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桃正接过梨白的茶盏呷了一口,听见生肉两个字,几没全喷出来,过后尽咽下后方嗔道:“偏你这多嘴多舌的会唬人!生肉如何吃得?”
叮当大感不屑:“你真没见识!恕不知肉生一点才嫩,若烤到一丝血水也没了,那咬起来叫一个费劲!”
梨白听得啧舌,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又见叮当长得不似中原人,直将她上下打量个不休,好奇极了。
曜灵心里发笑,嘴上少不得凑凑热闹:“梨白你可听见了?一会去厨房里看看,若有生肉,只管拿了来给你叮当姐姐宵夜,她是一个夜里就肚饿,吃不到肉就要吃人的!”
梨白吓得脸色都变了,手里的托盘掩在胸口,,眼睛憋得红红的,眼风直瞟向叮当,想看又不敢看。
叮当故意大喝一声,又狠狠撕下一条鸡肉,大嚼大咽起来。
曜灵和青桃哈哈笑了起来,前者忙揽过梨白进怀里,安慰道:“我才跟你玩笑呢!这位姐姐不吃人!”
青桃亦正色道:“就是,她就有八个胆子,也不敢在姑娘面前放肆,她若是修罗,姑娘就是阎王,管一个小鬼还不是当当的?”
梨白一听修罗阎王四个字,才站直的腿又软了下来。
“你们也真玩笑得够了!一个小丫头也不放过?”
一听这声音,叮当的鸡腿就从嘴里掉了下来。
青桃则恭敬去门口揭了帘子:“世子爷怎么来了?”
曜灵倒是依旧坐着,亦拉着梨白的手不放,后者却隐约觉出,她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没有什么事,看看你们做什么呢!”岑殷面上若无其事,英姿挺拔,隐隐含笑迈进屋来。
叮当心里暗暗一惊,她知道,岑殷断不是那起无事上姑娘门前来的登徒子,这不早不晚的过来,必然有事。
“青桃,你跟我外头看看去,我只觉后头的梨园不坏,咱们出去顺两只回来,晚上做个梨羹宵夜可好?”
叮当眼风一闪,青桃立刻会意,忙笑道:“正是姐姐想得周到,不过一人不留也不好,梨白是个机灵的,叫她外头守着院门吧!”
叮当点头,又看曜灵,后者默不作声,又垂首看不清脸上表情,只当是默许了,便与青桃抽身出来。
曜灵见人出去,亲自起身倒了杯茶,奉于岑殷面前:“世子请用!”
岑殷轻轻坐下,呷了一口:“嗯,阳茨贡茶!万县令好手笔!”
曜灵不觉微笑:“果然是世子,一品便知。我们是不懂贡不贡的,只知道好就完了。”
岑殷不说话了,茶杯放了下来,杯中茶水泛起阵阵涟漪,杯身亦有些不稳。
曜灵眉头一肃,眼中闪过寒光,难不成有事?
宋全明?还是。。。
“刚刚接到兵部驿站急报,”岑殷的声音亦有些拿捏不稳了,飘忽不定似的,浮在空气里,不上不下:“说我爹病了已有五日。。。”
第一百八十四章 生老病死
泓王?!
曜灵忙从凳子上起来,垂首敛袖站在岑殷面前:“小女子不知,若刚才言语有失,还请世子赎罪!”
岑殷欲抬手,可似乎身上已经没了力气:“你有何罪?生老病死,这事怨不得人。”
一个死字,顿时让屋里的温度凉下五度,气氛有些肃杀,暗潮涌动。太阳将要落山,空气羼进了太多的暮色,稠厚得几乎要凝固住了。
“如今可好些了?”久不见岑殷开口,曜灵只得自己试探着去问。
岑殷沉了眼眸,英郎俊美的面容如被冰雪封住,周身仿佛有寒气凝结,说出话来似带着凌厉之气:“好不过如此,坏也不过如此!”
曜灵心里一抽:“此话怎讲?”
岑殷慢慢招起眼眸,轩眉星眸,如玉温润,若得他温颜展笑时,只怕春风也不及一半的温暖,可惜此时,其中全无暖意,丝丝然然之间,竟有些森冷寒光透出。
她能不能信得过?岑殷扪心自问。
自己喜欢她是无疑了,身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她身世凄迷也是无疑了,自己心里比谁都要清楚明白。
可这样就能信得过她么?
她会不会叫仇恨迷住了眼睛?若自己此时合盘托出,将来会不会后悔?
对面曜灵,清亮亮睁着一双猫眼,青金色的眼瞳中映出对面,岑殷清俊的容颜,她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带着疑问。
你真得信不过我么?猫眼里透出这样的信息。
岑殷深深吸了口气,清俊眉目中本是警意重重,却在曜灵的秋水双波的注视下,突然间就染满了浓到化不开的情愫。
“我只担心。我爹这一病,虽是好了,却愈发离不得那该死的阿芙蓉了!”
曜灵微微点头,泓王抽烟土至人成半废,已是京里不公开的秘密之一了,她常年在朱门富户后院行走,亦对此事心知肚明。
只是岑殷要说的话,重点还在后头。
“只怕这样,愈发就中了太后心意了!”
太后?泓王不是因为常年征战沙场,周身顽疾病患过多。为止痛才吸上烟土的么?!
明显曜灵眼中的疑问。令岑殷好笑了起来。
“我爹可不是那样无知小儿。阿芙蓉一时可以止痛,长久却毁人心智,伤及根本。我爹就是一介武夫,也不至于愚钝到那个地步!”
话到最后,语带哽咽。
曜灵眼中精光一闪:“难不成是太后?”
岑殷抬首向窗外望去,这时候告诉她,对她是福是祸?太后本已对她虎视眈眈。。。
曜灵错会其意,脸上不觉略有愠色:“世子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难不成对我还有疑问、信我不过么?”
不是信不过你,是实在太担心你!
岑殷收回目光来,是啊,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也怪自己一时因太担心爹爹,心性过乱,情急之下,只当见了她便可平复心情,不料一见便收不住口,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信不过?”岑殷淡淡一笑:“如今我在姑娘面前可说全无秘密,有什么信不过?我爹确是被太后下毒所至,先是太医送药里掺些烟果,后来则直接将烟土送上门来,说是止痛良药,最后,连我娘也一并。。。”
曜灵低下头去,对方眼里骤然窜出的怒火,让她一下有些招架不住,虽然,那怒火不是冲她而来的,却也让她见识到,岑殷其人之隐藏于内心的力量,不可小觑。
屋内复又恢复寂静,外头院子里,秋风扫过树梢的声音,呼呼如在耳边,血胎似的落日,隐隐灼灼将余辉投在惨白的窗纸上,枯枝乱影便也画了上去,树影摇曳,寒气微动,夏天留下的一切温热,都在肃杀的秋风,无情的扫荡之下,消失殆尽。
“当年新帝夺位,泓王可谓功不可没,太后正该对王爷心存感激才是,为何要这样谋害王爷?”
曜灵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岑殷的心,一来因为提到父亲的伤心事,二来则因他心里十分清楚,当年之事对她造成的伤害,她能这样面色平静如水的说出上面的话来,内心所经过的风浪历练,只怕不在朝夕之间。
“也不是谋害,不过叫你生不得,死不能,做个废人,她又可得个好名声,并不是事成之后就杀尽功臣,过河拆桥的小人,只要你乖乖不生事,猪一样的圈养生活,还是可以过得下去的。”
岑殷的同样刺痛了曜灵的心,只因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难熬,尤其对一个心怀大志的人来说。
谁也没有再开口,只因实在不知道,下头的话,该从何而起。
香炉里的香饼,渐渐燃到了尽头,最后的红光过后,成堆的灰烬中,残余的香芬悠然而止,只留下幽暗深邃的一丝余味,慢慢萦绕空中。
“世子为何不举兵?”
曜灵突如其来的问题,一下竟让岑殷有些措手不及。
举兵?
举兵!
这问题岑殷不是没有想过,可若只是为了父亲报仇,就将万千士兵的性命交出去冒险,他也是经过金戈铁马生涯过来的人,知道那样的生活有多不堪,他下不了这样的决心,或者也可以说,还没被逼到那个地步。
爹爹也曾说过,现在不是时候,他还可以撑得住:“唯今之计,还该韬光养晦才是。”
韬光养晦,这四个字便成了岑殷现在的行事宗旨,一切都还没到时候,也可说,没有必要。
曜灵见岑殷只是沉吟却不开口,由不得便长长的羽睫漠然掀起,目中霎时有冷意弥漫:“这样也好,无论如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若是丢了性命,再有十个八个主意,凭空想得再好,也是枉然了!”
岑殷猛地抬头,眼中神气森寒冷冽,这话什么意思?!是在嘲讽自己与父亲贪生怕死么?!
两人皆有些怒目相视的意思,可对视良久,不知怎么的,那冰一样的神气慢慢就如被春风拂过一般,先是融化殆尽自不必说,后来竟又生出些暖意来,再后来,眼里的火花便如夏天烈日一样,隐隐有燎原之势了。
曜灵低下头去,她总是先于对方低下头去,这也不知何故,反正在她心里,始终她不明白。
岑殷脸上微微有些发讪,刚才对方的责难,令他心里如被揪起一样难受,明知不是真意,却也叫他很不舒服。
好在日子尚浅,将来总有机会,可以一证已意。
不过当务之急,倒是要找个话题来说,只管两人这样讪然下去,着实令人尴尬呢!
“今日难得有闲,外头又有些凉了,不如就此热些酒来饮下,一来暖身,二来去去心里的寒气,姑娘觉得如何?”
岑殷不是笨蛋,亦不是没有过女人经验,可面对曜灵,他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拙口拙舌。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可他此刻就是这样想来,想跟她一起同桌用饭,若能共饮一杯,那就再好不过了。
曜灵红了脸,她突然有些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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