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这几张白纸?”
“这并不是甚么白纸,”俪如压低了声音,“这上面写满了字。”说着,将纸放在烛火上方微微一烤,褐色的字迹就显现出来了。原来这是用糖水写的,只要火一烤,字就现出来了。
“妈妈,你的担忧我知道,在安胎汤药里下东西的人固然是二夫人,但是毒害大爷的人,却并不是她一个。只是,大爷死前对我说,毒害他的人正是二夫人,叫我不必再追查了,我知道他的一番苦心,他心里,到底都不愿意我恨那个人。我知道,大爷一怕我有甚么不测,二来,也不愿眼见那个人再被仇恨折磨。其实我自己也是,我也不愿意带着仇恨过日子,多苦啊大爷已经去了,我要放下一切,高高兴兴活着,才对得住他。”
陈妈妈看完那些写满字的纸,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哎到底我活了几十年,竟然不如你们看得通透。”
俪如知道,陈妈妈岂是看得不通透,只是她已习惯了斗争和仇恨,如果心里没有这些念想,又怎么撑得过这几十年凄清孤寂的岁月呢;或许现在,陈妈妈的心里也在后悔吧,她也和俪如一样,想着如果不回长安,不回严府,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事实上,陈妈妈的隐忧,也正一步步成为现实。
☆、第五四章【树欲静而风不止】
【桃花净尽杏花空,开落年年约略同。】
第二天一大早,俪如还没起床,就听见吴悦榕的侍女小雯就“咣咣”地敲着大房的院门。
“小钗!小钗出来!”小雯气急败坏地叫着,俪如和陈妈妈都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榕妹妹,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有甚么事情,坐着慢慢说。”俪如扶着吴悦榕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吴悦榕气鼓鼓地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给二奶奶请安。”小钗从后面出来,正打算给吴悦榕行礼问安。
“你你你!”吴悦榕只是瞪着小钗,面色通红,说不出话来,小钗一抬头,只听见“啪”的一声,脸上一阵阵火辣辣地疼,已多了一个红手掌印。小钗捂着脸站在一旁,并不分辨。
“榕妹妹,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嫂嫂,你不知道,她她!”
陈妈妈看不过去:“二奶奶,小钗有甚么不是之处,你说出来,大少奶奶自会管教她。你不问青红皂白动手打她,伤了自己的身子,也失了自己的身份!”
小雯从手中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给众人看:“大少奶奶,你瞧,这是从我们二爷房里搜出来的,是小钗的不假!您问问,她和二爷干了甚么好事!”
腹中的孩子微微一颤,这东西,哪里能看得,一件亵衣,连丝线都扯破了,那衣服的式样花色,俪如都认得,是小钗的不假。
小雯接着道:“大奶奶,小雯是个黄花闺女,本不该说这些的,小钗这个丫头不规矩,大房里头没人,她便钻到我们爷的榻上去了!”
小钗狠狠地剜了小雯一眼,又自觉理亏,抿着嘴狠狠吸了一口气,不让眼泪流出来。
俪如道:“小钗跟我进去。”
吴悦榕道:“嫂嫂,你怎么说?”
俪如道:“榕妹妹,你稍坐坐,等我问明了来龙去脉,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关上房门,俪如小声问小钗:“告诉我,是甚么时候的事?”
她的声音柔和,毫无责怪之意,小钗知道,俪如的神色一定也是无比真诚、无比亲切的,可是她偏偏就是不敢抬头看,从前她没说出口的事情,如今怎么敢说出口呢。
“好。我不问你。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呢?”
小钗低着头,长睫毛轻轻一颤,一颗豆大的泪珠就滚落下来,打在俪如的手背上。
“若离开严家,你可愿意么?”、
小钗还是不说话。
俪如无奈地摇摇头:“傻丫头,严家这地方,多少人费尽心思地想离开,可你,却一头栽进去了。哎罢了,我只问你,若叫你去侍候二爷,你愿意么?”
小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主子竟然问自己愿不愿意去侍候二爷么?她心里觉得很对不起她,她却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她感激她!她对她,既愧疚又感激!为了她的这句话,她愿意为她做任何能做到的事——小钗用力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主意已定,我就尽力去成全你。”
“嫂嫂,你怎么说?”吴悦榕见俪如和小钗出来,急切地问。
“榕妹妹,依你看,此事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贱婢,勾引主子,死不足惜。等姑妈一回来我就去回话,拉她去浸猪笼。”吴悦榕恨恨地道。她堂堂吴家小姐,以她骄纵的脾性,怎么能容许有人勾引自己的丈夫,还作出苟且之事呢。况且她现在凭着腹中的孩子,她怕谁呢。
“榕妹妹,此事传出去,毕竟会拖累你的名声,咱们家备受皇恩,又刚刚出了两件丧事,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此事若处理得不妥当,全家都会惹祸上身你看,能否给嫂嫂一个薄面,将此事细细禀明了老爷夫人,再做打算。”
小雯听了这话,对吴悦榕耳语了几句,吴悦榕听了,甚么也没说,叫小雯收起东西,起身告辞了。
陈妈妈陪着小钗去洗脸,俪如一个人在房里找东西。
从五斗橱的底层翻出一块大方巾打开,将那久违的东西取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去面对过去的回忆了,可是睹物思人,又免不了一阵伤感。这条淡灰绿缎子的披风,本是严少卿的旧物,因为这个东西,俪如和严昭明之间闹过不愉快的误会,又很快冰释了,因为这样,严昭明才与她谈及妃嫣之死,才有了后来许多事不!她不能,她必须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出来,她必须面对严昭明已经永远不会回来的事实,至少为了孩子,如果她随时随地地伤心沉沦,那对孩子也不好——今天这件事情一办完,就收拾心情回公主府去待产。
快到正午了,俪如坐在大房的院子里等陈妈妈——她请陈妈妈去找严少卿,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了,俪如心里焦急,额头上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小钗为她擦拭,她笑着摆了摆手,因为透过院门的缝隙,她已看见了那熟悉的脚步。
“二爷,今日请你来,是我有事。”
严少卿看见小钗立在那儿,心里已明白了几分。看见石桌上摆着自己的披风,更是扯了扯嘴角。
“二爷,有话我就直说了。小钗是我房里的人,如今更是你的人。今早榕妹妹来过了,事情我也都知道了。”
严少卿道:“嫂嫂想的我怎么办呢?”
本来从严少卿进门开始,小钗就一直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直至听他说出这句话来,她即刻垂下眼睛去,头压得很低,一味地绞手里的丝帕。
俪如将桌上的披风抖开,披在小钗的身上:“这份礼物,是二爷送的,如今,我就送给小钗。希望二爷能去回了夫人,给小钗一个名分。”俪如又用手掌捏了捏小钗的胳膊,“二房也好,媵妾也罢,小钗只求一个名分。”话说到此处,小钗给了俪如一个感激的眼神。
“嫂嫂不要的东西,就拱手送给她了?”
“并非是我不要的东西,我送的东西,原本就不是我的。”
原本就不是我的!这句话,是吴悦榕进门前,严少卿站在池塘边对俪如说的。他知道,他和小钗的事情,俪如迟早都会知道的,他多希望在她的眼中,他能看到一丁点儿的恨,他多希望在她的语气里,他能琢磨出一丁点儿的怨。没有,都没有,一丁点儿都没有。她只是笑意盈盈地求他,求他给自己的侍女一个名分。
从前她还会对他说,“不要委屈了自己”,要“好自为之”,要“修身养性”,他也一度欣喜这些话里的真情实意。可是如今呢,他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连责怪都不屑。四年前他输了,那个人也没赢,他以为这只是命运的玩笑,可是如今呢,一年多了,将近十五个月,四百五十个日夜,他以为这又是一场斗争,其实从来都不是,他从来没资格和那个死人一较高下的——即使自己做了那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坏人——如果没有那个死人,那一切都会不一样的!如今,她把这件披风披在小钗的身上,又这样看着他,仿佛只差一句“将君从前予我心,付与他人可”了
“好!走罢!”想到这些,严少卿的心里有一股无名的怒火,生硬地拉起小钗的手走了。
一阵风吹过,院中严昭明亲手栽种的桃花树落下一片叶子来。俪如看着那两人的背影,久久地伫立着。
☆、第五五章【仪生】
【自是节临三月暮,何须人恨五更风。】
所有人都在厅中说话——除了严少卿,他又不知到哪里“厮混”去了。
俪如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小钗跪在厅堂中央,她知道,吴悦榕之所以那么痛快地走了,只是听了小雯的劝说,去二夫人那里先告状。
“母亲,我房中出了这样的事情,是我管教不力,母亲要责罚的,我甘愿领受。”既然让吴悦榕占了上风,俪如不得不先开口。
陈妈妈道:“大奶奶一直在公主府安胎,这边府中的事情无暇顾及,也在情理之中的。只是小钗还小,少不更事的,难免行差踏错,今后好好管教便是了。”
二夫人不好说甚么,只能赔笑道:“是是,不能怪媳妇的。”说着还对秦妈妈使了个眼色。
“要说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主子的管教是一回事,贱婢自己的做派,又是一回事儿,若府中的丫头都这样不知廉耻,那主子就是三眼六手,也管教不过来的。”秦妈妈会意,一口一个“贱婢”,骂得好不痛快。
吴悦榕道:“这样的丫头,还要留在府中‘好好管教’么?就算不拉去浸猪笼,也要让她好好受一顿皮肉之苦,赶出府去。”
秦妈妈接话:“是了。莫说此事说出去要叫人笑话我们严府的,若此事我们忍着不发作、不责罚,府中多少张嘴,风言风语是免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