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和先帝一样,都是认为如今的皇帝更适合接下现在表面繁花似锦,内里其实千疮百孔的江山。如果他意气用事,为了云太后入奉先殿一事把天下的读书人还有皇族中人都得罪光了。那么,他也不是不语之前所认定的那个人了。好在,还能够悬崖勒马。
萧槙想了想,明白了不语的意思,一时有点赧然,“朕一时有些意气用事。让叔祖担心了。”别人不知道,父皇到大相国寺的事他还是知道的,而且不语本来就是他很愿意亲近的一位长辈,所以今天他才会放过魏王。哼,比照他的待遇,那就是囚徒,可以不要他的命,活罪却一定要他受一受。想出来,行,等着吧!
陪不语用过了素斋,萧槙便得回去乾元殿,他还有一堆折子没有看。想了想说:“叔祖,您是一个人在这里坐坐,还是朕找个人来陪陪你?”
这里是不语昔年居所,萧槙的父皇,祖父都没有动过摆设,所以一切还如五十多年前一般。不语方才也一直是浮想联翩的,故地重游,要说感受不深那是不可能的。萧槙不知道他是想一个人呆着,还是有个人在旁边陪着,听他说一说话,所以有这一问。
至于人选,那只能是谢陌了。一来,谢陌的身份够,不管怎么样,她是皇后。二来,这宫里不语愿意再见一见的人恐怕也只有她了。
不语也知道萧槙说的人是谢陌,想起听陈亚夫说的,便点头道:“也好。”
“皇上,贫僧还有一句话,有些事情,有些人你不能只用眼看用耳听,得用心去感受!”
萧槙不欲谈这个话题,敷衍地点点头,吩咐郑达让人去叫皇后过来。
谢陌其实一直在担心着,不知道朝堂上的事怎么样了。哥哥是不是又挨打了,还有萧槙是不是真的不计后果的把这件事情给办成了。如果真办成了,那会有后患的。而且,还不知道在今后引发什么深远的后果呢。
可是,她一句,不,半句都不敢劝。万一适得其反就更糟糕了。
上午的时候她因为被逼着喝洗胎药的事满心郁郁。下午回来继续抄《女诫》,但是心头却挂记着朝上的事。可又不能随意去打听,毕竟是前朝的事,后宫不能随意过问。
萧槙即位之初,因为有乾元殿的太监把他说过话泄露出去,最后被杖刑而死,死状凄惨。所以,后宫竟没有什么人敢私下多议论。而就算议论,也传不到谢陌这个没有耳目空有其名的皇后这里。所以,到底怎么样了,她并不知道。
她焦心的等待着,却直到乾元殿的人来说皇帝让她去陪不语大师说说话才在来人口中问出了一个大概。居然是这么解决的。嗯,看来那个陈相做事很有些章法。而且,这样一来,朝上的官员也会更加听这位新相的了。毕竟是他从中斡旋,才有了事情还算圆满的解决。
“来人!”临上凤撵前,谢陌停住脚步。
奉命来请皇后的小太监疑惑的跟着站住,就连旁边的人也不知道谢陌要做什么。
一个坤泰殿的小太监疾走几步,“娘娘有什么吩咐?”
“去叫上洛王,让他自己过去。”谢陌说完由玲珑扶着上了凤撵端坐着。上午和萧柏聊天,听他字里行间的意思,像是也很仰慕这位长辈。谢陌觉得挺好,不语大师是那种真正把权位放下了的人。她希望萧柏的未来能受到不语大师的影响。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也算是报答他今早费心逗他开心了。想来不语大师不会吝于提点一下这个侄孙的。
凤撵里谢陌坐得端庄,其实心底挺雀跃的。今早她还在想自己在宫里是被孤立的呢,结果就冒了个萧柏出来,现在不语大师也到宫里来了。
从凤撵上下来,谢陌走进了正殿,不语正拿了一本少年时代看过的闲书在翻看着,上头有他的评点,还有另一个人的笔迹。一抬头,就见到谢陌披着夕阳的余晖笑眯眯的走进来。不语放下书,物是人非,斯人早已是一抔黄土了。可是她的晚辈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笑意盈然的。
谢陌本想蹲身一福,不语立即站起来制止了她的动作。她恍悟,她现在是皇后了,除了皇帝不能给别人行礼了。不过,真的没有什么感觉啊。
“大师,陌儿很想你呢。”谢陌过去坐下,挥退跟进来的宫人,自己提壶倒水。
不语笑笑,谢陌还是充满活力的样子。他一早就知道,她是那种看似柔弱,内里就却相当刚强的女子。即便被命运捉弄,也仍然能够笑对旁人。不过,方才他向萧槙恭贺大婚之喜,萧槙什么表示都没有。恐怕他此刻恭贺谢陌,谢陌脸上的笑也得僵住。
所以,不语只是取下自己腕上的念珠给谢陌套在了手上,因为比较长还绕了两圈。这个,就当做是长辈的贺礼吧。
谢陌抬起手看看,这串珠子她一直看不语挂在手上的。而且她也识货,这可不是普通的珠子串成的。听说是不语大师出家的时候,萧槙的曾祖父赐的呢。呃,现在应当也是她的曾祖父了。
“送给我吗?”谢陌惊喜的说。
不语颔首,“贫僧即将出发,云游天下。”皇帝说一定不让人再去打扰他的清修。不语也知道,皇帝并不愿意自己多插手,他这次能给他面子,就是因为他之前从不插手。他也不想插手,所以之前一直不见朝中的人。可是出了这样的事,怕是那些人会时常的往他大相国寺跑,想要撞一撞木钟。这样,他会不堪其扰,皇帝也会不喜被人掣肘。所以,他去云游这是对双方都好的一件事。
“啊,这样啊。”谢陌垮下双肩。
“陌儿,你千万不要轻易放弃。皇上他,只是一时被仇恨蒙蔽了。”
谢陌低下头,“可是大师,我好怕是一世啊。”谢陌揉揉还有点发酸的手腕,泪水忍不住的就滑落出来。在这位可亲的长辈面前,她心头的委屈便都冒了出来。到后来,竟是扑到不语肩头,呜呜的哭了起来。
不语微微一僵,却是任她抱住了。过了半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陌儿,快别哭了。不然眼睛该肿了。”
“嗯。”发泄了一通,谢陌心头好过多了。
“你还能哭,可是皇上却是没地儿哭去。所以,有些时候,你要谅解他。”不语轻言细语的劝解着。
“嗯,我知道。”
不语正想问一问前前后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听外面的人禀报,“娘娘,洛王到了。”这一年多,谢陌一直缠绵病榻,所以,不语也没有什么机会问问她,当年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怎么会弄成如今这个局的。可是不巧,被洛王的到来打断了。
谢陌看一眼不语,“哦,是我叫三弟来的。他很景仰大师。”
不语懂谢陌的意思了,她希望这个年幼的洛王能够远离那些政治上的纷扰。
洛王来的路上挺激动的,他小时候跟着淮王去过一次大相国寺。不语待他,与另两个侄孙无异。这份平等的对待,让他一直记了很多年。今早和皇嫂说起的时候,不自觉的就把那份茹慕讲了出来。想不到皇嫂会叫他一起过去陪大师说话。
不语看着眼前身形还未足,穿着三爪王袍的小孩子,态度一直很和蔼,和他说了些做人的道理,在皇家该当如何自处的话。
期间,谢陌一直在旁边嘴不停的吃零食。萧柏很是诧异,这个时候的皇嫂,跟上午根本是两个人。在她的眼底眉梢,尽是放松与惬意。而且,用教养嬷嬷的话说,挺没有吃相的。一点都不像今早那个端庄的皇后。
谢陌随手递一把吃的过来,“三弟,你要?”
萧柏下意识的摇头,然后微笑,他似乎又看到那个有些张扬的皇嫂了。
不语对他们叔嫂的友好相处,也挺乐见的。这样两个人都可以暂时的有个相互扶持的人。谢陌的处境,萧柏的处境,他都是知道的。可是,有很多事,都只能靠自己去解决,旁人的话只能是一时奏效而已。人生的路,还是要靠自己披荆斩棘去开辟。
谢陌跟萧槙,他不会太过担心。毕竟他们两个人是彼此心许的,虽然中间隔了许多不堪回首,但是终归是可以拨云见日的。倒是萧柏,这个孩子的未来有太多的不确定了。所以,一整个下午,两人陪着他在旧居四处走动的时候,他反而同萧柏说的话更多些。
谢陌在屋里找了一根鱼竿似模似样的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钓鱼。过了一阵子钓到一只乌龟,她扬声说道:“大师,这只乌龟你认识么?”
不语瞪她一眼,“调皮。”不过,龟龄百年,没准他还真的见过。
萧柏想笑不敢笑的,喉咙里发出两声怪声。
“三弟,别被口水呛到了。”谢陌笑得眉眼弯弯的。
萧柏在她的笑里略略有点失神。这个下午的游玩,还有大师的谆谆教诲,一直在他心底留存了很久。当然,印象更深刻的,还是皇嫂当时的笑颜。
不语没在宫里呆多久,很快就离去了。谢陌不舍的看着远去的马车,将手搭在一同送行的萧柏稚嫩的肩头,“唉,再过几年,你也要去就藩了。到时候恐怕又只得我独个儿在宫里了。”
萧柏也黯然,是啊,再过几年,他就要去就藩了。虽然,他已经期待了很多年。可是,他毕竟是在宫里长大的,而且母妃也得留在宫中。现在,还有一位可亲的皇嫂进了宫。
“皇嫂,你尽快生一堆小侄儿,小侄女,这样就不会寂寞了。皇兄是一国之君,他没有太多时间到后宫来陪你的。”萧柏安慰谢陌,却没想到她听了他的话,顿时脸色煞白。
“皇嫂,你怎么了?”
谢陌摇摇头,“哦,没什么。嗯,你功课做完没有?”
“差不多了,皇嫂,那臣弟先回去了。”萧柏听出谢陌现在情绪很不好,便告退了。
“好。”
等萧柏被他的宫人簇拥着走远,玲珑走过来,“娘娘,洛王是无心的,他是想安慰娘娘。”
“我知道,这事儿跟他没有关系,我不会迁怒的。”只是,被人说到这个话题,还是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