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回来的仓促,她并没有提前通知家里。当穆勇驾着马车到达宋家大宅前时,门居然是落锁的。瑶光唤了几声,却也没人答应。
“怎么没人应门?奇怪了穆勇,送我去偏门。”瑶光疑惑地转身回到车上,随即吩咐道。
偏门虚掩着,瑶光一见,赶紧推门而入,却照旧不见一人,且四处呈现一派萧索混乱的场景:昔日养着睡莲、锦鲤的大鱼缸被倒干了,里头只剩下乱七八糟的淤泥,廊下的灯笼少了好几盏,爬满墙壁的凌霄,这个季节原该开满了喇叭状的花朵,此刻却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多,没精打采地挂在高过头顶的房檐上。这处侧门开在下人的院子里,廊下原本该晾着换洗的衣服、被褥,这会子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穆勇跟在瑶光身后进来,见了这状况,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应该啊,这儿居然没人”
瑶光挨个儿打开了院子里的房门,只见屋中也是一样的凌乱场景。她拉开一扇柜门,发觉里头的东西早已所剩无几,心中便明白了大半:
“这应该是下人们匆忙离去的情况,不管它,咱们去正房找我爹娘。”
宋家大宅的回廊亦是九曲回肠,饶是瑶光轻车熟路,两人还是转了半日才到了正房的大院。瑶光刚一推门,就看见桂婶子抱着一包子东西,急匆匆地从房里出来,一见二人,倒吓了一跳:
“姑娘,你怎么这会子回来了?”
“我爹娘呢?”
“宋老爷和宋太太出去了,只有我们家大太太(即周大太太)在屋里。”
“也好。”瑶光说罢,刚想要进屋,却忽然停住问道:“我刚从偏门进来,那里怎么一副人去楼空的样子?”
桂婶子脸上露出惨淡的神情,叹了口气道:“姑娘这几日不在城里,自然是不晓得。家啸少爷回来了,把家中的里里外外给盘点清算了一遍,经历了大爷的事情,自然是所剩无几。加之现在世道艰难,又多得是用人用钱的地方,宋老爷为了早作打算,也就辞了家中的许多下人,白府也是如此。昨儿刚走了一批,院子还没来得及打扫,就让姑娘给瞧见了”
没想到不过数月的功夫,家中竟已经衰落至此。瑶光却没有时间唏嘘感叹,快步地进了屋,就看见周大太太歪在一边的躺椅上,竟是消瘦了一大截。
“舅母”
“瑶光?”周大太太一见是她,赶紧挣扎着从躺椅上坐起,瑶光赶紧上前扶住说道:
“不过数月,舅母怎么就瘦成这样了表哥已经回来,您应当宽心调养才是啊。”
“话是这么说啊,”周大太太有气无力地笑笑:“可你要是知道了现在家中是怎样的一摊子事情,就不怨我憔悴成这幅模样了。咳咳还不光是我,你爹娘、白薇的爹娘,在你住乡下的这几个月里,都是瘦脱了一大截。”
“白薇可好?”瑶光忙问道。
“她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赶在这恼人的事情之前就嫁出去了,也算是落了个清净,倒是可怜了你啊,现在回来,却连个能好好替你接风洗尘的人都没有。诶对了,家熙呢?我昨儿听知琴说她早产生了,还是个男孩子,她还好么?”
听见周大太太问起家熙,瑶光竟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脑中的飘飞纷乱,笑着说道:“是个男孩儿,母子平安,舅母放心。”
“好”周大太太点点头:“她也是个命苦的,我原本以为她这一胎是要保不住了的,听你说母子平安,我便放心了些。”
“保不住?”瑶光顿时一惊,周大太太素来同家熙形同陌路,怎会对她的事情如此知晓?瑶光顿觉不对,忙又追问道:“舅母为何这么说?”
“嗯?哦,额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看她孕中气色不佳对了,前儿家啸回来,带了些上好的补药,说是北平那边得的,你回头带些给家熙,好好给她补补。”
周大太太语气中的遮掩简直可以用欲盖弥彰来形容。瑶光见状,便也不再多问,只是暗暗在心中记下了这一段经过,随即起身道:
“舅母先休息着,我先回房收拾收拾,等下再去瞧我爹娘。”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八章
此刻知琴正挺着大肚子,卧在榻上休息。她的胎已经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可近日暑气渐盛、人心惶惶,她身上自然是越发不舒服,整个人也昏昏沉沉、烦闷不堪的。因此,当看到瑶光进屋时,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你怎么忽然回来了?”知琴拉住瑶光就问道。
“不放心,回来看看。”瑶光在她身边坐下,先问了安好,随即说道:
“听闻周靖仪要带你走,他说为什么没?”
听了这话,知琴脸上的笑容渐渐暗淡了下来:“他非要去汉水,说这里已经不中用了。我有什么办法,只能跟着呗”
“他去汉水,可是投奔江门?”
“正是。”知琴略带些惊异地抬起头:“你怎么猜到的?”
“我早就听说周靖仪跟江门有交情,”瑶光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家啸曾经撞见过他与江庭如同车而坐,白汉声也从汉水打听到一些他来召兴前的事情,只怕他跟周家的渊源,还不及与江门的一半呢。此番去汉水,不过是回到旧主身边而已。”
“我竟一直不知”
“别说你不知道,家啸跟汉声那会子也不敢相信呢,他是看着我们长大的,那些出生之前的事情,谁能晓得得那么清楚。我先前也没把这当回事儿,若你说他要投奔江门,那事情就再清楚不过了”
“什么事情?”
瑶光看了知琴一眼,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把家熙的事情告诉她。兴许周靖仪对她是真心呢?并不像自己猜测的那样,是为了借她这个贴身侍女的身份,来接近遥不可及的江太太和久居深闺的自己,以达到提江门那些欲置家熙于死地之人的目的。
“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他对你好么?”瑶光想了想许久,终于问了这么一句。
“啊?怎么忽然问这个”知琴脸上立刻飞出两片红云,她低下头,用细细的声音说道:“自然是好的,他是个勤恳的人,又老实,虽然话不多,但能看出是顾家的。”
“那就好。”瑶光说着,握住知琴的手:“那你跟他去了汉水,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其他的不用担心。”
她决定不将一切告诉知琴,这是对于周靖仪的、一种类似赌博的信任,更何况知琴即将生产,将她蒙在鼓里,未尝不是件好事情。
两人继续闲话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报说是家啸回来了。瑶光赶紧收敛心神,虽说她现在对这位表兄心存罅隙,可当下多事之秋,也只能将这些儿女恩怨按下不提,只当做仍然被蒙在鼓里。
“刚一进门就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儿,我好去接你。”家啸一见到瑶光,脸上立刻露出无法抑制的欣喜神情,快步走来拉住她的手臂。
“你忙,我怕打扰。”瑶光口中淡淡地说道,手臂却借着拢头发的动作,从家啸手中抽出来。
“瞧你说的”见瑶光抽出手臂,家啸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又回复了方才的兴奋劲儿:“宋老爷他们去汉口的日租界拜访三浦领事了,想从他那里打通关系,找找我爹跟江庭如的下落。是今儿上午刚启程的,你还不知道吧。”
瑶光摇摇头,说道:“桂婶子只说他们出去了,并未告诉我去了哪里。”
“咱们晚上给你接风洗尘,这样也可以随意些。对了,”家啸忽然顿了顿,问道:“家熙,她可还好?”
“自然很好,”瑶光抬起头,直视着家啸。他的眼睛依旧是那么的波澜不兴,除了关切之外,不带有任何其他的感情。
瑶光觉得自己的火气正在一点点蔓延。
周家啸,你怎么可以这么淡定地对我问起她?你不是应该稍微有一点愧疚的情绪么?
当晚为瑶光接风洗尘的小家宴,出人意料地聚集了三大家所有仍然留驻的人。周大太太、周家啸、白汉声、桂婶子、知琴、周靖仪(白家父母同宋家夫妇一道去了汉水拜见领事,留下白汉声照顾家中生意)。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团圆,但至少让所有在场的人体会到一次久违的热闹。也许,大家都被这接二连三的事端搞得人心惶惶,需要一个机会来舒缓紧张的神经。
但事实却是,在这场看似热闹的宴席上,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家啸在不停揣测着瑶光骤然冷淡的原因;周大太太脑海里全是对周家熙安然无恙的错愕;白汉声已经被不景气的玉石生意搞得筋疲力尽,却还要为白薇撑足娘家颜面;桂婶子在仆役散去后一个人抗下了周宋两家所有的生活料理,还要为如何省吃俭用发愁;知琴即将临盆,虽说欣喜,但难免有些恐惧和担忧;至于周靖仪,他一向在别人看不到的背阴处运筹帷幄,却不得不扮演着台面上的古板郎中。
而瑶光,她对这席间的许多人都无法再报以信任的态度,其中甚至包括她的至亲。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明亮的笑容,每个人心底都藏着晦涩的秘密,每个人都沉浸于觥筹交错,每个人都疲惫于食不甘味。
这就是,周宋白三家,最后的晚餐。
☆、第七十九章
第七十九章
“最后的晚餐”其实并非终点,而是“归墟”的序章。
所有的秘密、背叛、嫉妒、爱慕、守护、憎恨都将以一种飞蛾扑火的姿态,在终结前巨大而威严的黑色浪潮中,爆炸出最光彩夺目的终局。
这就是宿命——当你投入这漩涡,一切都将无足轻重。
当周家啸将三张去上海的船票放递过来时,瑶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不得不走,蔡将军的病情恶化,护国军旧部群龙无首,北平部分如果乘机反扑,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周家啸平静地陈述着自己必须离开的原因,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瑶光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