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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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河-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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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周星再不想说下去了。他心里很难受,便把视线有意转移到大字报上。这张大字报是赵文斌写的,批判的是李亚如的“资产阶级世界观”“爱情至上”“仇恨革命军人”等等。批判的材料正是从一封信上摘录的,写作手法是断章取义、并列对比、无限上纲。如:

原文:“最最亲爱的徐哥,我心中的太阳。”

批判:最最亲爱的应该是我们的党;我们心中的太阳,应该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哥呀妹的称呼十分肉麻,李亚如是在用资产阶级的思想和情调来腐蚀我们的人民军队。

原文:“你知道我的思念有多长”,“海枯石烂、天长地久、地老天荒”。

批判:李亚如极力宣扬资产阶级的爱情至上观点。

原文:“一遍又一遍的复读,把字字句句铭刻在我的心坎上。”

批判:李亚如不去努力学习毛泽东思想,把毛主席的话牢牢记在心坎上,却把丈夫的话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是公然反对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有意贬低毛泽东思想的伟大作用,视毛主席说的话还不如丈夫说的话重要。”

原文:“我真希望自己能长上翅膀,每天都飞到你的身旁”,“与你共眠”,“多想吻你”。

批判:这些肉麻的语句,爱情至上的观点,是李亚如拒绝改造世界观的表现。

原文:“我天天都在心中骂你、恨你”,“为什么要找你这么一个混蛋?”

批判:李亚如在没有达到个人目的,满足个人欲望的情况下,转而变成仇视我们的人民军队。是可忍,孰不可忍。

原文:“为你流泪”,“对你一腔挚爱万般情”,“为你献出生命,献出我的一切。”

批判:我们共产党人的生命和一切都是属于党和人民的,只能为党和人民献出。这是李亚如在用软硬兼施的办法腐蚀和瓦解我们的人民军队,毁我长城。李亚如是一条化成美女的毒蛇。

……

看着这样的批判文章,周星还能说什么呢?他苦笑了笑,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李亚如却问周星:

“小周,我是这样写的吗?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实事求是,叫他宣读全文。太阳总是亮着的,天不会塌下来!”

“你说得对!就这样。”李亚如从年轻的部属身上感到正义和良知永远不会在人间泯灭。

酝酿许久的对李亚如的批斗大会召开了。由于炒作,李亚如的名气变得太大,到会者的范畴已超越了文化艺术界,小小的群艺馆演艺厅便显得太小。舞台上放了一张演京剧的高脚靠背椅。主持会议的是赵文斌。现场陪斗的另一个走资派葛涛,和牛鬼蛇神反动保长刘沙河,也挂着大黑牌站在一边。还有两个特殊的人物是秀江市文化局的黄局长和莫副局长,他们的黑牌上写的是《隐藏的国民党特务,走资派黄纲》和《文艺黑线干将、走资派莫翰生》。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李亚如被带了上来。因为有了心理上的准备,她显得很冷静,没有被巨大的口号声吓倒。台下的听众中不少人被她挺着的大肚子惊呆了。一些女同志在窃窃私语:

“这么大的肚子!不能再斗,会流产的。”

赵文斌从来没当过这样的官,自我感觉特好,不再觉得自己是“一只脚跳不起来的蟆蝈”,甚至觉得早知今日有这么威风,战斗队的一把手是决不让给高峰的。现在高峰出差外调去了,我一个人大权在握多风光。赵文斌领着大家念过最高指示后,踱到李亚如面前说:

“李亚如,你这个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群艺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自从葛涛抽调市里搞‘四清运动’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这几年来,你是群艺馆的实权派。你不仅个人的思想情调生活作风资产阶级化,而且在工作中贯彻的是一条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反动文化艺术黑线。这些年来,你为所欲为,呼风唤雨也够威风的了,没想到也有今天,也有被打翻在地还要踏上一只脚的时候吧。不过你也不用害怕,我们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是讲政策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深处的大革命,是反修防修,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百年大计、千年大计。我们触及的是你的灵魂,而不是你的皮肉;当然,这一切也要你好好的配合,老老实实地低头认罪,我们革命群众才会给你出路。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考虑到你身怀六甲,我们还为你准备了靠背椅,你可以坐在上面回答问题,现在就可以坐上去。”

李亚如回头一看,这把京剧高椅怎么坐得上去?屁股挨边也挨不到,何况自己还是个孕妇。她明白这是赵文斌存心在戏耍她,一面假仁假义混淆视听,一面又让你够不到高椅边只能自动放弃。她太了解赵文斌此人了,记得赵文斌的档案材料上,某位领导曾写下“此人不可重用”的话。于是,李亚如把心一横,不再考虑坐的事情。赵文斌得意地冷笑了一声,对自己的“杰作”深感满意地说:

“李副馆长,看来你是不领情不想坐哟。丑话说在前面,并非我赵某不讲政策,是你自己不愿坐,站不住了可别怨我。”

突然,台侧传来年迈的老工友郑伯娘的声音:“慢点,慢点,别着急!李馆长,我和周星找到一个结实的小木箱,你可以放心地踩着木箱坐在椅上。”

说着,周星放好了木箱,郑伯娘搀扶李亚如坐上了高椅子。此时,李亚如居高临下,到显到赵文斌成了被批斗者。赵文斌气得心里在暗暗地骂周星和郑伯娘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批判大会总算开场了。赵文斌和几个事先串连好的人把问题一个个地提了出来,要求李亚如回答和认罪。果不出所料,这些问题都是断章取义无限上纲的东西,被李亚如一一否认,并要求赵文斌宣读全文。赵文斌则说李亚如是在转移视线,企图蒙混过关。全场顿时冷场,连口号也喊得没开场时激昂了。李亚如看准时机说道:

“到会的同志们,谢谢大家对我进行批判帮助,是我的错误我一定承认,是我的罪过我愿意接受惩罚。但是,为了真正做到惩前避后治病救人,应该让我说明真实的情况。如果我说的是谎言,你们怎么处置我都不过分。所以,我再三要求赵文斌同志宣读我的原文,实事求是的上纲上线和批判。如果赵文斌不愿意念,我现在可以尽我的记忆背诵,说明当时的情况。”

“你还在狡辩抵赖,真是死不改悔。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我们决不能让李亚如继续放毒,我们决不能中她的圈套!”赵文斌拍着桌子喊了起来,又领着大家喊了一遍口号。

没想到文艺红总的头头洪焱和市造反大军的代表薛中锐在一阵交头接耳后站起来说:

“老赵,你怕什么!让她表演,大家也好开开眼界,识别一下香花毒草。李亚如已是秀江市的大名人了,但她一个人也翻不了天。可以让她说。”

赵文斌不好再说什么反对意见,李亚如便开始了自己的原文背诵和情况解释。全场反映不一,有同情、有支持、有嘲笑、也有间断的起哄。这时,薛中锐出去了一趟,不一会儿他回到会场,在主席台上把桌子一拍说:

“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李亚如,你的表演可以结束了!”他又面对台侧大声说:“红卫兵小将们,你们也可以采取革命行动了!”

只听台侧一阵轰动,冲出十几名红卫兵,其中有三四名女红卫兵拿剪刀要剪李亚如的头发。突变的情况令李亚如防不胜防,她本能地举起手保护自己的头发,因为她心中有一个理念,保住头发才能保住女儿小雪的心灵不受到伤害。自己在外面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少罪,都不能让女儿知道,不能让边防线上的徐哥知道。她要破釜沉舟把一切的灾难和痛苦都自己扛。台下哄动了起来,然而,大多数人是冷眼旁观,一部分人在发出无助的叹息。台上另外四个陪斗者,也被红卫兵按在地上理了阴阳头。台后群艺馆的周星、郑伯娘、万山红等同志想冲上台去阻止发生意外,但所有的通道都被薛中锐请来的红卫兵把守住了。只听台上“咚!”地一声,京剧用的高椅倒了下来。周星再没有听到李亚如的反抗声,只有剪子在“咔嚓!咔嚓!”地响着。不一会儿剪子声也停了下来,一个女孩尖声地惊叫了起来:

“血!她的下身流了许多血!是流产吧?”

有人试了一下不吭声的李亚如的反映说:“她昏过去了!”

群艺馆的人终于涌上了舞台。红卫兵走了,会散了,李亚如被送到医院去了。周星默默

无言,觉得自己像得了一场大病,再也打不起精神。一个小生命还没有等到诞生就被送进了地狱,一种负罪感不断折磨着周星。

第6章 于家院风波迭起 明轩妈一夜白发

 周星这些日子变得沉默寡言了,他像老人们一样喜欢在回忆中生活;回忆自己的童年,回忆母校和朝夕相处的同学。他们现在都怎么了,信也不见来一封。每当他在收发室查询信件时,工友郑伯娘总是十分理解地安慰道:

“小周,别着急,过两天就会有信来的。”

这天,天气格外的晴朗,郑伯娘高高兴兴地把一封信送到周星手上,并补上一句:“我说了这两天会有信来吧,你看,现在不是来了。”

信是从母校寄来的,它给了周星一个惊喜,那就是一九六五年毕业的同学开始返校搞文化革命了,先到的同学已经在校成立了“六五”级返校红卫兵革命造反团。来信是以返校组织的名义寄来的。刚毕业不久的学生对母校和同学总是有一种特别的眷恋之情,经过一年多的风风雨雨,天各一方的同学们又可以欢聚一堂了,无疑这是天大的喜讯。

周星的返校要求很快得到了战斗队长高峰和赵文斌的支持,特别是赵文斌越来越希望周星不在战斗队,因为周星总是不能和自己合拍,走了到也省心。

踏上故乡的热土,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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