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着要搬挪的东西,三三两两地搭手,抬起那些重物也十分利落。来回两三趟,已将东西两侧备品搬得差不过。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将祈天仪式搅得七零八碎。
太后的满腔兴致,也在慌乱后丧失殆尽。
而各殿的夫人和嫔女因淋了雨,部分染了风寒,司药房的人一直跟着忙活到晚上。更严重的却是陈宣华,慌乱中转移地方,诱发了心悸,随行御医手忙脚乱地诊治,同时也急坏了赵福全。而宫闱这边,幸好那些祭祀的备品搬离及时,一应大小件的银器和铜器都未损毁。绸缎和红毯则是要等隔日晾干了方可使用。
备品被搬运到西侧偏殿,单是司宝房准备的盛放祭品的器皿和所用的各种礼器,就多达七百余件。崔佩领着四房女官和宫人忙活了整整一宿,才将一应器皿都擦拭妥当。等韶光擦完最后一件银器,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雨后初霁,晴空一片蔚蓝。
推开屋院的门,扑面而来一股青草的味道。
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场风雨却持续了一整晚。翌日,碧空如洗,干净得连一丝云朵都没有。顺着山间古道望过去,视野之内,无处山花不烂漫、竹叶不含翠。被雨洗过的苍山空谷,清新而静谧,可闻一声声晨鸟的啼啭。
韶光情不自禁地舒展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
“早,阿韶!”
这时,绮罗裹着一身绵裙出门,说话时还操着浓重的鼻音。
韶光看到她的模样,不禁被逗得一乐,“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副样子!”
绮罗抽抽鼻子,闷闷地道:“还不是昨天那场该死的雨,害得本姑娘感染风寒。咳嗽半宿,那些医女开的药方一点都不见效。”
“你这身子也太弱了些,过来,给你来杯热茶。”
韶光朝她招招手,转身让小妗把刚沏的姜茶取来。
“连这姜片都是贡品哪!”
绮罗瞧见小妗自锦盒里取出的杏黄色药品,不禁一阵咂舌,“真是同人不同命。同样是女官,哪像你,下雨天有晋王殿下的戍卫帮衬着搬东西不说;回到屋院,又有凤明宫的人亲自送来姜汤喝。我啊,就是个没人疼的。”
第八章 迷迭香(大结局)(19)
韶光掐了一下她的脸颊,“再说,不给你喝了!”
“别呀,好歹让我尝尝。”
喝罢姜茶,出了一身的汗。绮罗搔搔乌丝,松松垮垮的发髻上,只斜插着一枚银钗,并没怎么梳妆。韶光就转身去妆奁那边,取铜镜和鱼木梳,要帮她打理头发。
绮罗望着她的背影,简单宫装勾勒出纤细腰肢,不盈一握;单薄双肩,肩胛的轮廓若隐若现。单是看背面,就已经想让人一睹芳容。
“阿韶,我瞅着你的身影,怎么那么像一个人呢!”
韶光头也不回地道:“谁?”
绮罗拄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掌,“我知道了,是宣华夫人!”
小妗一听,不由插嘴道:“绮罗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的。自己人听了不打紧,倘若传了出去,小心害了我家姑娘呢!”
绮罗气得瞪眼,嗔怪地啐了她一口。
这时候韶光已经挑好梳妆的物什,笑着看了她俩一眼,没说话。
等屋院里再无旁人,绮罗伏在桌案前,一只手摆弄着韶光裙裾上的流苏,漫不经心地道:“你觉不觉得,昨天的雨来得有些蹊跷?”
“怎么这么说?”
“像祈天这样的大事,每一次都要事先测算好。太史局的那些人再不济,断不敢拿这种事儿开玩笑。所谓夜观星象,岂是连雨水都测不准的。”
韶光唇畔一抹笑意,“可山里的天气一向变化无常,跟都城不一样。”
绮罗一把拉过她的手,撇了撇嘴表示不认同,“你我都曾跟随皇后娘娘来福应禅院多次,每一年的每一个时辰,无不是事先经过反复的掐算,选在黄道吉日、吉时,方可焚香请佛,举办祭祀事宜。概无例外。”
她尚且记得前几年,独孤皇后率一众女官来此地求甘雨,同样是祭天祈福,当时只因按制应悬挂三盏天灯而少悬了一盏,娘娘大发雷霆,即刻就查办了工部的尚书、礼部的侍郎,更有太祝署和尚宫局的女官被革职。而当时工部侍郎徐集的处分最重,革职后直接被发配边疆,终生不得录用。
“仅是备品不当,就有很大的惩处。如今换成是太史局的人预测不准,遭遇山雨,迫使整个祭天仪式中途停止。这是天大的事,太后却一点都没有追究。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你的意思是太后早就知道昨日会有山雨。”
经久培养出的默契,让两人不需多言,对方便知其深意。韶光缓缓地说罢,连自己都有些惊愕,若真如所言,事情可委实有些耸人听闻了。然而,绮罗却点点头,刻意压低了声音道:“离宫的前几日,我无意中听到姚尚仪抱怨,明光宫那边非要用蓝苫布包裹一应记录文书和簿册,说是以显尊贵和重视。麻烦得很。”
当时听闻并未在意,可现在想想,若不是事先知道当日有风雨大作,何必要准备蓝苫布呢?那可是专门用来隔水的料子啊!
但太后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又存着什么目的呢?
绮罗歪着头,很是困惑地摆弄着手腕上的珠玉串子,却见韶光一直默默不语的模样,不禁问道:“阿韶,你是怎么想的?”
韶光摇摇头,须臾,微扬起头,轻轻地嗅了一下,“你有没有闻到。在这福应禅院里,已经起了一丝暴风雨前的味道。”
就在这时,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争吵声:
“待会儿还需准备膳食,你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活计堆过来,倘若因此耽搁了太后进膳的时辰,你负得起责么!”
“晚膳还没准备,就去弄啊!”
第八章 迷迭香(大结局)(20)
“可你让我们先将铺毯晾好,哪还有时间”
管事宫女一声冷笑,打断了尚食局宫人的话,“晚膳是你们尚食局分内的事,我不管,也管不着。至于眼前的活计,一样都不能少!否则,你就去跟太后禀告。要是做不来就不做,要你们宫闱局做什么!”
关上门,宫闱局里向来都是一家人。
一旦打开门,又分割成为好几个局、好几房。
谁也不将谁放在眼里。
婢子被堵得哑口无言,这回是一赌气,果真扭头就出去了。
绮罗挥开一直在眼前扑飞的小虫,换了个姿势,手拄着下颚凉凉地道:“她们还有完没完,不是吵就是打,真是不让人消停!”
韶光这时按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且噤声看过去——西厢回廊里,哀萃芳不知因何事过来,一路脚步匆匆,脸色似很不善;正在这时,方才被管事宫女骂过的宫女也引领着商锦屏走了过来。
两人在回廊小亭里相遇。
“哀掌事,老奴不知哪里得罪了你!”
商锦屏是裹挟着怒气而来,见了面就是一顿质问。
回廊里,哀萃芳被顶了个正着,本来就没一丝好脸色,绷着眉,有些不耐烦地挑起眼皮瞥她,“我现在没工夫理会闲事。商掌事要实在闲得慌,我劝你不如多去催后厨。早膳在即,太后也已经起了,倘若待会儿问起来,我可不知如何回答!”
“你”
哀萃芳说罢,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就走了。身后只留下商锦屏一个人在原地气急败坏地跺脚。
若换成是平常,让哀萃芳逮到这样的机会,一定会大加奚落和嘲讽。然而,此刻她似乎有更重要的事去办,而这事也一定令她焦头烂额,否则,怎么连理会商锦屏的闲情都没有了呢!
南殿里的三间厢房走水了,就在第三道山门。
半个时辰以前。
坊间有一句话:水火无情。偏偏在这福应禅院里,两种天灾都赶到了一起。等哀萃芳领人急匆匆地赶到,南殿里烟熏火燎,入目一片焦黑。火势不大,点燃的帘布和窗幔都已经被扑灭,大殿里明黄的绸缎变成了一堆灰烬,到处散发着刺鼻的烟火味。
“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禀哀掌事,是守夜的小沙弥打盹时,不小心打翻了煤油灯,烧着了台布,才”
宫人唯唯诺诺地禀报着,还未说完,就被哀萃芳烦躁地一挥手,打断道:“行了。你该庆幸此事并非殿里奴婢惹的祸,否则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你们都留在这儿,哪儿都不能去,给我好生善后。还有,记住此事绝不能外传!”
在场几个宫人噤若寒蝉,纷纷敛身遵命。
而此刻,吕芳素坐在奢华寝阁的凤榻上,面上阴晴莫测。
“主子,南殿里的火已经扑灭。”哀萃芳弯着腰,凑到老妇的耳旁,语音细细,“佛堂里除了几件绸缎烧毁之外,佛像宝器安然,并无伤亡发生。”
自从来到这玲珑山,似乎诸事不顺。
折腾了两天一夜,大小事情都碰在一处。掐算着日子,距离回宫还有足足十二个昼夜。
“那日下的雨,让随行而来的一应女眷都受了惊。可有安排医署里的人去看过了?”吕芳素说得慢条斯理。
“秉承太后的关怀和体恤,御医亲自前往。有些是偶然风寒,小病;有些则身体无恙。除了宣华夫人突发心悸,其余几人并无大碍。”
“都瞧过了,全没问题?”
“一一诊脉,老奴的人跟在旁边,绝不会漏掉一处。”
第八章 迷迭香(大结局)(21)
哀萃芳的眼底流泻出一抹精光。吕芳素眯起眼睛,将食指对顶,手肘搁在玉石手搭上,似有不甘地徐徐道:“哀家让你留心的司药房那边呢?这两日,也没有什么夫人、嫔女去特意召过医女的?”
“回禀主子,各殿的夫人们倒是不曾。只是据老奴的人回报,东宫的侧妃——成海棠和沈芸瑛,都有召过”
东宫
吕芳素沉下脸,眼底变幻莫测。
哀萃芳在一侧观察着神色,“主子,要不要老奴遣个宫人去摸摸底”
“先不必如此。”吕芳素缓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