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竟然笑，虽然笑声都有些中气不足：“打不过，自然也逃不了。”容萧恨得牙痒，只想张口咬上就在唇边的他的脖子，可是嘴唇触到他皮肤的温度，心里却跟着一抽，再也咬不下去。
“你要是指望我去跟它打，那就别想了。”她嘟囔着，“你如果被打死了，我开心都来不及。”
狐狸埋首在她肩头，低声笑不停。
半空里又是一声龙吟，清越入云霄。容萧闷哼着软倒，全身的内脏也仿佛被搅得稀烂。她无助抓着狐狸，手指用力紧扣，几乎陷进他的肉里而不自知。
闪电密集在巨龙身后交错，撕裂乌沉沉的天空。大雨依旧倾泻如注，片刻之间，地面积蓄起深深的雨水。容萧跪坐在地，水面漫过下身，狐狸的体温依旧灼热，却似乎渐渐不能驱走浸泡水中带来的冰冷。听着耳边狐狸轻一下重一下的呼吸，感受着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来越明显的无力，容萧脑中混沌之下，隐约有什么涌动，竭力地往外冒。
“九殿下怎么，”空中的巨龙语声如雷，轰然炸响在天地间，“连护体的结界也不能施法？你不是要取我玄珠么？我可是好生等着呢。”
“不过只会故弄玄虚的畜生。”狐狸仰头，语气仍旧淡漠清冷。
“呵呵，故弄玄虚也罢，今日我是不会让你活着离开极乐岛。”巨龙扭动身体，缓缓在空中游动。电光中，在它头顶，天空慢慢形成一个巨大漩涡，霎时间雨住风停，就连时间也仿佛静止。这样的死寂，却比之前的喧嚣更加令人绝望。
狐狸复又低头附在容萧耳际：“这老龙若是遇见七哥，只会乖乖将龙头送上任人宰割。”容萧在他怀里抬起头来，即使看不分明，也知道此刻他唇边挂着邪魅的笑。“你方才不是说物尽其用？”他松开手臂，慢慢站起身。容萧身心都冷得一个战栗，耳边听见他迈步带起的水声，听他走到隔她一段距离之后停步回头，“你既能挡得住七哥，难道还挡不住这条牲畜？”
容萧僵坐着。
“你体内有龙魄，他不会杀你，只会杀我。”狐狸轻轻浅浅的语气，一字不落地传过来，“他若杀了我，你也不用再担心被我禁锢，或者便能自由离开。”水声再起，渐行渐远。
容萧牙都几乎咬碎，全身禁不住地颤抖起来，恨狐狸奸诈，更恨自己轻易被搅乱了心绪。
就让他被杀好了。杀了他，就少了一个念念不忘要破开她肚子取走宝贝的人，她回家的机会就会多上一点。可是——容萧睁开紧闭的双眼，紧握的双手慢慢放松。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是让你的自尊骄傲和坚持都变成笑话、化作泡影，即便只能永远仰视而无法并肩，成为心底不可痊愈的伤痕。
如果他真的死去——容萧甩甩头，甩开无法继续下去的想象。胸口间升起一团暖暖的涡流，一点点蔓延到身体每一个角落。她垂眼，静静看着隐约有淡淡的荧光开始从自己的指尖绽放。
物尽其用——
她抬手，轻轻抚过灼烫了一下的额间，虽然摸到一指光滑，但她清楚地知道，那金色的龙纹已经再次浮现。
胸腹间泛起的暖意一波一波晕开，驱赶开四周的冰寒。从她身体散发的光芒渐渐灼白，照亮周围的狼藉和水中的泥沙。一切，就如同幻象。
容萧觉得安详，那种一路恐惧却在伫立万丈悬崖边时不再挣扎、放弃了选择的安详。她顺从了体内温暖的意愿，抬起头，瞬间，一道光芒自她身体冲天而起，直直的光柱穿透厚黑的云。目光追随着它，容萧看到了碧蓝的天空。
“竟是如此？”身后有喃喃低语。容萧起身回头，看见巨龙就站在不远处，头只要轻轻低下便能将她吞入腹中。它层层厚重鳞片包裹的身体，在她身体散发的荧光中，如同嵌满钻石，一双反射着亮光如星璀璨的眼看着她，眼中明白带着几分意外几分震惊。它身后不远处，躺着狐狸，荧光下，他的脸没有一丝生气。
第九十二章 萧至和的女儿
容萧全身包裹在莹白的光中，静静站在原地，心底沉寂得不起一丝波澜，可又恍若分出另一个她，被扔进熊熊燃烧的烈火，身体每一个角落都在凄厉疯狂地嘶吼挣扎，叫嚣着被解救或是毁灭。
她不是没有想象过狐狸的离开或者死亡，只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眼前真正面临这样的可能时，心里的感受竟然这样的奇怪，奇怪到，无法用悲伤、快乐、如释重负或者绝望一系列词语去描述。唯一能确定的，是那种叫做愤怒的情绪，如同丛生的蔓枝，迅速地，没有间隙地在她身体的细胞中攻城略地。
目光只停留在因为失去生气而同时显得脆弱的脸上，容萧渐渐看不清他的五官。莹白的光芒开始向四周扩散，她站在光的中心，身体的轮廓一点点被刺眼的白光模糊，变成光晕中依稀可辨的人影。不知何时，本已平静的大地似乎又开始震动，地表浅浅的水面上起了杂乱无序的波纹，周围的空气里，隐隐有未知的气息流动。天空中的云层依旧厚重，却被越来越盛的光芒染得灰白。
光晕蔓延中，巨龙缓缓后退了一步，看着容萧的眼里闪过异样的神色。它愈发高昂起头，俯视的姿势威严如同远古神祗。
“这么久远的年月，我已忘了它的气息”它慢慢地说，语气满满怀念和哀伤，反射着光芒的眼底，竟然有一丝黯然鲜明地掠过，它低喃着，“若是你的旨意，我的主人，我自当遵从”白光接近了，从它的头部开始，一点点染上它的身体。它合上双眼，微仰起头，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满足的哼鸣。静立片刻，它开始极缓地、时高时低地绕着光芒中心的容萧游动。它的身体与空气摩擦，带起阵阵冷风。光芒因为它的穿行幻化明灭，时而如同水波四散，时而似烟雾弥漫。绕行数周，它缓缓停下，身体将容萧围在中央，头正对着容萧，与她的脸相隔不过一臂。
“不过是寄主，却竟能引动龙魄之力？”巨龙注视着容萧，“丫头，你身体软弱，这般妄自发动它的力量，不怕反噬么？为了那个罔顾你安危生死的九殿下，宁愿不要自己性命？”
容萧透过光芒，看着近在咫尺的巨大头颅，听到自己的声音时，才意识到自己在说话：“你杀了他。”
“他若死了，或者对你而言并非坏事。”
“大概是。”容萧点头，“不过你活了千万年，难道见到的都是做该做的事的人？”
“那么你要如何？杀我替他复仇？”
“”容萧茫然，身上的光芒却在这一瞬间更加灼亮。
“龙魄与我所修之法系出一源，你杀不了我。”龙的头逼近，“但若你还不停止，龙魄一旦反噬，便是我也不能救你。”
“停止？”容萧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停止。”
龙注视着她，良久，徐徐退了开去，升上半空：“龙魄是我先主凝聚天地灵气所造。它既然选你做了寄主，我自然护你到龙魄脱体之时。”它张口，自它喉间，有光泛起，一颗硕大的幽碧的珠子慢慢浮现。当幽光尽敛，碧珠就静静悬浮于半空，在莹白的光中，别透深邃又似有流光满溢。“以我天元铸炼的玄珠，助你养护龙魄。”碧珠下沉，接近容萧时，忽然化作一道碧光。容萧控制不住地张开嘴，任由那碧光自口而入，瞬间消失在她体内。
龙在半空中低头：“龙魄脱体之时，我自会收回玄珠。不过玄珠一日在你体内，你便有我天元护体，若非修为在我之上，不能伤你性命。”
地面上的水眨眼间退去，天空的彤云渐渐散开，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空中蜿蜒游动的巨龙身体，金光四溢。“那九殿下，我还不曾动手。你有龙魄在体，自然可以助他复元，但若再是拖延，可不知会怎样。”声音渐渐远去，直至不闻。
容萧捂着胸口，目光从已看不见龙的天空回到远处的狐狸身上。一缕阳光射在他的脸上，他眉宇舒展，皮肤罩着一层光，如玉般润泽。她迈步，朝着他走过去。她身上散发的光芒与阳光会合，一同将他笼罩其中。再走得近些，直到只隔了一步，她清清楚楚看到他胸口轻微的起伏，突然间力气散尽，软脚跪坐在地，身上的光芒也在顷刻间收敛。
祸害遗千年，果然至理。
容萧理不清脑中千思万绪，木然抬手，轻轻落在他额头不曾受伤的地方，指间触之冰凉。她手一抖，莹白的光芒已顺着她的指尖渡入他体内。她怔着，片刻之后，另一只手伸出，握住他的手，于是，两手交握的地方，莹光泛起，连同她的体温一起送去，渐渐驱走他面上的苍白和身体的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睫毛颤了几颤，眉峰微蹙时，双眼也跟着睁开来。她收回放在他额上的手，目光与他相交，竟觉得仿佛经年。
“老龙将玄珠给你了？”狐狸开口，虽是问句，却有十分的笃定。容萧想要发泄积蓄已久的愤怒，终究还是点头。
他看着她，眉峰舒展开，唇角渐渐带了笑：“这次若不杀我，以后再难有如此机会，你不怕后悔？”
容萧闭眼，无声叹息：“怕啊。”
狐狸笑出声，随即不知牵动了何处，笑声戛然而止，皱眉喘息许久，再抬眼与容萧相对，眼底唇边又是笑意难抑。
“你被龙打傻了？”容萧皱眉。
狐狸指间收力反握住她，费力地想要坐起。容萧抬臂去扶，他顺势靠在她肩上停了动作。容萧不解低头，他却将脸埋进她颈中。温热的呼吸好似羽毛，在她颈间的皮肤轻轻挠动。她有些慌，正要假装自然地调整两人的姿势，就听见他轻轻开口：“呆子。”语声温润、宠溺，带着隐约的亲密，贴着她颈间，就好似那莹光从她指间渡入他体内般，穿透她的肌肤、血肉，密密麻麻地，缠在了她的心上。
“那么，”容萧站在细白的沙粒中，望着碧蓝的无际海水，“接下来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许久，回答她的只有风声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