突然冷起来:“你是说春锦她不好么?”
“不,我只是告诉你一种可能而已!”青女也收起了娇嗔的口气,认真道:“若春锦嫁给别人了,你会娶我吗?”
“这”伏杜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他一时并没有想过春锦会嫁给别人的事情,甚至,在今夜之前,他也没有想过春锦还活着——那一夜长街上的鲜血和着归心妈妈尖锐的哭声,是他不愿意回眸的噩梦。
第24章 第24章
青女见伏杜久久不语,悠然长叹一口气:“早知道刚刚摔死就好了活着是很麻烦的事情,对不对?”
“别乱说!”伏杜颇为紧张地呵斥道。在师兄师姐们讲述的故事中,有些地方是所谓“邪地”,在那里对任何人发出的诅咒都会实现。虽然并没有人亲历过这样的事,但伏杜对这些东西却都是宁信其有的。
青女从他怀里挣出来:“没有乱说啊,被人嫌弃的感觉,真的还不如死掉。”
“没有嫌弃你。”他低声道,伸手搭在青女肩上:“我我不想娶你,不仅是因为春锦的事情——我是要为父母报仇的,宋家的本事,你也见到了。如果我娶了你,报仇不成死掉了的话,没了丈夫你怎么过呢?”
“就算你不是我丈夫,你死了我也没办法过下去啊。”青女垂下长长的睫毛,有闪烁的泪珠缀在上面:“我”
“傻透了,你。”伏杜伸开手臂,把她圈回怀里:“为什么喜欢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永远离开你的人啊。江湖中有多少少年英豪想要求娶你,为什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不知道。”青女顺从地把头靠在伏杜胸膛上,紧了紧散开的衣领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许就是这样吧?至于别人也许很好,也许长得比你俊俏,也许比你会逗我开心,也许比你武艺高强能保护我,可我偏就喜欢你一个人,那能怎么办呢?”
伏杜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青女对他的爱慕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自己能回馈给她什么。他能给的只有这幽深谷底凉薄月色下的一个拥抱,再多的,给了也只会添加她的妄念,那对她并不是好事。
不过,这个拥抱可以很长。夜太凉,这拥抱有着出现的必要,也有充裕的借口。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躯体,只有彼此依偎着才能寻求到温暖。伏杜的下巴抵着青女的头顶,不知不觉间怀中的女孩子呼吸渐渐变得绵密细长——她睡着了。
但伏杜却无法合眼。他心中一张一张熟悉的脸庞交替出现,那些往事,就算被他用劳累强行压制在心底,却也不会自己消失。父亲,母亲,二叔,家人,春锦。
他原本以为他只要向铁箭门报了大仇,就能放下对他们的追思和歉疚,毕竟对于死去的人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可现在那宋大公子说春锦还活着,那他该怎么办呢——如何去找到她,要怎么对待她。他的心已经给了青女,就算他仍然信守诺言娶春锦,对她也未尝是公平的吧。
不知不觉间,长夜已悄然逝去。天边现出灰白色,又被橙红色明霞染过,待红日初升后,天地顿时明亮起来。山谷中的一切景物,现在终于可以看清了。
“好漂亮。”青女轻声叹道,伏杜这才发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