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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北说,我是一定会走的,离开家。那天深夜,北北失眠,凌晨两点多,躺在身边的小可呼吸均匀,早已酣然熟睡。她起身去客厅倒水喝,看见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的豫哲。
还剩下两个多月就要高考了。那是第一年开始实行高考提前一个月的制度,全国却意外的经历着一场极具传染性的疾病…非典型性肺炎。无奈之下学校只好提前放假,考前的复习显得更为紧张。
“你打算考哪个学校?”豫哲问。
“不知道。”对于未来没有把握的事情,她从不下定论。高考对于她来说,也许是目前唯一一件可以改变命运的大事,过分重视引起了她的过度焦虑,进入高三开始,她就持续失眠,有时会莫名其妙的大声痛哭。小可仍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即使她考不上,她的父亲也会花钱为她买一所很好的学校。
“你呢?”她问。
“你会留在这里吗?”豫哲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是一定会走的,离开家。可是也许我会选择在这里继续上学。”这个城市有很多可供选择的高等学府,教育状况位居全国前列,这是它的优势所在。每年除了本省的考生会选择留在此地之外,还会有不计其数的外省考生纷纷慕名而来。
“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好吗?”他问她。
北北不置可否。豫哲在全级排名前十,以他的实力考上这个城市最好的大学不成问题。他向她发出邀约,等待着她的承诺。她的数学成绩惨不忍睹,以及她莫可名状,无法排遣的焦虑。如果发挥正常,也许能考入一所相对较好的本科院校。一旦发挥失常,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之间的差距,以及不可预测的未来,使她无法给予豫哲明确的答复。
北北突然轻声笑了出来。夜色中她年轻生动的面庞看起来格外楚楚可怜。她说,豫哲,你知道我为什么数学成绩那么差吗?我妈妈在幼儿园教数学。小时候每天晚上回去她都会让我做一百道算术题,加减乘除,所有的计算方法只教我一遍,然后让我自己去做。每做错一道,她就对着我的脸扇十下。后来,她累了,就让我自己扇自己的脸。因为实在是错的太多。她又担心惩罚不到位,我扇自己的时候,就改成错一道扇二十下。那些题我根本都不会做,也不懂怎么去做。只好仰着脸让她扇。我从来不哭。我不喜欢她的教育方式。她总是叫嚣着说,你说你错了我就不打你。可是我从来不说。我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歇斯底里。我倔强又固执的沉默反抗引起了她更加严厉的打骂,巴掌更是劈头盖脸的雨点一般打来。渐渐的我的心比我的脸还要坚硬。我讨厌数学,我讨厌她,讨厌那个家。我是一定要离开的,一定会离开。
豫哲轻轻的叹了叹气,伸出手去握住北北的手。她的手是如此小而柔软,单薄却有力。他说,北北,倘若你愿意,让我陪着你。无论你走到哪里。
谁是谁的沉沦(三五)
那一年高考的数学卷出奇的难。卷子发下来后,北北大致前后浏览了一下,心便像一个不断拧紧的发条,钻的她手心出了一层的汗。六月的西安还不是特别热,头顶的电风扇发出“吱吱吱”的声音。从考场走出来时,她大脑一片空白,步履维艰。她最后一个走出考场,扶着墙壁下楼梯,一脚踏空,顺势滚了下去,索性伤得不重。失声哭了出来。考场外面密密麻麻站满了等待考生的家长。校门一开,家长一拥而入,考生们大多脸上凝重,有一些如同北北一样扑在父母怀中便放声大哭。
她和豫哲的考场距离很近。两个人的父母都没有来,他们已经习惯了生命不被关注的存在。小可早已在考前将关系转至陕北家乡,回去参加高考。豫哲找到蹲在楼道处的北北,看到她腿上的伤口,二话不说,将她背起。在去医院的路上,豫哲不停的安慰她:“今年的数学的确很难,不是你一个人失误,大家都如此。兴许今年的录取分数线会降低很多。”北北感觉到豫哲除了很多汗,他的整个背部湿透,汗渍印染在她的衣服上。
那天下午,她独自骑车去了豫哲说的那所大学,位于城东。因为SARS的缘故被封校。北北一个人在学校门口一直坐到天色完全暗淡。她想,也许该和豫哲告别了。他们站在人生的第一个转折扣,各自面对相同的考卷,做出对未来不同的答复。在命运的审判下,他们也许将要分道扬镳了。这个三年来在这个城市唯一让她感觉到温暖,给予过她很多爱的男人。他温柔的微笑,他深邃的眼神,他为她讲题时专注的神情,他总是学着小可的口吻叫她“我们的北北”。她是他捧在手掌心中的女人,也许他曾希望过他们之间会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有那么一刻,北北的内心万分不舍。
小可的分数连专科的录取线都没有达到,她父亲花钱为她买了一所这个城市最好的师范院校去念书,是本科的重点学校。因为数学考试的缘故,后面的英语和理综全部发挥失常。北北不得不选择一所专科学校。她不想看到妈妈说:“复读?复读不花钱啊?你还是早早出来做事,赚钱才是头等大事。”的那张嘴脸。
高考过后,豫哲仿佛人间蒸发似的,和她们失去了任何联系。也许他跟随父母回到自己的家乡去了。他曾告诉她,这些年父亲一直在西安做生意,人老了,漂泊累了,想要落叶归根,他的妹妹也需要父母的照顾。也许他已经报考了别的大学,离开这里。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北北只能猜测。
那是北北从小到大最绝望的一个夏天。高考失利,不能回去看奶奶,豫哲也就此消失,杳无音讯。她需要每天忍受母亲百般的苛责,以及哥哥的奚落。她一个人在河边坐了一个下午。看着被太阳炙烤的明晃晃的河水,想到过死。小时候她在母亲折磨的死去活来之时,都不曾想过放弃自己。她不断告诉自己要坚强起来,然后就以为自己已经坚强起来。可是面对失败的挫折,她仍旧不堪一击。
他们抵达小可的家时,宴席已经开始。是农村的那种流水席,一波接着一波,不断有人来,也不断有人离开,紧张有序的迎来送往。小可带着一顶红色的细绒线帽,穿着一身厚厚的睡衣。比以前更加胖了,圆润丰满。一笑起来,嘴角两边的梨涡更深。女儿很可爱,尚在熟睡。白皙的小脸,一层薄薄的皮肤,吹弹可破。五官看过去很像小可,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起名字了吗?”北北问。
“恩,贺影童。好听吧。孩子的干爸给起的。”小可一脸幸福,蜜似的女人。
“干爸?这么快就找到干爸了?我还打算做干妈呢。可是被人先抢去了。”北北笑着说。
“就是打算让你给她做干妈啊,刚好来得及。豫哲起的。他是我女儿的干爸!”小可坏笑的解释道。
北北一转身,看到站在她身后的朱豫哲。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衣,休闲外套,深邃的眼睛散发迷人的微笑。一旁站着的张仕诚,北北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介绍,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难看。
“豫哲,你哦,这是张仕诚,我的男朋友。”北北拉过一旁站着的仕诚,解释道。张仕诚疑惑的看了看她,嘴巴蠢蠢欲动,她使眼色给他。
小可惊讶的看着她,又瞟了一眼张仕诚,拉着北北跑到里屋。“怎么一回事?一诺呢?他是什么人?你们么时候在一起的?他的年纪应该可以做你叔叔了,他结过婚吗?”小可有太多太多疑问迫切需要她一一说明。北北也不看她,默不作声。她想:站在门外的仕诚和豫哲一定尴尬极了。
谁是谁的沉沦(三六)
“小可的父母当初极力反对她的婚事呢,他们都看不上她老公。家里穷,他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他父亲在他还念大学的时候就过世了,索性还留下了一笔钱,尚能维持家里的生计。他成绩本来很好的,却早早出来当了老师。他弟弟妹妹都很有出息,在读研究生。他父亲如果地下有知,也该很安慰了。小可的母亲怕她嫁过去受苦,可是那男人很爱小可的,当宝贝一样。看起来就一副憨厚淳良的模样。”回程的高速路上,北北自顾自的讲给仕诚听。她想避开豫哲不谈。脑袋里却全部都是有关豫哲的回忆,挥之不去。
上大学那年的第一个冬天,西安出奇的冷。第一场雪从黄昏开始,扯棉絮似的,洋洋洒洒,铺天盖地。深夜时分,她尚未入睡,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外面世界光亮如昼,大有“落尽琼花天不惜”之势。伴随着落雪的沙沙声,每片花瓣竞相绽放。
豫哲已经消失半年了,没有人知道关于他的消息。只是很久之后,北北在QQ的班级群里听到有一个同学说起,他报考了一所外地的本科院校,在安徽。他最终在彼此约定的那所学校的竞争中落榜。远走他乡。北北曾在地图上寻找过那所学校所在的城市。西安距离那里有1042公里,一个食指那么长,却隔着千山万水。他曾说过,北北,我会一直陪着你。可是他不告而别,消失不见。
豫哲那看来似乎是刻意的躲避,让北北不明所以。他欠她一个说法。
电话突然响起,在静谧的深夜显得格外犀利刺耳。宿舍有轻微的鼾声,有人在床上辗转翻身,所有人都入睡了。只有她独自清醒。“也许打错了。响一声可能就停下了。”北北猜测着,没有下床。可是它兀自的响,没完没了。“谁呀,这是?”有人小声呜哝着。她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接起电话。
“喂?”北北尽量压低声音轻声询问,电话那端没有人说话。待她准备挂断时,电话里传来了歌声。
一盏离愁 孤单伫立在窗口 我在门后
假装你人还没走 旧地如重游 月圆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烛火 不忍苛责我 一壶漂泊
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