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豹目光随着玉佩的摆动不停移动,那是他新婚之时赠与夫人的定情之物。他当即白了脸色,作势就要往前冲,却被身后眼明手快的侍卫按住。挣扎中,听见顾长平优雅低沉声音响起,“我劝葛寨主还是三思而后行,你该知道十三爷的脾气,也该知道我做事的作风。你若积极配合,不但能保妻儿平安,且会有似锦前程。如若不然,你们一家四口,只得泉下相会,相约来生了。”
顾长平起身,迈着修长双腿从容优雅走到葛豹身边。将手中玉佩绳结打开,挂在葛豹脖子上。又按压住玉佩,在葛豹胸前轻轻拍了拍。“我不急,给你三日时间。若是三日之后你肯配合,我便着人将你送回蜀中。十三爷赐我一处极好的庄子在云龙山附近,那离你的老家极尽又有良田百余顷,你若肯配合,我保证你能同妻儿团聚且能安居立命。”
语毕,顾长平又似笑非笑的盯着葛豹明显有些闪躲的眼睛看了几秒,而后轻笑一声阔步而去。
“世子可要休息?”顾全躬身跟在顾长平身后小心询问。
顾长平走到正厅,望着挂在东墙的御赐匾额只觉身心疲惫,哑着嗓子问道,“言先生可来给侯爷瞧过病了?”
“瞧过了,这会儿言先生已经去外院安置了,先生要世子放心,侯爷不过是用药上稍有差池,不出两日症状必有缓和。”顾全素来机灵,回话极快也极为小心谨慎。
顾长平负手而立,目光看向父亲所在暖阁,用药稍有差池?哼,他不在的日子里,他们倒真是尽心照顾父亲。他凌厉眉目之间,闪过一丝讽刺之意。“我回府后,哪一房的来正房打探过消息?”
“五房年二爷来瞧过,说是世子一路劳顿请去屋里用些宵夜。二爷一直照顾言先生,并未多加打探。”顾全知道顾长平最想知道的是继母所出的弟弟顾长庆的动态。
顾长平很满意他的回答,偏头睨了他一眼。“今日辛苦了,只还有两件事你去办好。”
“小的侍候世子是应该的,不敢叫苦。世子有什么只管吩咐便是。”顾全打千儿,给顾长平行了一礼。
顾长平伸手虚扶他起身,道,“去账房领了银子,给在途中丧命的兄弟们置衣冠冢,若家中还有亲人的,便去瞧瞧有什么可以帮衬的。另外,明日我要去薛首辅府上探望,你去库房看看,有什么合适的礼品备着。”
“是!”顾全领命,似是不知疲惫一样,迅速闪身去办顾长平吩咐的差事。
而顾长平,则阔步进了父亲寝室,和衣在软榻之上侧卧,渐渐入睡。
薛铭这一夜睡的极不踏实,一来是因重获新生而心情复杂,二来是担忧自己现下处境。生母羸弱,父亲冷漠,姨娘和庶妹又颇有手段。自己如今又谣言缠身,清誉不保,可谓是处境艰险。
她一面打算着如何应对,一面又忍不住想着前世种种。昏昏睡过不久,便听得外面有婢女叫起,便只得揉着惺忪的睡眼缓慢起身。
薛铭将身上盖着的绣红鲤薄衾掀起起身,双脚才刚一踏上置于脚踏之上的绣莲镶珠小鞋上,床幔便被碧柳和碧丝一左一右无声打起。薛铭抬头看了一眼晃动流苏,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崭新一天。
四个七八岁大的小婢女,分别捧了盆盂、锦帕侍首而立,侍候薛铭洗漱。薛铭将手浸入盛满水的掐丝镀金小盆之中,一旁统筹安排众婢女的碧丝上前,拿过小婢女手中的锦帕递给薛铭。恭敬道,“姑娘未起身之前,二太太打发人来瞧姑娘了。今日用过早膳后,可要去二房处坐坐?”
薛铭听后,凝眉略一思索,在固有记忆中努力搜寻这个二婶的讯息。原身薛铭的记忆中,这位二婶温顺贤良,最是个体贴之人,待她也是极好。便点头,应了,“缓一缓再去吧。今日怕是许多事要忙。”
“是。”碧丝应声,知薛铭所指。便又吩咐了小丫头们好生侍候,自己领着碧柳去办差事。
薛铭端坐于菱花镜前,正由碧云俯视着绾发,去领早膳的碧烟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手腕上犹挂着大红漆三色团花食盒,来不及放下,便冲到薛铭面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姑娘,邹妈妈昨夜服毒了!”
这一句犹如平地起雷,薛铭当即便是心中一惊。扶手挡开碧云要往其发髻上錾花的手,美眸圆瞪,看向碧烟,问道,“可还健在?”
“这会儿大奶奶命人抬回了房,请了大夫来瞧。方才奴婢听厨房的姊妹们说,恐是要不行了。”碧烟文艺思潮翻涌,面带戚容,叹道,“可怜邹妈妈一条人命,就这样白白送了。”心想说若非昨日薛铭狠心,也不至于如此。
薛铭了这话,便知道邹氏凶多吉少。若她真的命丧黄泉岂不是再无人能证实她的清白,这害她之人果然狠毒。转手首饰盒内取了一只素花小簪,錾于偏髻之上。扶了碧云的手,道,“将食盒提到太太屋子里,今日我要与太太一并用早膳。”
011 服毒(一)
薛府规矩,每日辰正初各院要到主母处请安,而后或留用早膳或早早退去。
今日府上出了一件算不得太大的小事儿,女眷们少不得都要来主母处,探个究竟。当薛铭行至上房时方姨娘母女早已到了,都围着坐在上首的薛夫人假借请安之名,来探听事态发展。
偏薛夫人是个河蚌嘴最是软弱,心机不够但最能耐得住寂寞,但凡有事觉不最先开口。
方姨娘急于想知道邹妈妈死活,却探不出究竟急的额头青筋突起。
她坐在离薛夫人最近的黄梨木交椅上,抻着脖子看面沉如水的薛夫人,道,“邹妈妈若是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知道的是她畏罪自尽,不知道的倒以为咱们薛府苛待下人。主子一犯了错误,便将罪责都推到下人身上。如此,岂不是毁了太太的美誉,也要老爷在外面没脸。”
方姨娘神情恳切、一脸担忧,丝毫看不出皮囊之下存着的祸心。
薛夫人或是不屑于同她一般见识,或是当真嘴巴笨的可以。只凝眉瞧了她一眼,便顾自端起方几上的白瓷彩绘小盖杯,轻轻研磨茶杯,吹着茶沫。
恰巧行至门口的薛铭,听到了方姨娘说了这么放肆的话。当即便冷哼一声,不过一个小妾竟敢在正头夫人面前夹枪带棒,这种没规矩的小贱人,若是放在荣国府,恐怕早就被拖出去打板子了。
薛铭扶着碧云的手,一手提起裙摆迈过门槛。对薛夫人无声行了一礼后,直视方姨娘道,“姨娘以为薛府是什么地方?薛府内宅之事,便可如此轻而易举的传扬出去?”薛铭一步一步迈向方姨娘,在离她两步之遥处停下脚步,脸上挂着阴冷笑容。“莫不是,府上大多事情,都是经姨娘之口传扬出去的吧?”
方姨娘见薛铭这样咄咄逼人的神态先是一愣,而后娇笑道,“二姑娘说的什么话?婢妾便是再多长几个胆子也不敢乱嚼舌根啊。”
薛铭看着她目光越发深邃,嘴角笑容也越发绽放开来。“可方才姨娘分明就是在嚼舌根,邹妈妈不过是出了些意外,哪个就说她要走了?姨娘莫要在这里妖言惑众恐吓众人了。”
薛铭一面说着,一面走到薛夫人身侧,规规矩矩的站好。薛夫人对女儿的凌厉感到十分惊讶,却也觉得很是欣慰。她素来好息事宁人处处受人掣肘,不是不知恼怒只是她本出身庶女惯于忍让,便是嫁人后为一府主母,依然拿不起派头。反观女儿,平日里的蛮横和不讲道理用不到点子上。今次,倒是开了窍。这让薛夫人觉得很欣慰,小女儿能这样,倒也不至于像她和嫁了人的大女儿一样,处处受气。
她伸手去拉薛铭玉手,轻轻拍着宠溺的看着她。
薛茹站在薛夫人另一侧,听到薛铭这么直白露骨的指责,十分不服气。当即便直着脖子想要反驳,却被方姨娘一记眼神按住。
只见方姨娘微向前欠了欠身子,“姑娘教训的是,方才都是婢妾不知礼数规矩乱说,邹妈妈不过是挨了几个板子,被关了一夜暴室罢了,哪里就这么容易死的。”
方姨娘嬉皮笑脸,明着是道歉实际上却是夹枪带棒指责薛铭寡恩薄情,对自己乳母下如此重手。
薛铭看着她年逾三十依然保养极好的面庞,以及那一双魅惑人心的桃花眼,心中反感至极。她不讨厌以色事人的小妾,却最厌恶姨方姨娘这种,惯会伪装自己做出伏低做小样子却处处拿捏主母的贱婢。当即便道,“可不是,纵然是服毒恐也不能如愿。只是,姨娘您说邹妈妈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冤枉的,为何不为自己平冤昭雪,非要服毒自尽呢?铭儿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方姨娘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跟随薛铭而来的碧柳手中拿着的三层镂空雕花食盒,眼珠一转道,“咱们坐了这么久,岂不耽误了夫人用膳。”一面说着一面起身,“时候不早了,婢妾便也不多加叨扰,这便退下了。”
薛夫人看着起身行礼的方姨娘,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挥挥手,示意她下去。
“我的儿,你如今怎似变了一个人一样的?”众人走后,薛夫人拉着薛铭的手,要她坐在自己身旁的绣花小墩上,面露疑虑。
“女儿受尽委屈,再不准旁人欺辱我们母女。”薛铭不想伪装自己的性子,去迎合旁人的固有印象,当即便朗声回答,并掳起袖管要母亲看自己身上的殷红鞭痕。“今次他们敢用强人掳走女儿,明日便敢夺了女儿性命。母亲本是薛府主母,女儿本是正正经经嫡出小姐。何必要受旁人欺负。”说着,又拿足的腔势红了眼眶,往薛夫人的膝上靠去。“娘,这府上总该好好整顿的。如若不然,只怕女儿不能安生顺利的嫁人。”
薛夫人看着趴在自己膝头的女儿,目光柔软,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后背。“好孩子,娘和你大嫂都会给你讨个公道的,我儿无辜被人毁了清誉,若不追究岂不要旁人笑话我薛府软弱无能,笑你父亲治家不严。”
薛铭吸着鼻子,点了点头。想着这位娘亲总算开窍。又想到自己身上的婚约,今次起了这般波澜,宁远侯府许是要退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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