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尽。就算有看不清情势的人还想要吵吵,也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为什么?”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手在翻搅撕扯,痛得纪十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脸色除了微白外,并没有显露出丝毫痛楚之色,只是很平静地问出这三个字,哪怕心中早有答案,却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
“你心中明白。”子万不悦地道,为她在这个时候夹缠不清,却又莫名地一阵心慌,偏偏寻不着心慌的来由,于是反使他更为憋火,有些口不择言起来。“你不必白费心机,便是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亦不会喜欢你。”他虽然行事手段狠决,但在与人交往上却始终保持着温和洒脱,数次拒绝纪十,亦是在只有两人的情况下直呈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就算偶尔因为不喜她的为人心性而语带讥讽态度冷淡,也不曾说出过如此刻薄严厉的话,可见这一次纪十确实是触及了他的底线,让他气得失去了理智。
纪十只觉那一个字一个字都如尖锐的冰锥扎进她的耳中,冻木了全身的神经,连内腑的疼痛似乎都消失了,眼睛有些恍惚,再也看不清对面男人的脸,更看不见周围或恨怒或嘲笑或鄙夷的眼神。她垂下眼,稳了稳心神,再扬起眼睫,似固执地看着对方,其实瞳眸里什么也没映进。
“既如此,我便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了。”她缓缓道,脸上不见了可爱的酒窝,眼中却也没有怨恨,只剩一潭深水般的幽沉。紧了紧手中的双剑,确定自己不会出现虚弱的摇晃后,才抬步稳稳地往外面走去。
有人不甘就这样放她离开,跃跃欲试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她如蛇蝎般的狠毒目光一扫,联想起之前她杀长老都如切瓜般容易的凶悍狠辣,因为看到她笑话而鼓起的些微勇气顿时扑地一下灭了。正好族长正暗自摆手示意不必拦阻,于是那些刚刚踏出一两步的勇士便又顺势退了回来。
看着她毫不留恋越走越远的背影,子万眉不由皱了起来,并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本来便不好的心情反而越加的坏,但也没想过将人叫住。在他看来,以她偏执桀骜的脾气,是不可能真就这样放手的,大约又是在玩什么把戏。最主要的还是,他认为自己拍出的那一掌力道有限,根本不足以对她造成伤害,故而她因这个原因离开未免太刻意了些,或许是感觉到奚言豫的威胁,想要勾起他的歉疚。却不知女人的心思从来跟身体所受的伤重伤浅没什么关系,何况还是思维方式比一般女子更怪异极端的纪十。
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他再也没有耐心跟奚言长庚虚与委蛇,直接走过去扯掉闭着眼对周遭一切不闻不问的奚言豫身上的绳索,将伤痕累累虚弱得连站起也困难的男人打横抱起。奚言豫一惊,抬眼看向他,苍白的脸浮起尴尬的红晕,却终究没挣扎,或者没有力气挣扎。
“我要带他走,以后只要奚言家的人不再来惹我,我也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子万淡淡许下承诺,却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等待对方表现诚意。
“拿解药给子万少爷。”奚言长庚一直紧绷的神经微松,面色和缓地吩咐身后弟子。虽然知道两人的过去,但毕竟这么多年了,他着实没有把握子万对奚言豫是否还有情,而这情又是否足够让他为了奚言豫一命而放弃报复奚言家族。但是他不得不试,哪怕真的活剐了那孽障也要一试,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朝不保夕的逃亡日子,更别说保住家族了。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至于报复回去,对于两个比恶魔还可怕的男女,哪怕他们已产生分歧各行各路,他仍是想都不敢想。
【第三十四章 (4)】
纪十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在她想得到一样东西的时候,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可以阴毒狠辣,也可以扮天真扮柔弱,但是当她真正受伤软弱的时候,却偏偏又要硬撑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生怕被人看破,哪怕随之而来的有可能会是她平日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东西,她也不稀罕。对于她来说,她想要的她会自己去夺去抢,却不是别人的施舍。
因此虽然在还没走出奚言主寨大门时,她已觉得眼前昏黑快要支撑不住,她却不容许自己就这样倒下,而是用了天彻庄刺激出死士生命极限的禁术,硬生生地让自己保持精神亢奋身手迅捷,一直到离开乌泽镇十多里。然而这种激发生命潜能的禁术无异于杀鸡取卵,当力量用尽的那一刻,往往会虚弱到来一个三岁小儿也能将之弄死的地步,就算侥幸不死,也会伤到根本,功力尽废。
纪十不是不知道厉害,她只是心性太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她宁可虚弱地倒在敌人面前,也不愿意被自己求而不得的人怜悯。于是,她如愿了。
看着站在面前一身黑色劲装,身段窈窕的夏候衡,依着大石靠坐在地上的纪十抬手擦了擦有些模糊的眼睛,双颊酒窝深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养的咳咳那些狗鼻子倒是灵,竟然追到了这里来。”她喘息道,并没有想要掩饰自己狼狈的意思,却在甫一开口,便呛了几口之前强咽下的血水出来,将胸口浸湿了一大片,看着着实吓人。
夏候衡啧了两声,在这个跟自己斗了十几年的夙敌面前蹲下,像是欣赏最珍爱的首饰一般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张因使用禁术而七窍流血的脸,明明还是跟以前一样圆圆的带着孩子气以及甜笑,此时却显得分外狰狞,倒是跟她腐烂透了的里子更为相衬。
“这么难看,是被男人抛弃了吧。”有什么比见到自己的敌人落魄失去反抗能力更让人开怀的呢。夏候衡笑得肆意,如果不是怕把手弄脏,她也许还想拍拍那张素来趾高气昂的脸。“你终于也有今日,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得有多辛苦。你说,我该怎么招待你呢,少主大人?”
纪十努力想要看清眼前越来越模糊的人影,耳朵也不是很听得清楚对方的话,就像是被蒙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闷哄哄的难受。她知道这大概是禁术的后遗症,却并不是如何在意。
“以为没了我,你咳咳你就能坐上少主的位置么咳咳”她几乎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但却仍然固执地说了下去。“你咳你就等着那老不死的再给你找个伴吧”
夏候衡桃花眼一眯,心里已经转了个来回。其实她和纪鹤都清楚,这些年两人一直斗得不死不休的状态其实是庄里那几个老家伙暗地里推波助澜造成的,只是因为各取所需,所以俩人也就懒得理会。如果今日纪十完蛋了,那些人绝不会让她一家独大,肯定还会扶植起新的人来与她相争,到时她对新人的禀性脾气行事风格可不会像对纪十这样知根知底,只怕要吃上大亏。虽然想通了此点,暗自也有了决断,她嘴里却不会轻易放过羞辱对方的机会。
“你如今已是废人,就算我不杀你,你又拿什么跟我斗?只怕你那些各怀心思的手下先就将你啃得干干净净了。”所谓的手下,也不过是在残酷争斗中的失败者而已,他们是不可能放过任何翻身而上的机会的。“不如这样,待我将你的手脚都砍了,然后好好伺养着你如何?”夏候衡眼中闪过一抹狠意,显然不是随便说说。
纪十侧耳努力分辨,勉强将最后那一句话听明白了,她边咳边笑,摇头直叹:“咳咳你还是这般手软胆小我这里有一个刚听来的法子咳教给你你可将我的皮下来剥下来做面具做椅套做灯罩嘿嘿然后然后找个刀技精熟精熟的咳咳把我的骨头剔掉,只要小心些小心些,我还能做条红通通软软趴趴的咳肉虫逗你开心呢嘿嘿嘿嘿”
任是夏候衡见多了各种酷刑,此时也不由被被那带着咳喘的沙哑声音所描述出来的画面恶心得头皮发麻,然而就在她被震住的短短瞬间,原该无力再动弹一根指头的纪十蓦然一个翻滚,消失在背依着的大石后面。
夏候衡腾地一下站起来,跨步想要追上,却又急急收住腿,脸色变得难看之极。因为天黑,加上沉浸在即将打败对手的兴奋中,她竟一直没发现大石之后便是片深黑不见底的悬崖。
原来纪十情知禁术所产生的力量用完后,自己会处在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当中,故而选择了这样一个人迹罕至临近悬崖的地方。如果运气好,没有任何危险,那么她便在此地呆到恢复行走的力气,如果运气不好就像夏候衡的出现,在被折辱之前,不若自己跳崖了断。也是夏候衡太过大意,加上被她所说的那些话惊到,否则哪里有她跳崖的机会。
然而,无论如何,她是跳了。而胜券在握的夏候衡自然不甘心在临死前还被她耍一道,当即派人搜索崖下,务必要将她的尸体找到,然后碎尸万段以解心中之恨。至于人有可能还活着夏候衡是不作此想的,毕竟对方已经失去武功且身负重伤。
******
在坠崖的那一刻,纪十眼看不见无底的深渊,耳听不见凌冽的风声,除了无限下坠的失重感外,她唯一感觉到的便是一片寂静,而这无边的寂静当中,许多早已不曾想起的过往纷至沓来。
父母倒在血泊中的身体;赤身裸体被关在铁笼子里面对喂了春*的獒犬;被最信任的视为姐姐的同伴捅穿肚子;被关在充斥着黑暗与死亡的地底,唯一的食物是死人身上的肉
她其实很清楚,自她开始跟狗一样撕咬死人肉那一刻起,她的骨子里也已跟那些尸体一样腐败朽烂,慢慢长满蛆虫。因为从那个地方出来后,她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一刀刀活剐了那个她曾经无比信任依赖过的姐姐。
这些事纪十平时从来不会去想,甚至连她自己都以为已经遗忘了,却不知为何会在此时一一浮现心间,反而是最近让她情绪波动最大的子万和梅六,竟是一点也没想起。
【第三十四章 (5)】
还有一个念头是纪十以前从不容许浮起的,她想,如果人生能够重头来过,她宁可一辈子当乞儿骗子小偷,也不会再踏足天彻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