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着,我已吩咐下去了,马上就好!”薛明征也是心神不宁,宫主虽然没有亲自过来,但对这唯一的女儿极是宠爱。当时她擅闯剑阁,秋恩曼先他一步训斥,就是怕他会按规矩罚她。如此不动声色地维护,如果真的有个闪失,多年维护的微妙关系恐怕瞬间就会分奔离析。
“弟弟,你不要太激动,这样子很危险。”白良偔站在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担忧道:“眼下虽然走投无路,但也不能拿生命开玩笑。先过来。”
“大哥,你好生在那里呆着,若是他们有什么小动作,我第一个就把她丢下去。”
白良偔叹了口气,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似是起了恻隐之心,对着吓得连哭都忘记了冷冰卿道:“再忍一忍,等我们安全了,就放你走。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冷冰卿那样张皇失措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忌极淡的舒心,这样的花样年华,不知他的女儿现在何处漂泊,是不是也常常用这样惊恐不安的眼神看着周围陌生的事物?
脸颊忽然湿湿的触感,抬头看着漫无边际的黑夜。下雪了。
古茶缓缓走向她,沙哑着嗓音道:“好了。”
她举目看去,偌大的地室除去桌椅,倒也宽敞。轻轻抱起水幻,连同水妖剑,一起安置在那一片空地上。古茶道:“如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摇摇头,只不动声色地要他站远,最好离开这间屋子。但她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子衿是不会走的。
古茶选了一处角落站定,目光没有丝毫转移地凝视着她,生怕下一秒她就会在自己的眼前消失。
细细抚过水幻的眉眼,才十五岁年纪,却已和她的母亲长得如此相像,让她一看见这张脸心就忍不住战栗。“你一定幸福地活下去···不要像我,亦不要像你母后···”
“···本来无所动,一切诸众生。实无有生灭,生灭即涅槃。本来无所动,一切诸法相,从缘无起作,起作性如如。本来无所动,一切诸文字,无实无所依,具同一寂灭。本来无所动,诸诸布施福,于中三事空,究竟不可得。···【1】”
朱唇一开一合,娓娓动听。那古怪的说辞在她的口中犹如一首古老的歌谣,只听得人昏昏沉沉。古茶死死咬紧牙关,保持灵台的一丝清明,念罢,食指尖滴落的殷红,在光洁的地面迅速隐去,水妖剑和悲鸣琴彼此轰鸣相振,发出“嗡嗡”的和弦声。
窗棂发出呜呜声,起风了。夹杂着雪花涌了进来,宛如飞蛾扑火般,还未来得及盛开,就在温暖的空气里融成水汽,消散得无影无踪。
太过于执着,伤人伤己。
六芒星画就,血色急速从她的脸上退去。她怎么受得了?魔音指本就伤了心脉,眼下是拼尽全力用她的命去换水幻的命。
他想要别过眼,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眼中凝聚起雾气,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参见青星郡主···”
“子衿,我要见明哥哥?”
“主人在殿前说了,不想见任何人。”
“那绾月怎么进去了?你放开我!”
“主人有旨召见绾月郡主。”
“旨意旨意!赐婚的旨意明明是我,为什么下来却是妹妹?我要问个明白!”
“···”
“让开--”
“让她进来。”沉稳的音调夹杂着内力飘了出来。
那一日,谁也不知道幻太明究竟对青星说了什么,只有他守在在门外,直到夜幕微垂,她披着一身星光黯然离去。身影是那般孤独寂寞,眼里没有一滴泪,却还是让人看了心疼。
之后三日,她未进一水一米。把自己关在寝室里,谁也不许进去。
一个人,折磨自己,另一个,心如刀割。
任她百般抗议,甚至绝食到奄奄一息,那个人都再没有出现她的面前。第四日,中城幻太明大婚,大赦天下,昭告像风一样无孔不入。他看着主人红袍玉冠,牵着心爱之人直登上九十九层玉阶,一生一世一双人。
合卺酒后,众人朝拜,气氛是如此欢愉。可不知怎的,他心里总念着,此刻她在干什么?有没有陪着?
婚礼结束后,他立刻去寻她,然婢子说,郡主留书一封,随父回了东城。
“樽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阳花,始共春风容易别。【2】”
再次相见,她已是一身荣宠的南城冷史云的妻子。在享尽一世繁华后,她以幼子年少不能从政毅然接下了这副重担,从此,那个轻灵脱俗的青星,随着他人的一声“宫主”就此埋没。
“六合归位,请魔尊临。信女恩曼,烦请一愿。抛却众生,以魂相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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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摘自《法句经》
【2】欧阳修 《玉楼春》
第十二章 命如尘埃
一炷香的功夫很快就过去,薛明征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离他们七十多步远的地方立足:“东西都给你备好了。可以放人了吗?”
白良韫道:“大哥你去看看,我在这站着,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白良偔说了句“小心”就先靠了过去。薛明征也许真的很顾忌冷冰卿的安危,马车安置的地方离他们很近,白良偔掀开帘子细细打量一番,又在车辕四周用脚蹬了蹬,确保没有做什么手脚,这才说:“庄主,烦请你们退下山去,待我们安全下山,自会送冰卿姑娘回去。”
薛明征虽是不甘,但也只能如此。
众人慢慢向着不颠坡下撤去,薛明征留在最后才离开,刚想着要对身边的儿子吩咐些什么,却吃惊地发现,薛灵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大地一颤,群鸟惊飞盘旋。
突如其来的躁动一下子席卷整个山头,马匹受惊,一声长嘶,居然发起疯来的撒开四蹄狂奔。白良偔反应迅速,只死死拽住缰绳,保持身体的平衡。
而白良韫也好不到哪去,这一颤来的太突然,手上劲道一时没了分寸,就听得冷冰卿一声惨叫,他吓得急忙放松握剑的手,以为刚才手的颤抖让冷冰卿伤得更重。而就在这时,手臂忽然一麻,连剑都差点握不稳。就是这瞬间,冷冰卿逃离了他的威胁。
薛明征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眼看着马车失去控制,冰儿脱离危险。当即一声令下,又反扑回来。
白良韫低头,却见左手臂肘部明晃晃一根牛毛般的银针,正是精准地刺在了麻穴上。
“玉淬回魂?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这门功夫。”他慢慢将银针从肘间取出,剑尖直指着她道:“但火候不够,只会让你死得更惨!”
长风破立,御剑穿空。白良韫虽然被封穴位,但对付冷冰卿并不需要多少内力。冷冰卿的功夫只学的形似,但正如白良韫所说,不够精进,若真是玉淬回魂,那么此刻他的一只手臂就废了。
剑芒四射,冷冰卿抵挡不住,节节败退。贴身的毛针毫无章法地射向他,都被轻易躲过。恰在这时,青衣飘袂,将她从剑下救出。
“薛灵?”冰卿放下心来,这下终于有救了!
一直迂回小心翼翼摸过来的薛灵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然后持剑与白良韫对立,将他死死逼在绝壁一处。
“投降吧!”
大势已去,一切都尘埃落定,白良韫几乎发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上天为什么对他如此不公?今日,真的要葬身于此么?
远远地,却听见一片嘈杂,原来火把围城一个圈,那里传来众人的欢呼:“总算是抓到了···”他心中一痛,大哥···终是我害了你!
眼神死死盯住了站在眼前的,自怀里取出了锦盒:“我不会让你们如此得意!”说罢,他居然作势将锦盒扔向了绝壁之外!
“不好!”
薛灵一时情急,急忙冲着那飞出去的锦盒就跃起。冷冰卿虽然娇纵,但也知道这是多少人拼死要夺回来的东西,也跟着就去抢那锦盒,只盼着千万不要掉下去才是。
“去死吧--!”
白良韫带着得意地笑意,剑花一转,就冲着冰卿掠去。
冷冰卿反应极快,左手在掷出一串飞针,白良韫毫无畏惧地扫开。冷哼,这点雕虫小技还想自保?
就在他以为冷冰卿必死的时候,她忽然一转躲闪,自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顺着他的剑就是一剁,跟随他三十多年的佩剑竟然应声而断,施在剑身上的劲道骤然反噬,直攻心脉--
虽然这力道因为丧失内力的缘故并没有多大,但也正因为失去内力,他无力防护,居然被生生震飞,直冲下了绝壁。当他的身影消失在绝壁时,冷冰卿忍不住奔了过去。山风呜咽而过,似是在为谁哀悼,薛灵握着锦盒站在她身后,眼前是万丈深渊,他根本没有活命的可能,一代枭雄就这样殒命于此···
“冰儿,你刚才那一刺究竟用了多大的力道?居然可以将他震出那么远···”
“哼,我可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迷惑他,趁此一击让他没力气再反抗。哪想到他这么不经打,被自己的力道给震了回去。怪只怪他太容易轻敌,他既然知道‘玉淬回魂’,就应该知道前面还有一句,‘缠滴夺魄’。我虽然没有传说中的玉淬针,但这锋利无比的缠滴刃可是母后让我贴身带着的。”
薛灵安慰道:“你没事就好了,他失足跌落也是他咎由自取。你不必太自责。”
冷冰卿笑道:“我才不是为他难过呢,我只是想着他就这么死了,对于无影城主来说,岂不是太便宜他?”
薛灵望着漫天飞雪,忍不住道:“世事本就如此,难以预料。无影城主那么信任白良偔被骗也是必然,是非曲直,只有他自己算的明白。好在龙图平安追讨回来,也不枉这么多时间的折腾,山顶风大,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郡主,灵儿,你们没事吧?”远远地,薛明征边往这里走,边大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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