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我笑,他让我爽,”辛西娅说道,“其实,他更需要我。”
“好吧,干杯!”玛丽塔说,可没动面前的酒杯。她自己的男朋友整个早上都在酒店的健身房,总算不用更改他的健身安排了。整个周末,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高兴的了。玛丽塔看着吧台后面结满水汽的镜子,两人精心打理过头发的脑袋在里面晃来晃去,活脱脱像水族馆里的鱼。
在这又闷又湿的鬼天气里,两人就好像刚刚从屏幕中走出来的人物。她对辛西娅说:“你的头发闻起来一股子烟味儿。”
温度继续上升,城市笼罩在一片肮脏的白光下。雾气之中,太阳只是个模模糊糊的光斑,就好像若隐若现的头痛。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匆,浑身上下裹在一团厚厚的水汽中。之前,还有几个来宾琢磨着要不要到城里逛逛,现在彻底断了念想。
从俱乐部到教堂步行只要三分钟,穿过公园就是。大家都躲在房间里,直到最后一分钟。男宾们慢条斯理地从旅行箱中取出晚礼服,把礼服上的纽扣一粒粒再数一遍;女宾们把长裙挂在浴室门上,再拧开淋浴头,让热水的蒸汽抚平旅行在长裙上留下的褶皱。反正也闲极无聊,大家纷纷打开房门,整层楼成了集体宿舍。有人播放音乐,其他住客的投诉也从总台转过来了,酒也喝上了。特殊日子嘛,总要有特殊的放纵才相称。
下午一点四十分,没人知道新娘去了哪儿。德波拉一句话都没说,她正半躺在沙发上,身上穿着本该婚礼上才穿的长裙,一只手捧着本瓦尔特·本雅明的书,另一只手拿着罐无糖可乐。露西这会儿觉得头都要炸了,可与此同时,又觉得这不过是迟早的事儿,婚礼注定一塌糊涂,她早预见到了。一小时前,她的宝贝女儿已离开了发型馆。好啊!这至少再次证明了她对人生的看法,至少是对她自己的人生的看法:在别人眼里,她所看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笑话。她的现任丈夫已经往这场婚礼里扔了三万八千美元,要在过去,想都不敢想。可那又怎样?辛西娅几乎不愿意跟他打声招呼。沃伦正在卧室里试晚礼服,已经超过一小时了,穿晚礼服他可不是外行,这只能说明,他在回避自己。然而更糟的是,她完全知道辛西娅即使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也是多么地漫不经心。再过几分钟,要是她再没电话来,他们也只能按原计划出发去照相。露西心里比谁都清楚,辛西娅到时自然会出现的,婚礼不会真的一塌糊涂,这些年轻人会有一大堆的说辞,他们根本不理会繁文缛节,更不会对这个所谓长大成人、告别母亲怀抱的日子有什么敬意。至于什么厮守终生?别搞笑了。
那天,只有一个人顶着热浪从酒店走到了教堂,那就是玛莎。实际上,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她身上穿了件法兰绒,今天这天气这衣服显得有点儿厚了,可衣橱里也只有这件衣服的颜色最衬伴娘们身上的酒红色长裙了。这一天里,她打起十二分精神,想保持清新、光鲜的外表,通常而言,那是能力的体现,对她的工作十分重要。可现在,她觉得那个目标正越来越远。今天是个特殊情况,她一再对自己说。虽然她儿子已经有点儿喝高了,她还是派他去沃尔玛,把那儿所有的落地风扇都买来。还好,男方宾客照相来晚了点儿。坐在酒吧里等着宾客们来照相时,玛莎已顾不上自己的外表了,一大杯一大杯往肚子里灌冰苏打水。乐队也来了,正把鼓啊、键盘啊、扩音器什么的往里抬,一边抬一边喘着粗气,汗如雨下。玛莎悄悄看了看自己腋下的汗渍。
新郎到了,系着黑领带,真是个帅小伙儿,他也很清楚自己的魅力。“司仪在哪儿?哦,在酒吧。”他边说边伸出手。
玛莎想起来,新郎是纽约人,口音有点儿难懂。
在奖品陈列厅,大家见到了露西、沃伦,还有沃伦的母亲。老太太八十七了,对时间的轻缓流动已失去了感觉,她坐在椅子里等着,即使无休无止也毫无怨言,倒是老太太的儿媳妇一脸委屈受辱的样子。摄影师正在调试灯光,重新摆放家具,大家都贴墙站着,为摄影师让路。摄影师个头不高,留着整齐的络腮胡须,见着酒就眼红。他跟玛莎合作已经有好多次了,看到玛莎,终于有个人可以发发脾气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吗?”摄影师指的是新娘,“是不是有什么好电视节目?”
玛莎背对着亚当,眉毛一挑,好像在说,我有什么办法,新娘就是这种人。可等到真开口时,她说道:“介绍一下,这位是新郎,亚当·莫雷。”
看到新郎风度翩翩,摄影师的心情缓和了一些,总算见到个对照相不反感的年轻人了。男方宾客鱼贯而入,瞧那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摄影师一眼就看出来,有几个已经喝高了。谁在乎!他一边提醒自己,一边捉住一位宾客,指定位置给他。
他让新郎的父母贴墙而立,那姿态仿佛从远处注视着新郎,仿佛人群正在欢呼雀跃。
新郎父亲跟新郎同样的长相,坚实的下巴,嘴不大,发际凸出。
新娘终于现身了,身后跟着一群人,仿佛职业拳击手入场。礼服、化妆、面纱、手套,全副行头,一应俱全。露西和玛莎不约而同低呼一声,今天也只能如此了。
“别急,慢慢来。”摄影师说道,可言语中已流露出几分讥讽。这份工作又枯燥,又受罪,可面对美人儿,他的感觉还没有完全丧失。他开始从取景框中再次观看新娘,新娘身后是六位女伴,德波拉一马当先,等不及要冲出化妆间,看起来她实在受不了那几个唧唧喳喳的傻妞。众女伴沿着门扇形排开,一大瓶水在几个人手上递来递去,你一口,我一口,还不时把酒红色的无袖长裙扯扯平,长裙上有些地方已经在汗水的浸泡下发暗。
新娘怎么会迟到?原来如此:去化妆间的途中,辛西娅耽搁了一会儿,她最终敲响了爸爸房间的门。爸爸打开门,身着礼服,看上去像个电影明星,可比记忆中的样子老了、瘦了。那一下,泪水夺眶而出,她早知道会如此,可何以会如此,她也不知道。爸爸把她搂入怀中,掩上门,在她耳边呢喃低语那些只有他才能说出的话。过了几分钟,她走出房间,走进电梯间,补补妆。
辛西娅的爸爸最后一个出现在陈列厅。人生似乎难以解释,这个男人当初怎么会和辛西娅的妈妈坠入爱河,结婚生女,露西自己都不愿意接受,可那就是事实。
她并没有把他淡忘,恰恰相反,那段记忆刻骨铭心。整整十年,他几乎夜夜不归,不知在什么地方找乐子。沃伦向她的前夫走去,握住了他的手,这一幕真让她心惊肉跳。自己对男人从来就没有过二心,可这些男人就是不知道忠诚为何物。唉,这就是自己的命啊!
陈列厅里很多人跟康拉德同龄,他们都是多年的老朋友,只有一个例外,就是德波拉。双方亲属照完相后,宾客们开始照相,德波拉正好站在康拉德的身旁。德波拉对身旁这个小伙子留意了一下,他脸上似乎有某种东西,与在场的那些带着芭比娃娃神情的人还是有所不同。
“其实,我有点儿紧张,”康拉德似乎在自言自语,“要致祝酒词。”
没错,就是这个,他身上还能看出正常人的情感,德波拉一边寻思着,一边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想把肩膀上的刺青遮住。看上去他才十八,可德波拉知道,他肯定不止这个岁数,他跟眼前这帮人应该是大学同学,至少看上去是如此。“会挨过去的,”她语气和缓地对他说,“不用理别人。”
这时,陈列厅里人声鼎沸起来,众人的正中站着亚当和辛西娅,他俩呈七十五度角,凝望对方。这个角度可真怪,摄影师干脆直接把两人推入位,对于要拍出什么效果他没时间向他们解释了。亚当的手揽着辛西娅的腰,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没什么能让他们分离。家庭、家人,一切曾造就了两人的人和事如今都被甩在身后,从今往后都甩在身后。玛莎突然冒了出来,用纸巾擦了擦亚当额头上的汗水。
“结婚能减肥。”亚当打趣道。
“别说话,”摄影师大喊,“看我这儿。”
亚当遵命,和辛西娅一会儿扭过头,一会儿换一下手的摆放姿势。人群变化着,不断形成V形,新郎和新娘总是站在尖顶位置上。这时,亚当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开始感到婚礼本身在拉着两人往前走,两人已交出自我,换来的是婚礼中的主角。
不过,这感觉倒也不赖,也没觉得自己受了什么侵犯。最后,连记忆也不必依靠了,数周后,那一天一夜中发生的一幕幕将会寄到他们手中,外加价钱不菲的相册。
教堂整个是一个大烤炉,热浪已持续第二周了。玛莎的儿子只买到五台落地扇,吹出的风到第三排就停滞不前了。仪式开始前,已经有个抱小孩的年轻妇女(新郎的一个表姐)从长椅上站起身,向酒店的方向逃去。每当危机来临,逼近极限时,也正是玛莎大显身手之际。她把所有引座员召集到一起,指导他们把所有上了岁数的宾客都安排到最靠近出口的座位上,也别管他们跟新郎、新娘家关系是远是近了。说完,她递上一个急救包,以防有人晕倒。结果,只有一个人晕倒,一个叫山姆的年轻引座员,就倒在过道尽头。他的同伴们也累坏了,直接把他抬到最后一排长椅上,也不管体面不体面了。玛莎把山姆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在他的鼻孔上撒了些消暑粉。还好,自己总算有点儿先见之明,早上记得把消暑粉从家里的急救箱中拿出来,放进钱包。
剩下的人向宣道台的方向走去,往日里这不过就是抬抬腿的事儿,可这会儿却显得残酷难忍,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看到宣道台后那六位女伴,怪异的感觉就更甚了,身着红裙的她们每人都像刚刚跑完五公里。这时,管风琴飘下熟悉的婚礼进行曲,一百二十多个宾客挣扎着站起身,目光投向教堂中光线最炽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