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不早了,晚膳时间快到了。”晋老爷那边早早地就差了人来请晋三少这边晚上过去,进宝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就轻声地站在屋外提醒。
合目假寐在太师椅上的晋俞敖睁了眼,边上榻上睡着的男人的呼吸清浅均匀,自沐浴之后水根就一直睡到现在,晋俞敖站起身来,拂拂自己的袍子,将水根叫醒。
水根赖在榻上,暖和柔软的被褥让他分外留恋,忍不住要沉湎片刻,带着醒时浓重的鼻音问道:“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起来洗漱吃晚饭吧。”
晋俞敖的声音轻柔,让水根听来觉得飘忽,依然没有睁眼,被打搅了好觉的水根有些不满道:“我不吃了……”
晋俞敖觉得水根近来性子变了些,以前不曾因为除了孩子之外的事而跟他呛声上火什么的,现在一些小性子也辄露出来,情绪也是不及掩藏,估摸这还是因为了水根腹中的孩子的缘故,才让晋俞敖见识了水根敦厚温和的另一面。
晋俞敖一改往日的不耐烦,柔声地在水根耳边说着:“快些起来吧,不然待会儿去我爹那儿就该迟了。”
榻上安静了片刻,水根突然从床上坐起身来,晋俞敖若不是闪得快就该被水根撞上了,水根顶着乱蓬蓬的发,有些紧张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晋老爷请我夫夫二人今晚赴宴。”晋俞敖老学股的口吻说完,就对外间的进宝和招财道:“掌灯吧,进来帮他收拾收拾。”
所谓收拾收拾指的是水根那头蓬草一样的头发,难得穿着一新的水根坐铜镜之前让进宝给束着发,不禁问晋俞敖道:
“我真的要过去?”
“自然,我年初不是带你去了祠堂吗?祠堂都进了,见见我爹,跟我爹吃个饭也是应当。”晋俞敖说得无所谓,但水根不是这么想的,晋俞敖坐在后面看着男人泄气的背影嘴角噙着笑。
水根有些忐忑,要坐上一桌共餐的是晋家的老爷,对于水根来说晋老爷是不可触碰的存在,毫不夸张的,水根在进晋家之前,在码头上听到的都是晋老爷的风光事迹,这座城虽离京都不远,但三面环山,高高在上的皇帝的影响远不比晋老爷在这城里的地位。
水根跟着晋俞敖临出门前狠狠灌了自己两大壶水,想用饱腹感来缓解一下紧张,却没想到太过紧张而觉得尿意甚强,还没出院子,水根就拉住了晋俞敖,道:
“我先去一下茅房。”
“再不走就迟了,你不会是想让我爹等着吧?”晋俞敖无奈地看着水根,觉得就像看到了孩童时的自己,每每到晋老爷那边交功课时总是心惊胆战的,怕晋老爷一个不高兴瞪着他。
水根听了晋俞敖的话,不由打了寒战,干巴巴道:“走吧。”
招财和进宝两个在边上憋着笑,比起晋老爷来,二人还是觉得他家主子的威慑力更大些,但水根对他们家主子没什么好畏惧的,却在心里敬畏着晋老爷,着实有趣。
招财将晋俞敖、水根和进宝送出了院子,他要在院子里候着,以防出了事。两把素白的油纸伞在黑幕中移向晋老爷的主院,夜雨淅沥,落在伞上却觉得声响不小,水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小心着不要积水污了新换的鞋的鞋面,进宝给晋俞敖撑着伞走在前面。
踏着碎石小路进了晋老爷的院子,远远就看见厢房的门廊前站着一个蓝衫身影,水根兀自看着脚下没抬头,等再走近一些,那蓝衫人处传来了脆脆的童音让水根一下子抬起头来。
“爹爹!”小鸣嘉挣脱开吴先生的手就要奔出门廊下向水根跑去,可又被吴先生抓着衣襟带了回来。
水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到了门廊下,吴先生也没拦着还在挣扎的小鸣嘉,小鸣嘉就像一只小兽般投进了水根的怀里,差点撞掉了水根手中的油纸伞。
小鸣嘉扎头进水根怀里,紧紧勾住水根的脖子,嘴里还嘟囔着好想爹爹,水根也低头在小鸣嘉耳边诉说着挂念之情,许久小鸣嘉才愿意从水根怀里抬起头,眼角挂着泪,手上还不愿意放开。
“先进来吧,鸣鸣等你许久了。”吴先生开了门,对水根温和笑笑。
都说是隔代亲,但小鸣嘉和晋老爷之间并不那么亲厚,虽然晋老爷宠着自己的第一个孙子,可严厉一直不改,小鸣嘉敢小吵小闹,但不敢在晋老爷面前放肆。看着小鸣嘉和水根亲密的样子,吴先生不禁感慨这晋家里是养不出与自个儿亲近的孩子了。
小鸣嘉在门廊上站了许久,要不是吴先生拦着,他就要迈开小步子去找水根了,这两天没见上水根,小鸣嘉确实想念了。晚膳并没立刻开始,晋俞敖几人现在偏厅里等着,室内茶香萦绕,水根给小鸣嘉揉揉搓搓吹凉的脸蛋和小手,父子两人抵着额头低声说着什么。
被完全遗忘在一边的晋俞敖无趣地歪头看着屋外还零零星星的小雨,等晋大少携着田甜到了,众人才移步到膳厅之中。
让水根放下一颗心的是,虽然见到了晋老爷,但是二人因为晋俞敖的辈分次位隔着整个方桌,水根只要专心喂好小鸣嘉就是了,也不会紧张到手抖。晋老爷左手边的位置都是空着的,是晋二少那屋的地方,看来席慕恋还未回来,水根瞥向那位置不禁有些担忧。
饭到中旬,小鸣嘉吃得差不多了,水根跟着也吃上了一些,晋老爷搁下筷子,咳了一声,桌上都静了下来,小鸣嘉也不再悠着手里的勺子,静静地看着晋老爷,水根则是心中一凛。
“水根在宅子住的还好吗?”晋老爷看向水根,带着慈祥的笑,可眼中的素来带的魄力却让刻意的和善显得诡异。
“一切都好。”水根回的小心谨慎,低垂着眸子,连晋俞敖和孩子都不敢多看。
“那就好,孩子小你平时就多费心了。”
水根听不出来晋老爷话中的好坏,不知晋老爷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晋俞敖常说他太宠孩子了,他也了然几分,但小鸣嘉在眼前他硬起来的心,下一刻就会心软下来,晋老爷不是在苛责他?
水根想来就战战兢兢,担心晋老爷隔开了他和孩子,不禁抱紧了孩子应了一声:“嗯。”
水根紧张到无以复加的模样入了一桌人的眼,晋俞敖看在眼中,但晋老爷就在对面不敢多做什么小动作,吴先生坐在一边放下筷子时故意叮当出声,拿着手肘拐了一下晋老爷。
“水根不要紧张嘛,鸣鸣给爹爹添个猪蹄。”吴先生这样说来气氛缓和了不少,水根也略微松开了孩子,他知道晋老爷并没有恶意,现下为自己的大惊小怪而有几分不好意思。
“猪蹄,猪蹄……”小鸣嘉听话地在景泰蓝瓷盘盛的各个菜色中努力寻找着,却是没有收获,小鸣嘉挫败地抬头望着水根,“爹爹,哪个是猪蹄?”
桌上传来压低的笑声,小鸣嘉却一点不觉得不妥,晋俞敖在边上夹了猪蹄入了水根碗里,水根想到晋俞敖说过这猪蹄是特地让厨房给他做的,不知为何就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眼晋老爷,不过好在晋老爷正和吴先生侧头说着什么,没有望向这边。
小鸣嘉正拿着筷子插水根碗里的猪蹄,这东西他还没有见过,晋老爷那边和吴先生说完了话,又望向水根这边,道:
“水根你最近身子也不方便要注意多注意些,虽然你与小敖没个婚书在身,但进了我晋家的门,自然不会亏待了,和小敖好好过,有不如意的也不要憋着,尽管说出来就是。”
晋老爷说这番话时是看着晋俞敖说的,水根耳根到脖颈通红低头也不敢看桌上的人,自然没有看到。晋俞敖对晋老爷和吴先生感激一笑,侧头期待着水根回答,小鸣嘉正捧着猪蹄送到水根嘴边,碰上了自己和水根的衣裳,上面油光一片,水根只能伸手接了过来。
“也没有什么不如意。”水根这样说道,不是晋俞敖期待的一个“嗯”字,感觉水根是避重就轻了,可是单单这一句也让他心生欢喜,也没觉得不妥,看向水根的眼神深沉了几分。
晋老爷没再说什么,过了不久就带着吴先生离开了膳厅,水根手中的猪蹄被分成小块一点点被水根塞进口中,讲究个文雅吃得很是吃力,平时都是抱着整个啃的,小鸣嘉也是油腻腻地小手抓着一块送进口中,可惜奶牙初长没什么力气,不久小鸣嘉就放弃了。
这顿饭吃得时间长,许多菜没怎么动筷子都凉了,这样的宴席也只是做个表面而已,这不是真正吃饭的地方,晋俞敖和晋大少随便也说了几句,半个时辰后也都一起起身要离开了。
离开前,水根特地在进宝耳边说了几句,让进宝把那盘只少了一只的猪蹄给带回去,好明天热热吃了,进宝笑着给应了下来。
第133章 白……
晋俞敖等人出来膳厅时,雨水已经歇了,晚风吹得人有些清冷,防了孩子冻着,进宝去晋老爷的屋子拿了一件厚些点的外袍,水根接过给小鸣嘉披上,小鸣嘉已经有些困顿了,趴在水根怀里打着哈欠。
“孩子给我吧,地上路滑,你小心着点。”晋俞敖伸手从水根怀里抱过不情不愿的小鸣嘉,小鸣嘉看向晋俞敖的眼神都是哀怨的,他不愿和刚见面的水根分开。
晋家的宅子清静,就连奴仆也少得可怜,这入夜的晚上更是静得渗人,脚步声都清晰可闻,水根下午睡得足,现在清醒得很,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有几分神清气爽在其中,让水根忆起漫步乡间小道的时光来。
可心绪一转,水根想起饭桌上晋老爷问的话来,水根直到现在也无法揣测出晋老爷话中的真正意思,晋老爷是默许了他照顾孩子,还是他与男人之间的事?……可是他终究不知道晋俞敖是怎么想的,水根定睛看着走在前面的男人的背影,虽然待在男人身边这么久,却依然让水根觉得男人高大得让人不得不仰视,有些事是永远没有办法改变的。
晋俞敖总是少爷的做派,言谈举止都是体现了良好的教养,吃穿用度更是超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