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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笑了一下,说,「少爷这个样子,哪里有好的一日?你若是不在了,我就进山里当仙人去。」
提起古家这个少爷,还真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少爷刚生出来的时候,也是聪明伶俐的,与旁人一般无二,并不是个傻子。
可後来不知道怎麽了,就变得痴痴呆呆,痛了也不知道哭,冷了热了也不知道叫唤,连爹娘都认不出。古老爷亲自抱著儿子去了空云寺,那寺里的老和尚只说除非遇著福厚的人,不然这孩子是养不大的。又叫他虔心礼佛,多为儿孙积福。古非那几年散去了无数的钱财,只为儿子能平安长大。原本以为是自己德行有缺,才连累了儿子,哪里想到後来那寺里的执事监守自盗,被官府捉拿住,竟然供出了一件事。原来那老和尚是图了他家的钱财,也不知道使得甚麽妖法,竟然将少爷的魂魄拘走了。
只可惜那和尚用心歹毒,将幼儿的生魂拘起,小孩的魂原本就不全,哪里禁得住他的妖法,到了那个时候,都已经散尽,救不回来了。
古非到死心中仍旧无法释怀,在病榻前捉著儿子的手泣不成声。
百万後来想想,便觉得天道果然不公。
少爷虽然傻,性情却率真可爱。他那时觉得,世间的人心思各异,瞻前顾後,其实说到底,却都不如一个傻子。
至少傻子不知道饥和饱,不知道痛,也不知道苦。
古非纵有家财万贯,却算不到他的儿子会变成这样罢?
百万想了想,又说,「若是少爷实在没人看顾,我领他去山里过也好。」
瑞宝被他气得又咳了起来,百万只好又给他顺气,瑞宝咳得声音都变了,半天才说,「先不说少爷的事。我今日去庙里进香,遇著个熟人和我说。。。唉,说你那小外甥放著好端端的功名不去求,竟然去衡山当了道士。」
百万愣了愣,衡山,怎麽倒好像与他有甚麽干系似的,听著就让他心里好像被甚麽东西扯了一下似的。
可他却说,「那也是他的缘分。」
瑞宝气得想拿拐杖打他,说,「这算甚麽话,若是被人拐骗了去的呢?你这个做舅舅的,怎麽也没个舅舅样?」
百万招架不住,只好应虚了两声好,然後又问说,「我去了衡山,那少爷怎麽办?」
瑞宝叹了口气,说,「我听人说衡山里有一眼玉姑泉,泉边生著株千年的老茶树,家里有病人的,求了那茶树的花叶回来,灵验得很。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老爷不在了,少爷虽然保住了命,可总是这麽痴痴傻傻的也不是件事,我也快入土的人了,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你去看你那外甥,也帮我拜拜那茶树仙,求些花叶回来给少爷吃吃看罢!」
百万这才晓得他说这一番话的缘由,却也不恼,觉著理所当然的一般,点了点头,就应了下来。
就因为瑞宝病榻边上的这一番话,百万便收拾了行装,离了古家,一个人去了衡山。
那素未谋面的外甥叫做曾梵。说起来也奇怪,听瑞宝说,原本那父子两人相依为命,虽然清苦,倒也过得去。可惜去年那人生了场大病,竟然撒手而去了。也是年岁到了,不该太难过。可办丧事的时候,曾梵也不知道是听了甚麽人的胡言乱语,竟然把家产都变卖乾净,说要去衡山当道士。
百万在心里叹了口气,若论是年岁,那外甥如今都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怎麽还会做出这样不知轻重的事来?
想想就头痛,就算是真的见了曾梵的面,他也说不出自己是舅舅的话。
百万知道自己不记得从前的事,也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周围的人都一天天的老去,却只有他还是从前的那副模样,好像不会老也不会死,在水里待多久都可以,还听得懂飞禽的话,这样的他,也许真的是甚麽妖邪也不一定罢。
春日里原本就多雨,百万心里又有事,便趁著雨在路边的茶摊上坐了下来。虽然喝了热茶,可身上已经被雨打湿,别提有多难受了。
他向身边烧茶的小孩子问起了话,问他们云台怎麽走。
听说曾梵就去了云台的碧霄观里出家,去向这样明白,可不是要教人去寻麽?
哪里想到那小孩却摇摇头,说从来没听过这麽个地方。
百万呆住了,「那里有个道观,叫碧霄观的,难道没有?」
小孩子说,「没有。」
百万没了主意,瑞宝是不会骗他的,难道曾梵真是被人骗了?他又问,「那有没有一眼泉叫玉姑泉的?」
小孩子当时就怨恨的瞪著他,百万心里犯起了嘀咕,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瞪我做甚麽,难道问不得?」
倒是身边有人笑著同他说,「这位小哥问了也没用,去寻玉姑泉的,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回不来的,那路实在太险。所以这山里的人不叫那里玉姑泉,反叫罗刹泉。」
百万半晌没说话,若是这样凶险,倒不知他去不去得成。
那雨下得也久,缠缠绵绵,说小也不小,走出不远就能把人的衣裳打湿。
茶摊里有些人熬不住,结了钱就出去了,剩下的,则时不时的续茶,又要著点心果子吃著,一面说著閒话。
百万打问了半天,把玉姑泉打听了七七八八,心里才算有了底,想著先去那里探探再说。他在那里坐得久了,只觉得越发的冷,竟然比初冬的寒意还要逼人,喝乾了碗里的残茶,这就要掏钱走人了。
那时候从雨里走进来一个货郎。那个人似乎也是走了远路而来的,却只戴著斗笠,不穿蓑衣,身上都被雨打湿了。他的担子放下来,倒占了两三个人的位置,看茶摊的小孩子不乐意了,说,「喂,你把路让开。」
那个人把斗笠往上抬了抬,皱著眉看那孩子,百万听那小孩子的口气不好,闻声看去,正好对上那个人的眼睛,心口却猛得一震。
那双眼睛,竟好像是哪里见过似的。
那人见他望过去,便冷冷的看了过来,百万有些尴尬,慌忙扭过头来。那人拣了条空板凳坐下,和那小孩子说,「来碗糖水。」
百万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偷偷的看他。
那人腰间系著个玉坠子,倒有些惹眼,不像是便宜货色。百万想不太明白,俗话说的好,财不外露,这人不是明摆著招贼麽?
那人把玉坠子解了下来,细心的擦拭掉玉坠上的水气,然後握在手心里,一言不发的看著雨。
百万在心里撇了撇嘴,那麽宝贝,那就不要挂在外面,贴著肉戴不好麽。
茶摊里的人也是闷著,见有货郎过来喝茶,也要去凑热闹,翻看究竟有甚麽好玩艺儿可以挑挑。
百万原本就想走,可这时却心里一动,就静坐在那里,等围住那货郎的人都散开了,他才端著点心碟子坐了过去,笑嘻嘻的唤道,「这位大哥,我坐这里成麽?」
那人瞧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快,但只是说,「你坐罢。」
百万把点心碟子朝他那里推了推,才说,「这位大哥,你见多识广,不知道听没听过这附近有个叫云台的地方?」
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仔细的看著他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地方?」
百万心中大喜,想,这人是知道的。
便说,「我自小离家,这才回乡不久,也没个依靠。听人说表哥去了云台的道观出家,就一路访来,想著见他一面。」
那人看了他半天,突然把手伸过来,露出那玉坠子,问他,「你认得这样东西麽?」
百万仔细的看了又看,那玉坠子是两条鲤鱼绞缠在一起的模样,怪的是,一条还是鲤鱼模样,可另一条,却彷佛是龙要从鲤鱼口中跃出一般,有些狰狞。
百万看得清楚,这才慢慢的摇了摇头。
那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来,却只是问他,「那你姓甚麽,叫甚麽,打哪里来?」
百万笑嘻嘻的答道,「大哥莫笑,小弟姓古,叫做百万,打从苏州来。」
那人眼睛里突然亮了起来,可不知道是想到了甚麽,眼里的光却又暗了下去。
那人安静了半天,终於开口道,「你的名字和我从前认得的一个人倒像,只是他姓金,脾气也活泼些。」
百万心里暗暗的咋舌,姓金的取名叫做百万,这人怕是想钱想疯了。但又笑自己,古百万与金百万,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百万接著他的话打趣道,「这也是缘分。若是再生得像些,只怕大哥这就要同我叙起旧来了。」
那人收回了玉坠,仔细的系在腰间,然後看著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下著,突然慢慢的说道,「这世上没有像他的人。我找了他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找到。」
这句话说得不尴不尬,让百万有些接不下去。
找了许久年都找不到,也许人早都不在了。百万咳了两声,说了句谁都会说的话,「若是有缘,自然还能再见。」
那个人喝了口糖水,才说,「有人跟我说他死了,也有人跟我说他肉身还在,可灵魂却转世了。他的师傅和我说,就算他还活著,我也找不著他了。」
百万听得一头雾水,尴尬的笑了笑,说,「或许是和人结了甚麽梁子,躲起来了。大哥也不必太挂心,各人自有各人福,或许你那位朋友如今过得很好呢。」
那个人一直看著他,这时候突然微微的笑了一下,对他说,「他过得好不好我倒不知道。不过这些年也有不少人装成他的样子,冒著他的名来骗我,可惜都没甚麽好下场。」
百万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只觉得越发的冷。
那个人的眉毛一挑,说,「小兄弟,既然这样怕冷,就不该喝冷茶。」
百万陪著乾笑了两声,又胡乱的说了些客套话,说完就想要起身逃开,那人突然说,「其实我倒是知道去云台的路。」
百万在心里挣扎了半天,想来想去,还是没办法装聋,只好无奈的转过身去,陪著笑说道,「大哥可不要戏弄我。」
那人把碗里的糖水喝完,摆了几枚钱在那里,正了正斗笠,挑起担子说,「你若是信我,就随我来罢。」
百万犹豫的跟了上去,心里不知道为甚麽有些七上八下的。
那人虽然不过是个货郎,谈吐里却有种迫人的气势,让百万心里有些惧怕。
那人在路上也不怎麽和他说话,只有一回开了口,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