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灵也笑,却见十姨娘一步三摇,如杨柳拂风一般。从前头过来了。
景夫人自然也看见了,脸色自然是不好看的,欲言又止,想了想依旧只对其身后的翠儿凶道:“怎么三不知就走了?客人在这里你没眼看到?一点子规矩也没有!”
翠儿正陪笑来回,十姨娘摆手止住她,笑嘻嘻地走到景夫人面前道:“夫人息怒!这都是我的不是,我本想着,夫人正与姑娘说得高兴,我坐在这里,又碍眼又妨事,不如前头看他们扮戏去,一来我得了乐子,二来么,夫人的私心话,也不怕人听了去不是?!”
景夫人脸色大变:“你这姨娘说得什么话?哪里就有私心话了?我光明正大的,有什么是别人听不得的?你是嫌我碍事才是真的?谁不知道,你心里揣着什么心思?一早就叫房里丫鬟去二门外探听,只想姑娘到了先拦去你房里,你安的什么心?这家里如今只有你一个大了是不是?难不成要灭过我去不成?”
曜灵也有些意外,这姨娘话说得确有些过了,怎么说景夫人也是正室,就算姨娘受宠,到底还该有个度在。
再说自己跟景夫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要说?
“姨娘也太小心了,”于是曜灵也开口了,不过语气还是十分和缓的:“我与夫人不过闲话,哪有什么碍眼妨事之说?姨娘喜欢看戏是好,不过且莫将自己也饶进戏文里去呢!”
十姨娘没想到,自己一番话引得夫人动怒,更逗得曜灵不满,夫人她不放在心上,夫人的话在老爷那里早已失了威信。
不过曜灵?那是泓世子眼前红人,她知道,自己若要在老爷面前继续得宠,给自己树个这样的敌人,可是不妙。
万一她回去在世子面前乱放厥词,世子再透露给老爷,那不就坏了?
所以她才大早想去二门外拦住曜灵,欲抢头彩,也正是这个意思。不想头彩没抢着,倒嘴快惹出麻烦来。
“哎哟我的好姑娘,”十姨娘忙堆上笑来,且不理会夫人,只走到曜灵身后,半带求饶半撒娇地开口道:“姑娘误会了!其实我哪有说姑娘不是的意思?我只怕夫人有要事与姑娘商量,我一个半主子,身体低微,在这里不便,这才抽身去了前头。其实是我不配罢了,哪是夫人的话有什么不好呢?更不是姑娘的不是了!”
她解释得倒好,曜灵心想,果然是个会说话的八哥,且别提道士一事,光看嘴,哄得景老爷欢心也不在话下了。
景夫人看曜灵脸色稍微有些回缓,便对绣鑫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推翠儿到景夫人面前,然后斥道:“姨娘不知道罢了,你怎么也不帮着劝劝?夫人待客正忙,有事就该等着回话,不声不响就走了,这是哪里学来的规矩?要不要告诉给管事婆子,让你也去跟刚才那人做伴?”
这说得是十五姨娘的那个丫鬟了。
翠儿慌了,忙就跪了下来,先拉绣鑫的裙子,被轻轻踢了开去,她唯有硬起头皮,拉住了十姨娘的裙边,口中哀道:“姨娘救我!”
这翠儿是十姨娘一入景府,老爷便买来于她身边伺候的,并不是府中家生子儿,因此甚得十姨娘欢心,一向也最信得过她,此时见翠儿跪地求饶,十姨娘急了。
“夫人,”十姨娘不情不愿地掉头,看向景夫人:“夫人别怪那丫头,是我的错,我非要去的,她一向只顺从我,怕我一人去了多有不便,只得跟着去了。”
景夫人见十姨娘到底还是伏软,心里舒服了许多,当着曜灵的面儿,觉得自己气也顺了面子也有了,于是点头对绣鑫道:“翠儿自然有错,不过算了,今儿大家高兴,看在姑娘的面儿上,”说着便笑看曜灵,曜灵也微笑回视,“放了她吧,这回惩戒叫她知道,下回若再犯,一起并犯也就罢了。”
十姨娘听见,忙忙到绣鑫面前拉起翠儿来,翻了个白眼,赌气对翠儿道:“你也是的,叫你留下你偏不留,这会子好了!下回再不听我的,凭她们罚去,我再不管你!”
绣鑫冷冷一笑:“姨娘说谁?她们是谁?我不过一个下人罢了,夫人可还在这里呢!”
十姨娘顿时语塞,这才想起,是自己一时嘴快,说错了话。
“算了算了,”景夫人此时却大度起来,也是看出,曜灵再无意相帮了,于是挥手叫绣鑫下去:“催催你各房姨娘们,看看她们都做什么呢?戏都扮上了,人怎么还不曾到?还要我下帖子去请不成?”
说话间,外头陆续进来不少了,姨娘们带着丫鬟,挤挤攘攘地又都来了,进来后,少不得先在景夫人这里问安行礼,又都谢过曜灵所赐之物。
唯有十姨娘一个人,稳如泰山似的坐在自己位置上,看也不看景夫人。夫人也不理她,只跟姨娘们笑语几句,便都叫落座开席。
绣屏绣鑫大略看了看,对景夫人回话道:“夫人,差不多齐了,只有六姨娘和十二姨娘没来,十二娘一向病中,六姨娘说昨儿受了风,也不来了。”
景夫人点头:“怪道刚才也没见着她。也罢,就这样吧。”
这时外头进来几个未留头的小厮,上前将戏台上方,本来蒙着的一大方红色帷幔揭了下来,顿时曜灵眼前一亮:
原来,戏头门头上方扎了一个五彩绸绫的布制牌坊,挂着几十盏琉璃画花的灯,中间琉璃镶成一匾,两旁一副长联。
第一百五十章 打赏
牌坊之后,方是大台,见庭心内八枝锡地照,打成各种花卉,各房丫鬟们上来,将花心里本来放着的灯点燃,射出火来,真觉火树银花一样。
一时间,虽为正午,因在屋里半明不暗,此时便照得满堂雪一样明亮
此时的戏台,因在灯光照亮下更为朗耀,两厢清歌妙曲,兰麝氤氲,一个打扮得十分英武的小生,从戏台后方,款步走了出来。
景夫人神情为之一震,侧头对曜灵道:“这是头一出,翠屏山。班主花灵亲自扮上的石秀。”
曜灵曾于京中刘相府中听过这一出戏,知道是武生戏,重头都在石秀身上,又听说这花灵如此有名,少不得打点起精神,细细看去。
果然班主名不虚传,只见他头紥玄缎包巾,上挽英雄结,身穿玄缎密扣紧身,四周用湖色缎镶嵌着灵芝如意,胸前白绒绳绕着双飞蝴蝶,腰紥月蓝带子约有四寸半阔,上钉着许多水钻,光华夺目,两边倒垂双扣,中间垂着湖色回须,下着黑绉纱兜裆叉裤,脚登玄缎挖嵌快靴,衬着这身装束,越显得狼腰猿臂,鹤势螂形。
头上用一幅黑纱巾当头紧紥,紥得眼角眉梢高高吊起,那一派的英风锐气,直可辟易千人。
姨娘堆里立时便吱吱喳喳闹了起来,小声讲大声笑,看起来竟比台上还要热闹。
景夫人只当没有听见,注意力全投注在了戏台子上。
这花灵扮相出众,天然台步从容,打斗起来也是拳棒精通功夫圆稳,几个回和下来。竟连也觉出其好来,唱腔她不懂,可武功她是看得出门道的,此人功力不俗,是有两把刷子的。
花灵的石秀好,班子里扮上的潘巧云和杨雄也一样不差,可谓工力悉敌,最后花灵一路单刀。身眼手步,一丝不走,舞到妙处,就如一片电光,满身飞舞。
一出戏完,台下掌声响撤云霄。果然凌霄班名不虚传,曜灵也配合着拍了几下,又见景夫人说赏。顿时戏台上就洒了不少新铜钱去。
曜灵想了想偏头去问青桃:“咱们要不要也赏?”
这些规矩她是不懂的,青桃却因跟了槐夫人时间不短,倒对这些略知一二,此时便弯腰在曜灵耳边低语道:“姑娘且不必,最后一出唱完了,姑娘跟夫人去后台,再亲赏不迟!”
曜灵点了点头,心说规矩真大。
姨娘们此时趁便喝茶吃点心,夫人赏过,也没她们什么事了。台上那花灵谢过恩赐之后,正要离开下去。不想台下众姨娘堆里突然斜刺出一声笑喝来:“且慢!本姨娘还有赏赐!”
一听这声音,曜灵不觉就微微蹙了下眉头。
又是十姨娘。
青桃凑近曜灵耳边:“姑娘,这姨娘也太会生事了!”
曜灵拉她一把,看了景夫人一眼,后者竟也无动于衷,眼望自己桌前茶盘。一言不发。
“你别多嘴,这是景府的家事!”曜灵低低吩咐青桃一句,自己也随即闭口不言。
十姨娘已经站了起来,不顾众人有刺的眼光,婷婷然走到台前,袖口一松,叮叮当当几声之后,七八只小金稞子,滚落出来,掉在了戏台之上。
花灵怔住了,本是英朗的扮相,现出一丝不解。唱堂会的规矩,主人家赏过也就完了,从来没有夫人太太赏过,跟着的姨娘也现身给赏赐的。
“多谢十姨娘!“不过心里虽疑,可花灵到底是见过世间的,见十姨娘笑如春花站在台下,眼角余光又瞥见景夫人正低头喝茶,花灵心里有数,立刻堆上笑来,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复又跟刚才景夫人赏过之的一样,重重行了个大礼,跟在他身后的几个戏子赶紧上来将金稞子捡了,方才退了下去。
“老十,今儿你可风光了!”见十姨娘满脸得色地回座,姨娘堆里便有人出言调笑。
另一人也趁机开口:“十二娘说得就是!咱们一样的月例,怎么老十出手就这样大方?那几个金稞子我看着眼熟,记得前不久,有人送了老爷几匣子,我们几个亲眼看着夫人收起来的,怎么到了老十手里?”
景夫人拈起一只蜜渍酸梅放入口中,淡淡道:“是我给了十姨娘的。老爷前儿吩咐我,下个月就到十姨娘生辰了,让我提前给她一匣子,抽丝打一套首饰。”
十二姨娘便又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打首饰?怎么打到戏台子上去了?”
众姨娘一齐笑了起来,十姨娘脸也不红,娇声笑了起来:“怎么不能?老爷赏了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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