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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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店-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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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中央多架了几盏灯,穆玉卿抹了粉勾了眉,穿上描龙绣凤的大戏袍,扮成醉酒的贵妃,一颦一笑皆成风情。他生的纤细秀气,这扮相不像雍容华贵的杨玉环,倒有几分闺中小姐对月思情郎的味道。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他在台上亮了一个雕塑般的相,台下沸腾了一片叫好声。沈云祥看到一个老头儿坐在客栈的门槛上,衣衫褴褛,但也是个华贵的料子,满脸寥落,双唇微张,头随着穆玉卿的一举一动微微转动,一张脸隐在阴影里,带着欲说还休的迷茫。
  沈云祥心想:这老头色迷心窍,但是有色心没色胆,一大把年纪,就敢盯着人家看。又想:他一副魂被勾走的表情,该不会是穆玉卿骗了他的钱,又把他甩了吧。
  恰巧跑堂的给隔壁桌加了一份花生米,沈云祥闲得无聊,把跑堂的拽过来陪自己聊天,那人长得像一个不得志的小人,被沈云祥抓来万分局促,话都说不溜,沈云祥颇为无奈:“你跑什么,我就想问你两句话!“
  这时那日贼眉鼠眼的小二走过来,将毛巾往脖子上一撘,坐在沈云祥边上,含着胸说:“沈爷,他那人不会说话,您有什么要问的,我陪您唠。”
  沈云祥兴致大减,懒得挑剔,便问:“你们二爷多大了,有没有爹娘,讨媳妇了没?”
  小二搓了搓手,眼睛笑成一条缝:“沈爷,我们二爷今年整二十,爹娘都死了,十七岁那年娶了个媳妇,那女人福薄,怀着孩子就病死了,老掌柜的到死都没抱上大孙子。”
  沈云祥暗笑一声,心想这小二回答得真溜道,难不成是对秦瑞亭的为人崇拜至极,每天都把他的平生拿出来叨咕一遍。正想让他回去干活,小二突然指着沈云祥的酒道:“哎呦,我正想呢,掌柜的这就果然是给沈爷您的。”
  沈云祥喝了一半,放下酒盅:“嗯?”
  “沈爷,是这么回事儿,今早王老板拎着壶酒来串门,本来这就是留着人家自己喝的,掌柜的就看上了,跟王老板说:‘您看您来就来吧,这还带着东西,多不好意思。’就把酒给接过来了,王老板走的时候,还一愣一愣的。”
  沈云祥听后哈哈一笑:“这小兔崽子,就会耍小聪明,干了点好事,生怕我不知道。”
  穆玉卿在上面谢了一个幕,邻座的两个年轻男人叫了两句好,又多喝了几口酒,头抵着头凑在一起叫嚷:“兄弟我告诉你,你可小心点,日本人最近又在到处搜人呐!”
  “怎么,又在抓人了?”
  “可不是,听说都抓了那人的好几个同事老师了,就在天津城!问了好几天,谁都不知道,就给放出来了。”
  “真的都放出来了?”
  “哎呦,听说还是死了几个。你说那人不是造孽吗,办了事拍拍屁股就跑。”
  “哎,那人抓找了没?”
  “没呢,听说日本人顺着线,追去青岛了……”
  沈云祥慢慢地把小半壶酒收好,松了松领口的扣子上楼回房。一进房间,整个人马上瘫在床上。他左顾右盼,感到这个房间模糊而陌生,直到把眼睛睁得干疼,他才将头埋入膝盖,只觉得浑身冰凉,心好像在一盆冰碴子里跳动。
  ——他没想任何人死,他不想连累任何一个人。
  


☆、第四章

  沈云祥之前在大街上偶遇了他在英国认识的大学同学,两人久未相逢,两眼泪汪汪,就请回家里喝了一盅。那同学开着洋车,携着老婆,面相清瘦,在家里夫妻俩旁敲侧击,向他的大脑里填塞了一堆“天下兴亡、民族民权”之言论,沈云祥酒精上窜,头脑一热,就答应帮同学设计一套密码。
  为此沈云祥跟学校请了长假,本还以为这事就此完了,谁知不久日本人就查到了他们学校,他只好拾掇了几件旧衣服,塞进估计是祖上传下来的大皮箱,为它买了张去大连的火车票,送他上了路。然后连夜兼程来到了个偏僻的小镇,准备躲上一躲,常闻乡下民风淳朴,说不定还能开朵桃花。谁知半路上装金条钞票的小箱子被人偷了,他才落得个拿金表抵房费的境地。
  沈云祥自然看得出那精心策划的“偶遇”,同学一家估计也只是革命同志。他肯出手相助,也并没抱着多高的觉悟。他还没对这个充斥硝烟和红丸的国家,抱有舍生忘死的决心,如果可以他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喊三声冤枉,老天开眼,也来个六月飞雪。
  沈云祥在房间枯坐到夜里,秦瑞亭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他用腿顶开门,把手里的大小锦盒“哗啦”往桌子上一堆:“来,看看!”他见沈云祥无动于衷,索性又把东西全部抱到床上。
  沈云祥没看这些锦盒,只看秦瑞亭:“回来了……”
  秦瑞亭胸中徒生一种自豪,好像男人在外挣了大洋,回到家往老婆面前一摊,等着听她惊喜地赞叹几句,炒个好菜。他心想:我是他男人,他是我老婆,我赚了钱,他就坐在家里等我养他。
  秦瑞亭翻出一个铁皮盒,上面画着白毛蓝眼两只猫:“你看,这可是西洋巧克力,听说把人牙都甜掉了,尝一个,快点。”他看沈云祥没反应,一拍脑袋:“哎呀,我忘了,你肯定早吃过了。今天是中秋节,吃块月饼。”
  沈云祥接过一块粗陋模子压出来的月饼,又硬又甜,硌的牙咯噔一声。秦瑞亭坐在床边,抓着他的手腕,就着他咬下的地方啃了一口,大半张脸都在忙着嚼:“是不怎么好吃,多少吃点吧,讨个彩头。巧克力我就放在这儿,想吃的时候就去拿。”
  沈云祥笑道:“月饼都被你吃了,我吃什么?”
  秦瑞亭本以为沈云祥不爱吃这些个破烂东西,听他一说,忙道:“还有还有!”就把他咬过的一小块往沈云祥手里递,但马上缩回手:“还有呢,吃块儿新的!”
  沈云祥拿过吃剩的半块儿:“怎么,我还嫌弃你?”
  秦瑞亭心里一热,搂着沈云祥的腰趴在他身上:“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沈云祥环上他的肩膀:“嗯?”
  秦瑞亭掏出一个小玉扳指,成色鲜有杂质,摸样玲珑:“你嫁给我,好不好?”
  “怎么是我嫁给你,小兔崽子?”
  秦瑞亭笑而不语,把扳指套在他的大拇指上,扳指有点紧,与手指贴的严丝合缝。沈云祥三十多岁的人生,从没有人与他做过长相厮守的承诺,这种被紧紧箍住的触感和限制的意味,让他觉得新奇又忐忑。
  空气中汹涌着潮湿而微冷的气息,玉扳指是温润的感觉,窗外的惊雷给积云撕开了一个豁口,几欲破窗而入的雨点,让这个没有月晖的中秋节无光而有声色。秦瑞亭很高兴,感觉今晚才是真正做了新郎官,所以欢爱时的动作就格外温柔而有力道,而沈云祥因为周身淹没于混沌的黑暗,也十分放得开。他双腿缠上秦瑞亭的腰背,大声地喘息,将身心弃掷于欲海,任其沉浮。
  次日秦瑞亭早早起来,要给自家“太太”擀面条。沈云祥习惯了早起,在床上躺不住,扶着腰爬起来洗脸,然后撅着屁股那把剪刀蹲在地上刮胡子,一边刮一边算计:“哪天一定要把秦瑞亭那一头鸟窝给端了,再留下去,非生出一窝虱子来!
  挂完胡子,沈云祥端着一盆漂着小胡渣的水去后院倒,他踮着脚尖挑石头踩,鞋边还是沾满了泥。他找了个边角之地,弯腰刚想泼,一盆温水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招呼到他头上,冒出一缕白气。随即身后“哎呀!”一声尖叫,他手一抖,一盆水尽数倒在脚边,溅起一片泥水,沾了他一裤腿。
  穆玉卿把沈云祥请回屋里,他也刚起床,长衫的盘口松了两个,脸颊睡得泛红,模样更显得娇媚:“沈先生,真不好意思,小丰这孩子傻,倒水也不看着人。”
  沈云祥裹着毛巾坐在暖意融融的屋子里,还是觉得冷,好像整个屋子都阴恻恻的冒冷气。半个喷嚏没打出来,硬收了回去,酸得他眼泪汪汪:“没事儿,小孩子嘛。”
  小丰白了沈云祥一眼,蹲在床边给他擦裤子,穆玉卿道:“沈先生这头发,得洗一洗吧?”
  “嗯,我待会回屋里洗。”
  “在我这洗吧,正好我这还有半壶热水。”说着在烧水壶里兑了半盆凉水:“这么回去,还不得着凉了。”
  “也行,那你帮我倒盆热水。”
  “沈先生,你站在盆前面,我帮你浇着洗,这么洗的干净。”
  沈云祥吓了一跳,慌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穆玉卿一撸袖子:“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再说我也挺对不起你的。”
  沈云祥因为紧张,洗头的时候腰弯得格外底,鼻尖嗅盆边儿。穆玉卿的水浇得仔细,温热的水流抚摸过耳后,让他产生一种老夫老妻的错觉,这让他十分尴尬,只得没话找话。他看见穆玉卿床边放着两只小皮箱,便问:“穆少爷这是要出门?”
  穆玉卿淡淡应道:“是,很远一趟,也不知还回不回来。”
  “啊,这样啊,嗯,外面也挺好的。”
  洗完头沈云祥坐在火盆边烘头发,穆玉卿斜靠在床上嗑瓜子。沈云祥正为着怎么再搂出点话题来而焦头烂额,穆玉卿把瓜子一撂:“沈先生,玉卿给你讲个故事吧。”然后自顾自地整个人往被子摞上一靠,半垂着眼睛慢悠悠地开口:“那是我十六岁,在园子里做当家花旦的时候……”
  沈云祥本以为是听个奇闻异事,未料主角就是穆玉卿本人,赶忙正襟危坐。他也没料到,这是一个如此简单而令人唏嘘的故事。
  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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