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这时开了书房的门,当先踏入,欧文跟着,麦伦却如以往一般踟蹰不前。
「怎么了?」神父问。
「这个……」麦伦面有难色:「我家族的规矩,主人没邀请,擅入不礼貌。」
「抱歉,我忘了跟你们讨论过这事。」神父恍然大悟,说:「请进,你是我诚心邀请的客人。」
「嗯,谢谢。」大步进入。
这书房据说曾经是镇长办公室。一进门,对面壁炉的上方还挂着已逝镇长的画像,蓝灰色眼睛与金色头发跟神父一模一样,稳重端庄的气度也颇为相近。
神父指着画像解释。
「我曾祖父为了保护镇民,与残害少女的吸血鬼搏命,虽然因此丧命,却救下了当时被掳的那位少女,而少女的未婚夫闻讯前来,以银弹射杀了恶魔……」
噗一声,麦伦笑了出来,惹得神父与欧文同时间看向他。
「对不起。」说着道歉的话语,表情却依旧似笑非笑,仿佛听见了一个天大笑话而努力忍俊。
欧文看他这样,也总算放下心,从手忙脚乱包了一束花到湖边找他道歉为止,他都对自己不苟言笑生闷气,却在听了神父说的过往故事时开心起来,看来雨过天青了。
忧伤或愤怒都不适合他啊,他应该多笑笑、活得更开朗、别老是用讥刺的言语将别人的关心隔绝在外,然后,大大方方接受他欧文这个人。
神父轻咳一声,将欧文注意力拉回来。
「这里就是我曾祖父与吸血鬼搏斗之处,据说那吸血鬼极其残忍,用牙齿将反抗他的人给四分五裂,血汁与肉块喷洒上了墙面,少女的惊声尖叫传到了好远之外,被赶来的未婚夫听见,所以……」
「啊、原来如此,就是不知吸血鬼带娜塔莉来这里做什么?」欧文提出了怀疑:「他应该把人给拐到自己的城堡、墓地、或是就地喝血,而不是带来镇长办公室求证婚。」
神父被问倒了,好一会儿才生气地说:「吸血鬼是暗夜的魔鬼,他们的想法不能以常理度之。」
「真的吗?」麦伦突然发声问,依然面带嘲讽。
「当然,除非有更加合理的解释。」
「人类囿于自身浅薄的见闻,总爱将可怕的想象加诸于无辜的物种身上,因而将传说扭曲。」麦伦看着空洞冷清的壁炉里:「若当时就有所谓的刑事鉴识科学,得到的会是不同的结果吧。」
「不同的结果?你认为当时……」插话的是欧文,讶异问:「杀了镇长的另有其人?」
「反正都过七十年了,还有谁会在意真相?教团只顾撷取其中恶魔恐怖的部分,巩固自身守卫光明的身分,而小说家?」看着欧文:「渲染其中的惊悚情绪,拿去卖钱就好。」
「历史学家会有兴趣。」欧文认真地说:「还原野史轶闻的真相是他们的工作。」
「有理。」神父拍拍手:「可惜我是神学家,只能处理神与恶魔相抗衡的理论。现在,两位过来看看这本日志……请谨慎翻页,毕竟过了七十年,装订部分不太牢靠。」
小心将日志放在同样年代久远的书桌之上,展开到某一页。欧文忙凑头过去看,回头见麦伦又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退两步又把人给拉过来。
褪色的墨水在泛黄的纸页上微晕开,跟娜塔莉的日记一样,书蠹的尸体散发旧世代气味,连同纸页本身,全都是过期的存在,这本日志没有感性的心情,只有简短记述。
「……我记得……这里没错。」神父指着夏季的几个日期。
从开始纪录在墓园发现年轻镇民的尸体开始,之后每隔上数星期,就会出现新的受害者名单,镇长将他们的年纪、性别都写了下来,全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少女。接着是村民组自卫队的名单,夜晚几点到几点安排巡逻,谁目击到了奇怪的黑影等等,全都巨细靡遗的纪录。
接下来是一份名单,详列镇中与附近村庄年轻少女的资料,娜塔莉也在其中。
X月X日,凌晨时分,法兰克见到一名少女在自家的牧场上游荡,猜测是佛特家的娜塔莉。
X月X日,比尔半夜接生羊仔,看见娜塔莉从精灵湖畔的方向走来,前头有另一位年轻人,根据头发的特征,应该是居住精灵湖畔的贵族子弟吉恩?特伦森。
X月X日,夜晚,波里目击到吉恩?特伦森牵着娜塔莉回她家。事后询问过娜塔莉,她一概否认,只说自己在家里睡觉,并未出外游荡。
X月X日,佛特夫妻带着女儿娜塔莉前来寻求协助,怀疑她也被吸血鬼看上了。娜塔莉与保罗?席维尔的婚礼即将在几天后举行。神父替她举行驱魔仪式,吩咐她随身携带十字架,遇见诱惑时,要大声朗诵神的话语:流你们血、害你们命的,无论是兽是人,我必讨他的罪——
……
X月X日,镇民认为吉恩?特伦森就是吸血鬼,要本镇管理委员组织队伍去捉拿。特伦森家族为古老贵族,与王室、上下议院的议员们都交好,不能乱来,我挡下了镇民的要求。
我将亲自前往拜访吉恩?特伦森。
欧文看到这里,惊奇对麦伦说:「嘿,镇长去拜访你亲人了。」
麦伦依稀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当时镇长还邀请他住到这里来,说精灵湖畔人烟稀少,而镇民们对他抱持着怀疑,可能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一个人住不安全。
他拒绝了,因为镇长给人的感觉相当不舒服。
三人继续看着日志。
X月X日,拜访吉恩?特伦森。他不怕阳光,能吃正常食物,也不怕我身上的十字架,他自己身上也挂着十字架。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吸血鬼,却相当美丽,镇里的女人没一个比得上他。
美丽的事物是毒,必须趁早去除,不能留在世间,我将亲乎摘除那诱惑,送往死亡幽门。
欧文哈哈大笑,指着这条对神父调侃:「镇长在办公日志上这么写,流露太多私人感情了。」
麦伦却皱起眉头,手肘推推欧文肚子,问:「不觉得后面这几句话偏激了吗?」
「没错,这些话不该出现在办公日志里头。」欧文点头,往下看:「等等,你看这个。」
X月X日,傍晚,保罗敲门,明天是他与娜塔莉结婚的日子,娜塔莉却从下午就失踪了,家人全都出动去寻找。他担忧娜塔莉被吸血鬼抓走,请求我组织搜索队去找人。
身为镇长,我建议他稍安勿躁,或者往精灵湖畔问问吉恩,他却说已经找过吉恩,而且吉恩从一大早都帮着他准备婚礼的事情,没离开过他眼前。
把枪与银子弹给了保罗,以备不时之需,要他再去询问娜塔莉的其他朋友,我则去号召镇民找人。
日志写到这里,再也没有下文,神父解释,就在这一天的深夜,惨案发生。
「结果,吸血鬼究竟是谁?」欧文问。
「当时办公室里有三个目击者,镇长已死,娜塔莉神志不清,开枪的保罗信誓旦旦说吸血鬼就是他的好友吉恩,却找不到吸血鬼的尸体来佐证。神父说因为子弹穿过心脏,吸血鬼因此灰飞烟灭。」
「保罗该不会因为受到惊吓,产生幻觉了吧?」欧文问。
「临时接任镇务的代理镇长往特伦森家族查询,却得到吉恩?特伦森已经回到家族里、安好无恙的消息。」神父说:「事情不了了之,不过从那天起,镇内再没有出现离奇死亡的案件,直到现在……」
欧文转头问麦伦:「所以吉恩不是吸血鬼啰?」
「吉恩?特伦森逝于一九八二年,这在特伦森家族都有完整记载,你若是闲得发慌,尽管以取材的名义去查查看。」
「你家族人该不会都跟你那哥哥一样凶吧?」欧文想起凯利咄咄逼人的气势,还心有余悸。
「不凶,倒是残忍了些。曾经有小报记者及狗仔队偷偷跟拍他们的私生活,结果我几个哥哥姐姐把人给抓起来,脱光光浸在渥维克城堡外的护城河,等人被救起时,命都快没了。」
欧文不敢再问下去,拿出纸笔来,把日志里的内容重点给抄下来。
神父趁这空档,转而找麦伦小声聊天。
「姑且不论吉恩?特伦森是否为吸血鬼,我却不得不承认曾祖父说的话,特伦森家族的人的确美丽,美丽到让人胆战心惊,就怕这是魔鬼的诱惑,要让人堕入罪恶的深渊。」
「把人比喻为魔鬼,太过奖了。」对己身容貌的评论,特伦森族人虽然早都听到耳朵长茧,还是忍不住酸了一句回去。
「在前往神的道路上,若有美丽的魔鬼阻挡,我也将亲手摘除那诱惑……」神父说,低沉嗓音里,有种跃然的兴奋。
麦伦微微笑,往壁炉上那张画像又看了一眼。
「不得不说,遗传真是惊人的东西啊,你、以及你曾祖父,都喜欢随意评断他人的价值,这是种疯狂且难以驾驭的特性。」
「呵,有意思。」神父眼中神采大放:「为什么了解我们是疯狂的?」
耸耸肩,麦伦答:「唯有傻子与疯子,才会正面与魔鬼抗衡。真正的神与天使,采用的策略是迂回、渐进、欺骗……」
抄写到一个段落的欧文猛然抬头,说:「不是这样的!」
「那又是怎样?」麦伦反问。
「因为魔鬼对自己有偏见,所以天使只能迂回渐进,好不惊扰对方。」说着说着,欧文也温柔了起来:「而欺骗,是为了怀柔。」
「胡言乱语。」麦伦白他一眼,又问:「该抄的都抄了吧?我想回去了。」
欧文还没答话,神父抢着说:「别急,刚刚教徒才送来蛋糕,喝了下午茶再走。」
「我不……」麦伦想拒绝,这里对他而言是旧地重游,会让他想起讨厌的那段记忆,心情愈加糟糕。
神父拍拍他肩膀,抚慰人心的笑容宛如慈父。
「你该放轻松些,别让眉头皱太紧。教堂本就是为了指引迷途的羊而设立,若有任何问题,欢迎来找我谈。」
「我并非迷途羔羊,我是异教徒。」
「那就请你忘了我身为神父的身分,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