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精巧可人。想必是经了女子之手。那双手确是可以做出这般精巧之物来的。
我拈起一块桃酥,放进嘴里细细抿了,只觉得酥软可口,入口即化,居然比宫里的做工还要精柔细腻些,不觉赞叹。
小舟在湖上摇来晃去,湖风缓缓吹拂着熏人欲醉。只听得遥遥一声锣响,湖上开始飘起了花灯。大抵是莲花样式,这一放下便密密麻麻自岸边游散了开来一瞬间恍如星火坠湖。那船女挑帘进来了,一张素净的脸浅笑着道:“各位爷们,第一钵已敲了,可要现下放灯?”楚冥玑摇摇手,那夏霂臣即刻道:“等最末的那一钹敲了,咱们再赶个热闹。”也许是节日气氛好,夏霂臣和范重雪脸上都带着喜气,嘴角浅浅挂着笑。
那女子含笑点一点头,便退了出去。楚冥玑忽止住她道:“这船上,可有乐相?”我疑惑地看他一眼,再看向那女子。渔女一怔,遂道:“爷要听曲子么?奴家去那爿戏舟上问一回声来。”那戏舟,是湖上四面游动着的妓|女、歌女、戏子们的船,有一些是直接挨上了游船去寻生意的,另有一些大的场子却是几条大船,兀自停在湖中,待其他的小游船来请了娼伶去。这些大船里头的总归比那些自去寻生意的娼伶们有派头些,故两头生意都错不了。
楚冥玑一听却摇摇手道:“你来替我奏一曲罢。莫费那个事儿了。”
那女子点一点头,遂整了整衣裳,要穿过众人来取琴。我顺手一抄递了过去,那女子朝我含笑颔首,脱口而出道:“这位公子恐怕识得乐理罢?这把琴的招式使得着实漂亮。”我一怔,正要开口,她却慌忙道:“奴家失言了。”我知晓乐相在常人眼中就是奴的身份,若换作他人,必然是犯了大不讳的。我见她神色有些惶然,便赶紧笑道:“姑娘好眼力,识得不敢说,不过摸过了三两根弦而已。”
见我这般说话,那女子顿然明白了,嘴上也噙了笑,带着几分调侃道:“这位小公子好生谦,只怕奴家这一手还入不了您的耳目。”说罢她从旁抽了一张圆凳儿来,扶着裙摆望上一坐,把着琴便自那琴弦中拨出插着的拨(bo一声),仔细在手上穿戴好了,这才定了架势。我一见那架势,就隐隐明白这女子从前的营生了。恐怕她年轻时也是个歌女,这般架势,那是普普通通一个爱好戏乐的人模仿不来得。就像出了名的戏子有台风一般,这歌女自然也有一番气势,她这架势一摆出来,那股隐隐的浑然天成的风韵便四溢了开来,“铮”地一声,当先扣住了人心弦。方才听楚冥玑提出此请时面露不悦的赵坤此刻也讶异地睁开了眼。我微微一笑,心道:这回你可知晓咱们卖艺的也不得小看了罢?
卖艺的艺人一技在手同你赵将军会一身武艺又有何区别?凡是尽了心力,花了武功去学的,自然有哪一派独的气韵。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各行各业哪里能分个三六九等?哪怕是个柔柔若若、弱柳扶风,经不起一刀一剑相碰的歌女,一旦操起了琴来,这普天之下除了更胜一筹者,又有何人能折其风姿?
我当先道:“奏一曲战曲如何?”
那渔女一怔,有些茫然。我看一眼赵坤,缓然道:“咱们这儿有将军之心,在这烟花水月之地也惟有此能尽其痛快了。”
那渔女似乎有些明白了,恍然支起琵琶,四弦一声,“砰”地猛然一阵杀伐之音。赵坤一阵,身躯竟然一跳,连我都有些振颤。这女子的本事,当真不算小!这四声合同一声竟然犹如战鼓,端得凌厉满腔!
紧接着鼓点由远而至,急快地飞驰至耳畔,犹如自上古洪荒便萦绕于体侧一般,震得人心血沸腾。这秀美柔丽的亡湖,现下看在眼中,居然染上了一层血色,隐隐另我想起楚冥玑所述之当年——整个亡湖由血浸染!
琵琶裂帛之声一阵接着一阵,急促到令人喘不过气儿来。我双眼紧紧盯着那一双曼妙已极的手,此刻在极越的速度之下,有力地指筋上下凸浮,有如将士充满力量的肌骨。其势丝毫不比壮硕的男子更输。
赵坤睁大了眼看着那女子,她的长发自缠头之中飘出丝缕,扑在脸上,居然有如猎猎之旗,满目柔情化为陈冷肃然,一鼓作起,二鼓奋击,三鼓沸腾人血!
我当空叫了一声:“好!”谁之这一声却被另一个洪亮的声音盖过了,赵坤满脸涨得通红,浑身气势都宣扬起来,犹如手中正把着一柄利器。他高吼了一声:“好!”
渔女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压过,指下成风,纤眉微微相蹙,接着手指越来越快,眉毛也越蹙越近,叫人心紧缩成了一团。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猛然破弦一声震响——曲终了。
四周一片寂默,赵坤箭在弦上,硬生生没了气力,失了劲道,空落落半失神一般站在那儿,双眼竟然聚不上焦。女子缓缓放下了手,胸口上下起伏着,额畔滚下了汗珠,那手竟然有些发颤。她深深看了赵坤一眼,起身一礼道:“多谢这位爷了。”赵坤愣着,看着她再朝我们一礼,这才缓缓抱着琵琶去了。
我看了赵坤一眼,心中感叹。这奏乐的人,实在是需要知音在侧。赵坤此刻无疑作了那女子的知音,唯有当此之时,乐相才能奏出寻常所不能,这可是多少乐相终其一生都不能得的机遇啊。
兴许这女子的其余乐音都不足以打动赵坤使之震奋,但仅仅是这一曲子,这一首曲子,赵坤便成了这女子突破自身的相助一臂。我唏嘘良久,抬眼只看到楚冥玑正面无表情的盯着我看,心中不觉打了个突。“确非一般庸手,不过——”我只觉得那个“不过”留有余音,语义未尽,只是楚冥玑却没再说下去。这一回着眼于湖上,已然“满天星斗”了。
“爷,这第二钹方才已敲过了。”幼滋从舱外探进了头来道。
楚冥玑眯眼看了看外头,道:“再等等。”
船又摇晃了一下,想来是为了怕鼓灭了那些湖灯,那渔女又撑了一杆荡到湖心去了。远远的人声鼎沸也渐渐淡了。不过一会儿,只听得若不可闻的一声行锣,第三钹也敲了。
这时那女子又来了,那缕发丝已被她缠入头去,身上凌气已然全数散失。手里袅娜地托着一个乌木托盘。盘子是喜鹊镂刻,上面摆放着六盏莲花灯,灯芯插着一只粗短的白烛,还未燃过。
“爷,这是最末一钹了。”渔女将托盘放了下来,楚冥玑伸手摘了一盏,把玩着看了看。众人这才去拿。我见其余人都拿了,这才伸手将最后一盏摘了下来。那渔女道:“爷别先忙着点灯,放这活儿,是有规矩的。”
“哦?”我轻讶了一声抬起头来。那船女笑了笑道:“各位爷可知道这花灯,为何是九个瓣儿么?”我一愣,低头数去,果真不差,九瓣,一片不多,一片不少。“呈个九九之数?”我笑猜道。船女摇了摇头道:“这里头,有个故事。只不过,奴家不敢说。”
“哦?什么故事?”范重雪这回感兴趣了,兴味盎然地问道。
“爷们不责奴家么?”
赵坤大臂一挥道:“谁来同你计较?”言下之意,倒有几分“若是有人同你为难,我先宰了他的意味”。看来这将军对这柔弱的渔女也有了几分惺惺相惜。
渔女一见如此,当下浅浅一笑绽了多梨窝儿,沉声道:“当年开国太皇打亡官之时,命人围城。城中百姓无不奋力抵挡。当时城中有九人为城之守令及其得力下属,都是为民请命的好官,百姓呼声甚高。为抵太皇之军,此九人浴血奋战,誓要同这亡湖葬在一处。然而太皇用兵神术,亡官负隅顽抗不得,终不得生路。九人在城头上高喝:‘愿向生者去,愿同死者留!’亡官十之九九皆留了下来。
“此九人于是含泪引入病鼠,广布瘟疫,希图将那灾祸蔓延出城去,甚至自身带着瘟疫便出了城。其余几人眼睁睁看着兄弟出城自灭,紧跟着含泪跳了湖。因此自后偷逃出去的人负疚回城时才沿袭了这个传统——点湖灯。这最初,点的都是莲花灯,九瓣分指九人,只是过了后,这灯便改了式样了。”说到这里,那渔女小心看了看我们几人,夏霂臣与范重雪面上稍有异色,范重雪似乎就要发作,然而手却被孟清菊按住了。那厢夏霂臣悄悄看了一眼一派悠哉的皇帝,也按捺了下来,反倒是一向不容旁人对太皇置喙的赵坤,却端得沉闷。
那渔女似乎未觉出这异样的气氛,兀自道:“各位爷,若是要寻个真源头,就先得把自个儿的请愿写下了,在灯上燃了,再放入灯里头去,这愿才灵验。单单是磕头拜拜,那是送不出愿去的。”我一瞧,果真,那盘上还摆着一叠裁切好的小纸,几只细锐狼毫,砚台也已磨上了砚。
楚冥玑当先取下一支笔,浑不在意地道:“这倒是新鲜,我尚从未听说过这等传说。”
那渔女笑道:“这是奴家打小听来的,奴家自小便住在这亡湖边上。不愿那亡湖的源头失了它的真,因而传给众客家听。博一新鲜罢了。”
见气氛一缓,孟清菊忙也展开笑道:“那末这愿,要如何请?”
“各位爷,若有烦心之事,写下了便可,从此便随灯飘入湖中,几日即淹,这烦心事便不会再随着您了。”我听罢便也取了纸笔来,待要落笔时,方才的兴致却忽然顿住了。我斜眼看了看其余几人。孟清菊欣然写了,楚冥玑略一思索也草草落笔,而后几人对视几眼,这才犹犹豫豫,慢慢吞吞地看着楚冥玑的眼色缓缓执笔,只是方立在了纸上,便极快地挥洒起来,想来发牢骚还能不让人知道,那可是谁都愿做的。
我思来想去,望着外头出神。湖面上的灯已经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