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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这样,教你那样,不过是为了听你说他有多厉害。我也知道,你要是真跟他提起结婚这档子事,他一定能说出一千个理由不结婚。底线就是,你俩没有法律认可的关系,他对你没有义务,你不会成为他的包袱。”辛西娅往咖啡杯里放了点伴侣,一半糖一半奶那种,在这片口味偏甜的土地上,也只有这一种选择了。“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吗?”
依琳绷紧了嘴,脸上的肉在颤动。
“我觉得咱俩还是有利益共同点的,”辛西娅继续说道,“你上了岁数,又没有固定的收入,肯定在想,跟你这死老鬼这么多年,你那个有钱的女儿总该给我点儿什么回报吧?”
“请你别——”
“我希望,”辛西娅抢先说,“你能自己走,把这最后的时间留给我和他两个人,非常希望。我想,还是有办法让我的这些小小的愿望实现的。你说是不是?”
依琳的脸已涨得通红。
“其实,我并不针对你,”辛西娅说道,“你看起来人挺不错。”
“我真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辛西娅问道。
“我不想说粗话。”
“现在不说,还想等到什么时候?”辛西娅说道。
“他抛弃了你,”话一出口,依琳就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懂,对你来说,他这个爸爸实在不配,他自己也明白。他还拿你的钱,那么多年一直拿。虽然他没开口要,可也没有拒绝,他实在不该拿。”
“恰恰相反,他要什么我都会给他,只要他开口。”
“其实,我也没把握你会不会来,”依琳说道,“真没把握,他说你会来,可我觉得那不过是他个人的想法。而且,你看上去很抗拒——”
“跟他在一起开心吧?看得出。开心就要到头了,自然伤心。这世上,时时刻刻都有这样的事发生。”
依琳闭上眼睛,说:“我不过是在尊重他的愿望,不过是在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从没想到过钱。”
“我相信,现在可以想想了吧?你已经尊重了他的愿望,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现在,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愿望。”
辛西娅开始吃起东西。这会儿,面对面坐着,她觉得依琳的头发都乱了起来,仿佛正坐在奔驰的敞篷跑车上,也像坐在航行中的小船上。依琳的眼中闪着光。
对于对面这个可怜的女人,爸爸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心里肯定有数:无言的许诺,只要把我照顾好,你下半生就不用愁了。
现在,他人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那些许诺也随风而逝。突然,依琳张大口,发出一连串笑声,其实更像是吼叫。她耸耸肩,双手停在半空中,不停晃着自己脑袋,仿佛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十万块。”她说。
“成交。”辛西娅说。她伸手取过一块餐巾,擦擦手,从手袋中取出笔。“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明天打这个电话,到时候还要签些东西。”
“不用了。”
辛西娅本想坚持,应该坚持,可依琳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放我一马吧!于是,她低下头,慢慢搅动饮料杯中的糖水。
“天哪,这儿的人天天就喝这个啊,怎么能喝得下去?”
依琳说:“要不要搭你回疗养院?”
说完,她闭上双眼,用手捂住脸。
“非常感谢,”辛西娅一边说,一边伸手取过手机,“不用了。”
乔纳斯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久久不停。
诺瓦克不知该怎么关,想到了个办法:他几步走进厕所,把手机扔进了马桶。乔纳斯刚好看到这一幕,他可以从沙发上起身,可以走动,其实没什么在限制他的自由,除了他自己的恐惧。不过,只要他一动,诺瓦克就会停下手中的画,转过身,死死盯着他,就像一只猫,直到他回到沙发上。
乔纳斯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囚徒,人质,还是可以自由离开?诺瓦克已经表示过,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会使用暴力,乔纳斯也不想再去惹恼他,至少目前不想。
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多久了,自己也不清楚在这里待了有多久了。除了手机,诺瓦克把他的手表也给拿走了,不过不知为什么,没有拿走他的钱包和车钥匙。窗户上的纸撕了下来,可遮光帘拉了下来,诺瓦克从卧室里拖出一架人字梯,或许是为了在墙上伸手够不到的位置作画。乔纳斯想,或许,等他爬上梯子,自己就可以冲出门去。可他目前还没有用上梯子。放在厨房里的食物已开始发臭,这里空气实在是不流通,让人发疯,光这阵味就能把你给熏背过气去。
诺瓦克一刻不停地画,他画的速度并不快。乔纳斯觉得,不管他打算对自己做什么,画一画完,他就要动手了。当然,屋里还有其他几面墙空着,不过要把那几面墙画满,就又要移动家具。画画时,诺瓦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神情专注。
至于他在画什么,还是那老一套,只不过排列稍有不同。诺瓦克完全是着了魔,完全无法理解,更别说在表达什么。要在过去,乔纳斯会把这看做一种美,可现在,他心里只有沮丧,从画面上他什么也看不出来。画画似乎并不能减轻诺瓦克内心的焦灼,看上去,他的脸色比乔纳斯刚到那会儿更阴沉、更憔悴。画画是一个负担,沉重的负担,可现在乔纳斯已完全失去了对他的同情,甚至兴趣。真不明白,他当初怎么会那么发狂,居然会自己找到这种鬼地方来。
模糊中,诺瓦克家门外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声敲门声,好像不太友好。乔纳斯猛然抬起头,好像沉睡中被惊醒的狗,可诺瓦克丝毫没有反应,十根手指上沾满了各色颜料。“约瑟夫?”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诺瓦克只管干着自己手头的事,完全不理会门外的声音,也没有刻意轻手轻脚。“约瑟夫,你在吗?
我警告过你,要把垃圾扔出来,我知道你不喜欢,可你必须扔。从大街上就能闻到你屋里的臭味了,听到我说话了吗?”
诺瓦克的视力不知是不是有问题,反正他作画的时候,鼻子差不多已贴到了画面上。这会儿,他正紧盯着一块刷得雪白的墙面,用绿色色笔在上面画他的最爱——长着兔子耳朵的电视机,这台电视机出现在加油站的屋顶上。
“最迟今晚,”屋外又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最迟今晚,要不我就叫你哥哥来。”
拿钥匙啊,开门啊,乔纳斯心里在狂呼,你他妈倒是开门啊,你这个白痴。咒完那个女人,他又咒起自己,你真是个胆小鬼。突然,他跳起身,向门口冲去,诺瓦克几乎同样迅速地扔下手中的色笔,快步挡在门口。乔纳斯停下脚步,摊开双手,使劲点着脑袋,诺瓦克的腿在发抖,泪水夺眶而出。“别动,”他说道,“别动,求你了,要尿尿就去厕所。这不是我的错,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是个笨蛋。我现在惹了多少麻烦,你知道吗?”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辛西娅知道,自己一心想爸爸别走,可又有一丝内疚,自己的愿望显然违背了爸爸本人的意愿,当然那指的是之前他还能表达意愿的时候。自己是多么需要爸爸活着,爸爸别走,可这个愿望只能藏在心底,绝不敢说出口。
并不是因为在爸爸走之前,自己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拿到,可爸爸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自己该如何活下去,辛西娅实在不敢想象。无论别人怎么说、怎么想,说他如何自私、如何懒散、如何对自己的女儿置之不理,可他并非如此,他对自己女儿的喜欢都是发自真心的,绝非假装,虽然他远在天涯海角,自己一样能感受到。自己也爱着他,敬重他,父女间一切都好,可有一个前提:他必须得活着。
他的情况已经够糟了,看着爸爸越飘越远,辛西娅感到一阵阵心痛。睡着的时候,他的呼吸已变成刺耳的沙沙声,不是有“死神沙沙叫”这句话吗,辛西娅开始以为爸的大限终于到了,可他又醒了过来。
他已经一整天没说一句话了,嘴唇总是开裂,原先有护士往他嘴唇上涂润唇膏,现在,辛西娅接过了这项工作,亲手帮他涂。
可涂了用处也不大,他现在连舔嘴唇的力气也没有了。
有时,她坐在床头的椅子上,睁大双眼盯着床上的爸爸;有时,她站在门廊上,看着屋外的水潭,突然听到屋内好像有动静,急忙冲进屋内。她总是怕爸爸说了什么,自己却没听到,结果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
辛西娅不再回酒店去了,她给前台打了电话,让赫尔曼保持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候命,至于价钱随他开好了。
这样实在是有点儿傻,可没了赫尔曼,自己就同周围的一切脱节了。自打来这里以后,她就没搞清过自己身在何处。或许,有需要的时候,护士玛丽琳可以开车送自己一程;或许,去什么地方之前,鬼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还要先去趟玛丽琳家里,自己也顺便看看像她这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
时间仿佛在融化,最后病床上爸爸长长短短的呼吸声成了唯一的计量。一个晚上,也可能是白天,辛西娅睡着了,醒来时发现爸爸正看着自己。“辛巴达?”他说道。他的头颅还是皮包着骨头,但以往蒙在他双眼里的那层薄雾消散了。
辛西娅坐直身子,爸爸有点儿出汗,于是她蘸湿了一块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面颊。“真舒服。”他说道,口齿非常清楚。
房间门没关,走廊上从不熄灭的灯光射进来,透过半启半闭的百叶窗,辛西娅看到,现在是黎明时分,要么就是黄昏。
黎明也好,黄昏也罢,空荡荡的水塘和塘边的人工浅滩笼罩在一片黛色阴影中。
“别哭。”她爸爸说道。她本来就没哭,甚至还用手摸了下面颊,确定自己有没有落泪。“我没哭。”辛西娅笑着对爸爸说。
“好,好,”爸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