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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韩钰这一怒,便赏了稳婆和将这位稳婆请来的下人一顿板子,并将所有人赶出房中,同慕蝶一道面对她分娩的煎熬。且不说稳婆如何如何不靠谱,如何如何藐视人命。妇人难产际,她们总是一道保命符。可如今韩钰却将保命符揭去,天下又没有哪个丈夫会这样由着妻子难产,搞不好便是一尸两命。但他恁样做了,这便令人费解了。
玉袖一直觉得韩钰心里头藏了些甚么,也一直盼着事情峰回路转,呃,是急转直下。在她一度的自我臆想中,剧情大约可以这样类比:正如你某日自以为娶了一位娇妻,当你们拜了堂,进了房,正准备上床,却发现,他是娇妻的弟弟。这个打击一度令你消沉许久。当你想寻回娇妻时,却发现她同别人跑了,便又将这个打击深了一层。更可怖的是,过了不久,你发现娇妻的弟弟比娇妻好看,比娇妻端庄,比娇妻有肚量,也比娇妻会操持更体贴。你发现较之娇妻你更喜欢娇妻的弟弟,你竟不后悔初时同你拜堂,同你洞房,甚至差点上床的是个男人,这个打击一度令你自虐,继而相虐,直至最后觉得,相虐不如相爱,便厚脸皮地苟同了内心可耻了许久的欲念。
她拿此事做类比,实则满好理解。便如一个人心里头本盘算着一件事,然这事情却恰恰反其道而行,亦或生出了些旁的莫能预料的歧枝,以至你莫能掌控,便顺着反歧路而行。待时迁过境后,便发觉这条歧路,也是挺不错的一条道。可缘本盘算的那件事,又不得不做,心里头便纠结万分,进退很是两难。
是以,玉袖思忖着这个类比,按捺着这样急迫的心,等了大半个时辰。
大半个时辰前,慕蝶艰难地生了一位千金。然未来得及见女儿一面,便晕过去了。此时上夜梆子都下来了,城里头有些名望的老医,大抵上有王爵罩着,门外头亮亮堂堂贴着夜不兜医的字样。没有名望的少医,却又怕是个连《内经》都没见过的糊涂庸医,倘或糊涂开了些狼虎药,没病也会治成病。
韩钰只索派人,将那位被赏板子的稳婆急急忙忙请来,替慕蝶止一止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稳婆甚欢愉地接了。
慕蝶终究是保住了一条命。
但她不晓得,她的女儿夭折了。
起初那会子,她得知这件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一度消沉甚至肝肠寸断许久。一日里,能吞下一口粗粮,算作是有胃口的一日了。院子里的丫鬟和婆子们看在眼里,心头火燎火燎的。隔三差五,便三抱一团,两作一堆地做则个慰问和劝解。大约都是说甚么,留得青山在,总是有柴烧。大抵上便是人还在,孩子甚么的总是会有的意思。
慕蝶听在耳里,嘴上敷衍应承,但心里却凉飕飕的,只因韩钰除却头一夜来瞧瞧她,便再也没有来过。她兀自以为是他过于看重孩子,一旦没了骨肉,对她便冷冷淡淡,毫不在意。世界上着紧骨肉超越妻子的男人有许多,只将妻子视作传宗接代必需品的,也有许多。慕蝶私心不想将韩钰看作恁般无情之人,她莫能将他曾经说过的温软良言忘记。每个良辰美景,她总要温想一回,好记住他的好,忘却他的薄幸寡情。
慕蝶是个心宽的姑娘,打叠打叠精神头,多吃些清淡物,身子也爽了些。只是晚上每至五更总要醒一醒,致使外间的陪嫁丫鬟,薇央也在打梆子的时辰醒一醒,捧着痰盒子替慕蝶去一去咳。
恁的反复了几日,盒子里渐渐带了几丝红泱泱的东西。但薇央不敢说,掩了埋去。
而此段掌故的转折点,不是丢了孩子这件事。谁家没有丢过一两个孩子,没了孩子往后再有,这是不差的。但孩子去得没个像样的由头,无端叫人猜忌。
慕蝶也是个母亲,老婆子说是夭折,她却不信。天下母亲总是最爱儿女的,她亦然猜忌着,自己孩子是否走的没个青红皂白,是以此段掌故便有了后续。
作者有话要说:
☆、相见争如不见(四)
后续的前景,是薇央见慕蝶身子爽利些,便执拗要去散一散心。韩府有一处池亭,听闻是仿了陈国的著名的十里长亭砌成的一座相当小亭轩。
慕蝶踱去站在太阳底下负暄时,见半空中落下一张绘着双鲤鱼的风筝。
她弯下腰捡起来时,对上眼前一张老奴仆憨笑的脸,打了个千儿与她道:“问奶奶安,这是老奴的孙儿掉得。今日老奴的子媳不在家,老奴得了爷的恩准,将孙儿带进院里的。”
她温蔼地将它递过去,一阵海棠花香被微风劫持到她的鼻前,耳边传来一阵甜腻清爽的唤声:“张伯伯,我的风筝可找着了?”被称作张伯伯的老奴霎息惨白了脸,对着慕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慕蝶只当没听见,张眼望了望十步开外。眉目清秀的小公子披了一件金丝边呢咙毡红斗篷,头高束一顶嵌碧玉玺的金冠,麻溜地朝这儿奔。这件名贵的斗篷连她也没有见过。
老奴背着慕蝶,伸手朝他挥了挥,大约示意他勿要过来的意思。
显见的,小公子很没眼色,反而跑得甚欢愉起来。
老奴赶紧要去抢慕蝶手上的风筝,被薇央机灵拿住,横接起一双秀眉,怒了张脸道:“没脸的老货,奶奶面前是你奴才好卖弄的?不打自己一个知道,却动手动脚起来了。”薇央是个伶俐人,这厢拖住他,正令慕蝶顺利将小公子喊过来。
小公子见得慕蝶和方才的动静,脸色已经青白了大半。慕蝶将风筝递到他跟前,尽了柔音道:“风筝是你的么?”
小公子已到她半腰子高,涨红清秀的脸低了脑袋,倒像矮到膝盖前的孩子。大约因他腼腆过了头,慕蝶蔼心拉过他的手,将风筝塞他手里,却被他卯足了劲儿要挣脱。
甚不大巧,脚边便是一韦未结冰的荷塘。
慕蝶虽眼疾手快,但受病魔的缠榻,到底身手生疏了些,听得韩钰万里迢迢的一声连名带姓的怒喊便失了手。耳边猛然扑通一声,小公子人才得很,掉入寒冰刺骨的冬水里头,连腾都不腾一下。老奴在一旁喊得泪眼巴交。慕蝶呆挣倏尔时,韩钰便从另一头跳了下去。怀里委屈地叫着:“哥哥,我冷。”
她脑中轰了一轰,她从来不晓得韩钰还有位胞弟。而他将他的胞弟护得很好,当宝贝一样的好,比她,还要好。
她上前几步,想要看看她的小叔子,和蔼声线道:“只是掉下去一会儿,没大碍的。我从前习武,我爹都让我在寒池子里泡着的,也没怎样。”
韩钰似压着愤怒,冰冰凉的眼底冒出一撮刺辣辣的火:“那是你,不是阿甄!”
阿甄。她低了眼眸,她才知道,他叫韩甄。
她压了压心里酸苦道:“但,但不是我推的,他是不小心”后头的话,却被韩钰那双寒彻锥心的眸光一刺,将舌尖上的话打入地牢。
他怒爬峨冠道:“阿甄不小心自己摔下去的?若不是你纠缠,便没有这样的不小心。阿甄只是个小孩子,没这样的心计引你害他。况且他近来身子将好,走几步也要喘一喘,他是不要命了么,慕蝶?”
玉袖看着慕蝶的脸色寸寸颓白,恍然想了想,那身子甫好、走几步也要喘一喘的,呃,小孩儿,方才似乎是跑过去的罢,似乎也没有狠狠地喘气罢。连哮喘这种疑难杂症都不需要跑几步就喘罢,这位走几步也要喘一喘的公子是要有多娇贵啊。
她看着他这样护着韩甄,仿佛蚌贝含着口里的独一无二的明珠。
忽然一阵雷鸣划过苍天,慕蝶大骇后退一步,被伶俐的薇央扶住,“小姐?”
一口鲜血直逼红唇,她紧紧抿住,音若游丝,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为甚么不信我。”
他却未留意,只抱着他的明珠离去。
离开前仿佛说了句:“以后别再靠近他,慕蝶。”
往后,府里头的仆人丫鬟都晓得,韩钰冷了这位新奶奶很久。他们也各自分了两派。一派觉得慕蝶可怜,便只能在一旁垂手候立着看她可怜。另一派觉得韩钰纳妾之举及即在眉头,便对这位冷院子里头的韩大奶奶很不厚道。
纳妾倒还能说明韩钰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慕蝶多少还有个盼望。就怕他不纳妾,咳,这也可以用种族相同才能相爱的原理来解释,譬如说男人是一个种族,女人是一个种族。跨越种族相爱的,往往都是会相虐的。
好在慕蝶有个慕家仗腰子,她翻手查了查韩钰的胞弟,资料很是少,却也不是没有。大抵可以作如下解释,晓得这桩事的人,不是失踪,便业已去世。唔,用这种手段遮人口舌的人才,段数虽高,却委实没良心。而韩钰端端便是这样的一个人才。
慕蝶手上的资料,大约是说二十多年前韩家只有一个孩子,韩公子天生孱弱,夫妇散金拨银地将人养得端方,却依然脱不出魔症。老天拔地的夫妇俩委实愁得很,恁样愁了几年后,两人从亲戚家带来一个模样周正又聪颖善良的孩子。他们便将这个孩子当亲骨肉一样疼,这个孩子便将那位娇贵的公子当亲弟弟一样疼,半点不叫他受委屈。倘若谁欺了他娇贵的弟弟,他会委婉地喊上你爹娘并座上一席高堂,以及座下一干儿孙,委婉地请大家一道去见幽冥阴司的酆都鬼帝。
慕蝶便是要去见酆都帝的人之一,却可以理解为韩钰念着夫妻的恩情,便手下留了情。
慕蝶晓得这桩隐秘之后,态度犹如一张糙纸,一夜间化成一张宣纸。相对来讲,柔和太多。她尝试着亲近湘韩院的一干人,奈何几个丫鬟见了她一张凉凉的面容,于十丈路外便撒腿跑了。有些事,她不懂如何俯就,但确确不是她做的,凭他如何总是要解释的。可韩钰确然是替卫国掌国库的好手,不拘黄白账子,还是心里头的算盘,都拨得很好。捏准了慕蝶的气性,偏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