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摩。”长生颤着声音唤了一声,已然泣不成声,“西摩。。。。。。”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长生蹲在地上就哭了起来。
西摩看着他,单薄的肩,从未变过,喜欢用缠金的发带,眉目还是那样的清俊,哭的时候喜欢拿手捂了脸,只是,自己已经老了。
这次,西摩的一盏茶,喝了三十一年。两鬓斑白,眉眼黯淡,长生终于回来。
西摩只是看着他,不靠近一步,没有安慰,脸色如山不动一分,目光悠沉看不出是什么心情。最后,才淡淡开口:“吃饭了。”
还是那种沉稳的口气,不容反抗,带着高高在上的尊贵,还带着几分冷意。长生抬头,带着水汽的眼模模糊糊看到西摩时笑了一下。
擦干泪,长生起身一步一步向西摩走去。那个人原本远在天边的,仰望不及,活在传说当中铸就神话,记忆中的那个人,不知什么原因在自己身边不离去,看着自己的那双眼清澈透亮让人一头栽了进去,纵着自己,宠着自己,他还说过:“我这般喜欢着你”这样的话,才发现那一刻真心不是没有给自己,而是他给了,两人都不知道如何辨别。
还有一步,西摩站在廊上,长生站在廊下。
长生微笑,伸出手握紧西摩的衣角,眼角的泪痕未干,那笑意分明纯真,“西摩,西摩,西摩。。。。。。”一声声唤下去,一声比一声深情,将那些日子亏欠的温柔都唤出来,最后,眼角又流下了一滴泪。
西摩伸出手,轻轻擦去,“那些小书生,还要不要的?”
“不要了。”长生答,拽了西摩的手进屋,看到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在看一眼身边始终淡淡的西摩,心中一软,“知道我要回来吗?”
“不是,只是每天习惯性的等一等,或许你就会。。。。。。”
“偱香而来。”长生接话,“长生喜欢吃,一定会偱香而来。”
“是。”
“苦不苦?”长生问。
“你苦不苦,在往生宅那么多年。”
“苦,所以才会捣乱。”
长生瘪嘴,那段时光,在往生宅不能出去,就在各个房间里转悠,看倦了就用满地的花做人。
淡金的衣,飞扬的眉眼,薄唇紧抿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的蹙起来。一定要是凛冽的霸道的,高高在上的,墨色的发落在腰间泛着蓝,颊边,要隐藏一分温柔,只是不会开口说话。
残花散去,落下的那个人,冷然的眼,十足像他的相貌,却不是他。闭上眼,挥一挥手,漫天的花瓣落下,一地苍凉。
而那时他会出现,指间摩挲着那块不记得何时长生送的玉,一遍一遍,习惯性的动作,他会俯□去,将他作神对待,偏偏伤着他的心,末了一言一语都是怨恨,其实不想那样的,只是为了多说几句话而已。
为他种花,其实只是挥一挥衣袖而已,牡丹,往生看厌,曼陀罗,墨菊,月季,大片大片的洋姜花,兰花,还种过向日葵,种下了就离开,说不上为什么,心中怎么想,其实自己也不清楚。
那是会看见他总是仰着脸看天,精亮的眸,一片期望。
那时没有问“你苦不苦”,现在,自己终于有立场问了,因为真的很苦。
各自坐下,西摩还是一副安定如山的样子,只是久久不举筷,长生坐在对面,眼睛盯着西摩好像要看出洞来。
西摩举筷,良久又放下,最后是一声叹,“长生,你若不来,我便老死了,那时如何是好。”一向安稳尊贵的西摩此番话,带着颤音,脸上这才显出一片苍凉出来,回看长生的眼流转出黯淡的光芒,放在桌上的手在微微的颤抖,长生一句话也说不出。
西摩继续道:“我想,你若不来,这世上便没有我了吧,那时,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不是疑问,只是心有余悸,其实他若不来,就那样一直坚持在等待中或许还是平和的,就是等而已,希望不希望的会淹没于时光之中,但是他偏偏来了,那是就会想:若真的不来,那如何是好。没有拥有的时候会不在乎,一旦拥有就会有侥幸,那样的对比就会缠绕在心上,会有余悸,会后怕。
长生道:“我不知。”说的是实话,却也是怕的。
西摩的脸色却安好了下来。沉默流转在两人之间,有一种可以称之为安宁的气氛。突然有人在门口唤:“长生——”
长生起身,门口那笑语盈盈的正是和煦,老了的和煦。或许心思单纯的人重视老的慢,和煦咋看起来竟还是老样子。
和煦的声音也是颤抖的,一转身向回走,口中叫道:“蓝田,长生回来了。”
未几另一个声音响起:“知道了。”平稳的带着几分雍雅的声音,是当初酒馆的掌柜的。
西摩没有起身,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呵呵,我们都老了,长生还是小孩子样啊。”蓝田出现在门口。
长生看看门口的两人,有看看西摩,最后一声苦笑,颓然坐在了椅子上。
“我,迟了么?”长生好似只是问自己。
“不过三十一年。”西摩淡淡的说。
那边蓝田和和煦自顾自找椅子坐了,时光沉淀各自有了一番气度,但是看到长生仿似还是多年以前年少恣意的样子,眼中都多了几分戏谑。
西摩不理会两人,对长生道:“饿了吗?”
长生摇头。
西摩说:“那好,将该说的话都说了吧。”
长生背脊上的肌肉一紧,脸色一变,正欲开口,西摩转头对不远处亮着眼睛的蓝、和二人道:“你们俩不是去听曲吗?迟了就没座了。”言下之意已是逐客的意思。
蓝田拉着一脸不情愿的和煦去了。
待他们离开,西摩道:“长生,你看,我们都老了。”
长生的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地扎进肉里,脸上也是苍白的。
西摩难得微微一笑,“再过几年,就要归于黄土了。”
长生的脸都是青色的了。
“我曾经求不得,现在终于知道老是什么感觉了。”
长生猛的抬头,西摩唇角挂着笑意,“我站在九天之上的时候会想,为什么我不会老呢?隐隐就觉得如果会老,就不会是神,不会独自一人站在九天之上冷着一张脸,心中冰冷。人世间凡尘多少,其实我都一心一意的想要的,遇见你的时候,我想或许可以留下来看看人世间都是如何哭,如何笑,如何生,如何死的,我的生命太苍凉,一个人总是冷的。”
“你有没有想过,在我身边,亲自体验一把,人世间是如何爱的。”长生突然间开口。
“意外之喜。”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说出来的时候却是温暖的。
长生的眼对上那一双清澈深邃的眸,看着那里面的光色流转,一片坚定。
“长生,我在你身边,不过短短一年,春夏秋冬轮转便离开,那是还不知爱,只是学着在乎而已。”
“可是,两千多年,日日看着,将那人一直放在心上,容颜,语音,在心中碾磨,将单薄的过往思忖千万遍,就是爱了。”长生淡淡的说。
“爱,不过是将那人放在心上。”西摩的唇边划出一丝涟漪,“而你,竟挂在了我的心上。往生宅两千多年,你竟不走。。。。。。”
“背负禁忌之身的,怎么可以走?”
“明知道是骗你的。”西摩笑。
“可是还是愿意相信,就是不走,看看自己的心有多坚定,你知道,心若成磐,谁若妄想移动,我都不甘,这个谁,包括自己。”
西摩的眼突然间眯了起来,这句话多年前自己也说过,一字不漏,一字不差。
“那么,就陪我吧。”西摩说的轻巧简单,仿似这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长生也是淡淡的答。
西摩慢慢的笑了,即便是不再年轻的脸,那个笑还是惊心动魄,长生的心终于轻松了一些。
原本以为,西摩会让自己走,时光无情隔断了生命的历程,或许西摩不愿意自己看着他老去甚至死去,会让自己离开,也许还会说出“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吧”那样的话来,但是。。。。。。不愧是西摩,九天之上那个傲慢的恣意疏狂不可一世的西摩,从未曾离去,自己的就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但是长生还是不甘的,不过又一次回溯,为什么已经三十一年,时间,是如何导演的,是如何安排结局的,还是未知。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30
无限希望 。。。
姜鸾看着廊外一片雪白的梨花,唇边几分讥诮:“呵,梨花。。。。。。”
抬步向来时的方向走,一步一怨,一步一凉,最后感觉都提不起脚来了。
于是就站定,看着廊外,紫色的天,雪白的花,偏偏是萧瑟的,冰凉的。
“到底要我怎么办。。。。。。”话音低沉,落地化作伤悲。
垂着头,看着脚下的地板,一滴一滴的水浸入木质的痕纹里,蜿蜒出优美的弧度,却带着绝望的气息。
姜鸾蹲□去,看着脚下的那一滩水渍越来越大,紧紧的捂住嘴巴,唔咽出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一声声都好像要悲泣出血迹。
空荡荡的往生宅,无声绽放的雪白梨花,紫色的天空遥不可及,那一声声饮泣终于化作了嚎啕大哭。
时空被哭泣填满,梨花坠落,姜鸾听见有人在耳边说:“亲爱的,你不要哭。”于是愈发的委屈起来,干脆坐在了地上,不顾形象的“哇哇”大哭起来。
无奈的叹息声响起,姜鸾哭的伤心,没有过分的注意,那个声音清冽的带着怜悯,却又如此的宠溺。
积蓄了千万年的委屈喷薄的时候,一发不可收拾,待到眼睛肿的睁不开,喉咙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姜鸾才期期艾艾的住了声,这下,听清了那个声音:“不要哭,你竟敢哭的如此伤心,真是罪无可恕。”话是无情的话,偏偏带着几分无奈,说出来也是温暖的。
姜鸾说不出话,瞪着眼直直的看着正前方,眯着眼睛不住的擦鼻涕。
“呀!真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