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骨琴发出的低鸣,心口似被琴弦根根刺进。他对着琴弦耳语,仿佛慕蝶躺在怀里的形容:“我遗憾没能在你最美好的年华告诉你,我爱你。但我不后悔在你最美好的年华里,爱上你。慕蝶,我舍不得你。”
韩钰到底是凡胎,不眠不休,饮馔不进三日后便没了气息。那时,他怀里,依然抱着那张被染红了的松骨琴。
曙光已在外徘徊,芍药又穿回自己的粉衣。兴许慕蝶当初择了这块地儿落脚,便是依了心之所系,情之所钟的心境。
凡世间情爱便是如此,在一起时不觉多爱,一别方知情深。慕蝶也清楚这点,便择了芍药遍地的绣山,寄托思念。可惜韩钰的心意,慕蝶看不到,也听不到矣。
世人总喜欢追悔,在身边时都不大会珍惜,兴许人的本性便喜思愁,缅怀过往的物事人情,以此来将自己变得看上去比较文雅。尔后才有一些“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又或是“小院黄昏人忆别,泪痕点点成红血”的伤情诗句。可倘若真能悔过,人的选择会不会变一变,会不会更加珍惜呢。
玉袖将她的想法告诉凤晞后,他添佐了自己的看法作出如下的评价和总结:“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没有倘若,也没有如果,人的一生,无法重来,错便是错了。他初始没有珍惜,将来便要承下这份错。”
玉袖想想,还是挺有道理的,拍了拍凤晞的肩膀,赞叹道:“你不愧是超人啊。”
他似笑非笑地问道:“超人是甚么?”
她解释:“就是超越平凡的人。”
他默了默,轻描淡写道:“那不是神仙么。”
这还真是这么回事。
但她坚决否定,口是心非道:“却不大一样,你是凡人中的极品,我是神仙中的极品。”
凤晞再默了默,半晌沉吟道:“我怎么觉得,你这句话不是在夸人。”
玉袖干巴巴笑了两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两下,“哈哈哈,哈哈哈,听过且过嘛,情之所至,无需介怀,哈哈哈”
她这厢分出了一丝精神头对付着凤晞,贝萝花已阖上了花瓣,星子渐渐隐去,整棵树刻不容缓地萎谢,埋入泥土。绿灵默默地朝她一拜谒,阖上眼化为璀璨的琉璃珠,悄悄进了她的荷囊。还是许久后,才叫粗心大意的她发现。
玉袖心里盘算着应该与绿颐碰个头时,两股幽光却射进灵台。恍然抬眼时,一隅山脚里,一支竹笛、一张松琴渐渐裹上一层淡淡的蓝圈,化出人形,双双执笛抚琴。一曲优雅声乐婉转谱出,如鸣佩环,不绝如缕,铮鸣着从天而降,谱入心底,高雅到不沾凡间烟尘,温暖到宣誓人世真情。
曲毕,余音绕梁未绝,似珍馐停留在舌尖的回味。
玉袖端从妙乐中缓过神,凤晞却已将这两副乐器收为己用,这点令她甚以为奇,糨糊脑袋高速运转。
她小时候曾听闻世间有一圣物,唤作岁寒三神器。三件神器说的是翠竹制笛,松柏造的琴,和梅洛绘的扇。但此种一等一的圣物,只有一等一的人才会随了他。兴许凤晞同自己价在一处价了这么多天,多少承了一些自己的仙泽。且介她这几日睡了他这般久,他也吸了不少仙气罢。
是以,她委婉地表达了这个想法后,看见凤晞眼底的黑潭深了深,高深莫测道:“仙泽是承了不少,可仙气委实没有吸到。”一双眼似要喷火,靠上来几步,轻轻吐气:“不若,上仙给我度一点仙气?”
那一双火眼将她盯着,险险盯得她胸口里也冒将起火,千辛万苦漂洋过海,三尺浪潮亦打不下去。凤晞一张好看到要命的脸无限放大,她凄惨地阖起眼,一副任君采撷的形容。
凤晞低低一笑,轻拂过她的脸庞,又叹了口气。
呃,这口气委实叹得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她的秀脸登时挂不住,被凡人揩油不说,他这一转故令她觉得自己是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定然要狠狠踹他一脚,叫他长长记性。这种姑娘都肯让你轻薄轻薄的关键时刻,怎么也得将假戏真真做一遭儿、虔诚地相互悦一悦的才甚。
她捋了捋袖口,将裙摆撂起,正将脚抬起时,这个踹的动作却莫能落实,从洞外已转吼来一阵如雷咆哮。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半生缘 完
她立时朝外一望。拂晓时分,微亮的东方希冀照进眼底,背着曙光,眼前巨大的黑影显得突兀。
她稍稍将眼遮去八分,挡住突然袭来的白光。耳边听得一声嘶吼鸣天,栒树树杈被震得乱抖,飒飒声低低在山涧里荡着。寒风将她的衣裙吹上三尺,脑后三千青丝杂乱无章地厮混扭打。
凤晞将她抱着,他一面替自己挡着风,一面抬头端详眼前的巨兽。
真是很不得了。
一身银闪闪的毛,因着白阳所罩,闪的益发刺眼。穿插着黑色的斑斑条纹,四爪萁张,地面被狠狠压出爪印。九个脑门上,黑纹因愤怒皱成一辨大不出的“王”字。双目圆瞪鹰锐无比,龇牙咧嘴白森森的獠牙锋利,两颊的肉还在抖动,尾巴朝地上便是一鞭子狠抽,山头剧烈作震。
这位庞然巨物来头委实不小,她却认得。
乃是昆仑山把门的开明神兽。
天戚交颈完,伸手随意一掐,眉峰一动,甚感不好。扔下睡得深沉的洧水水君,披着衣衫,火烧火燎腾出山神殿。突然一震咆哮加山崩地裂,大惊失常,不及扣衣,似被烧了眉毛般急冲冲腾云而去,赶及时便见它。
玉袖被凤晞护得十分严实,他在云头上,朝他俩提气一喊:“上仙,这头是昆仑山溜出来的开明兽。”
果真是昆仑山里给凤梧宫把门的家伙。
玉袖拨开凤晞的手,对着云头象征性地吼了吼:“你晓得这是开明兽,还不速速下来助一助!”
天戚惭愧一笑,唏嘘道:“上仙,小仙仙法未到火候,在此上的造诣同上仙实在有云泥之差,打不过”
她心里卡了卡
那你爷爷的来这里干嘛啊
因着天戚这番合乎情理的推辞,玉袖很有些恼火。倘若一个人本来就没甚么本事,你却硬要人家耍出些本事,便是你的不是。眼前不拘天戚是否很不长进地成了这样一位没本事的神仙,他既含蓄恳切地表达推就之词,又毕竟她的辈分在他之上,碍在大人不计小人过的理儿上,她总不能因人家打架无能便同他硬生生计较两回,定然是要自己吞下这口气,大度担一担的。
玉袖憋着一包火,往凤晞怀里蹭。眼底是一重森森邪云,沉沉寒林。开明兽两颊的肉抖得老结棍了,獠牙亮堂得很,张嘴就是一大抽风,吹整座山丘跟着乱抽。
玉袖见它狰狞着爪子便朝凤晞呼啸过去。
这一爪可不是随分的、耍耍花俏枪戟的一爪,乃是十分猛烈的一爪。
凤晞背转过去将玉袖挡住,那十分猛烈的一抓便在他背上生生抓下了三条猩红的爪印。
玉袖眼睁睁看着一幕发生,心口突然被一刺。这一刺刺得她有些莫名,头里便打好教凤晞替自己挨两刀的算盘,傍今真教他身上挨了三爪,这三爪却又好似烙在自己心口上似得发疼。
玉袖幼时顽劣至极,大哥不是没有帮她收拾烂摊子,回回都是大哥在善后归统,这才让自己在四海八荒里不至于声名狼藉,不过左右几个邻仙比较清楚。邻仙们碍着阿爹的面儿不好发作,更不好同九重天阙的仙寮闲嗑这些话。是以,益发叫她的没心没肺滋长成岑天大树,三万零三百年来没个止息。
在蜜罐儿里头长大的她几时心疼过?何况还是一个凡人,一个同自己没甚大干系的旁人。
这一刺的名目的是甚么,她这位上仙很是不佞,没有将这个名目想清楚,便让一阵儿凉风将沙吹进眼睛里,有些湿润。
水雾间,她恍惚见凤晞笑得甚欢喜,全然不见得疼痛的样子。他倒是被爪得很是欢愉嘛,亏她在心里为他甚担忧了一阵。
凤晞拂了拂玉袖双颊,道:“哭甚么,我好好的,这程度不能拿我怎么样。”
她无辜地望着他,心里将他这句话想了两番,觉得这是一个大误会。但念在他甚卖力护着自己,也甚卖力地因这误会而开心的形容,她决定做番十足的慰问:“我明见那爪子这么扑了过来,溅了一地的血,你凡体之躯定伤得深入骨髓了罢。”
他却无畏耸肩,以示无碍的模样道:“没甚么疼的,你在旁处好好呆着,我去收拾它。”说着,再朝天一望时,风雨变色。大泽云海卷着黑风纠缠个没休,劈得栒树残肢断臂,刮得躲在洧水中鳠鱼双双蹦到地面上。鱼唇一张一阖,吐着泡泡,不停歇地蹦跶两下,垂死挣扎地拍着鱼尾。
这势头几乎赶上了远古神坻,白虎灵兽的十分之一。
云头上的天戚见此景,一颗心端得十分惴然,摸了把潮汗,悻悻道了声:“上仙,小的这就去寻仙法一等一的仙友来助助,你们先撑一撑,撑一撑。”
玉袖悲愤地跺了跺脚,撑你个头啊撑,等你将仙法一等一的神仙请来,大约他们俩已经同幽冥阴司的几位鬼帝开牌叫幺了。
悲愤中,突然被带到了洧水的另一端,耳边是凤晞贴着她的侧面道:“小心。”
这记和善的提醒将她从悲愤中拉出来,觑了觑凤晞,见他一面护着自己,一面分出神力与开明兽搏一搏,却能博得十分有模样,可见他在打架这方面是蕴了天赋的。
他祭出青峰,念了个决,一把泠泠玄剑登时化出百把,于半空中稳稳当当立着,复将开明兽团团围住。剑锋虎视眈眈对着它发亮,寒光流转,被冷风吹起的树叶散在周围,一圈圈转不停歇,不至铁剑半寸被狠狠弹开,剑气甚戾重。
百转流光的泠泠剑气凌然一现,电掣雷鸣间随着猎猎寒风,齐刷刷刺向开明兽。九张虎口齐声作吼,森森獠牙与泠剑相撞,铿锵声声。开明兽固然凶猛,百把泠剑也不容小觑,一场动魄惊心的交锋在所难免。
交战百回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