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明白对方想要什么,但是自己却不可能告诉对方真实的原因。隐瞒了十几年的事情,没有理由现在将其暴露出来,尤其是在自己已经决定了断的情况下。
那么该说什么。要说什么,才能让这个死心眼的家伙接受断交呢。
宋鸣雨闷着头,默默思考着。
“不要再说绝交。”
宋鸣雨抬起头来。眼前的男人皱着眉,露着一副弃犬般的可怜神情。
“我就你这么一个兄弟。有什么话你摊开来说,揍我也好骂我也好,就是别说绝交什么的气话。……好不好?”
宋鸣雨眼底泛起热来,轻颤着睫毛低下了头。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要我继续戴着面具,为你的爱情护航吗?……如果是以前,也许还有可能。但现在,在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的情形下……
“……你先放手。”
宋鸣雨的声音软软的,看不清那低着头下的表情,关寅慢慢地松开了手。
当滚热的手指离开皮肤的一刹那,宋鸣雨抬起头后退了一大步。
“对不起,我做不到。”
“为什么?!”
宋鸣雨侧过身去,避开关寅的视线。
“因为我觉得恶心。”
关寅伸出去想要去抓宋鸣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其实年初那件事,我也想要不去在意,可就是没办法。”宋鸣雨说着又将头偏过去一些,只露出半边耳廓给关寅,“只要一想到,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恶心得不行。”
“实在是对不起。”
说谎!骗人!这绝对不是真的!!
尽管内心如此大声叫嚣着,关寅却半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宋鸣雨渐渐走远,僵在半空中的指尖隐隐发颤。
当宋鸣雨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时,关寅便宛如脱力一般在花坛边坐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愤,双手不受控制地直颤,怎么也停不下来。关寅懊恼地抬起手环住后颈,深深埋下了头。
满满的悔恨堵塞了胸口,让人喘不过气。要是那天没有喝醉,要是没把宋鸣雨错当成唐惜其,要是唐惜其不老给自己吃闭门羹……越是想就越是容易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去。其实说到底,还不都是自己混账。
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关寅的头埋得更低了些。
多少年了?从还是个小屁孩儿的时候,就一直在一起,两个人总是出去玩得一身泥巴回来,为了这个不知道被大人骂了多少次。等上了小学,又因为放学后老绕远道去疯,不准时回家而被骂。初中隔壁班,高中同班。大学虽不同校却也在一个城市,毕业后又都留了下来。在一起的时间太久太久,久到自己都以为是理所当然。
这么久的感情,突然说断就断。
点滴水痕在脚下的水泥地面扩散开来,晕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灰色圆点。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宽厚的肩膀微微抖动着,手指不断抓着脑后碎短的头发,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心里好像被人挖走了一大块,又痛又凉。
没有开灯的厨房里,宋鸣雨站在窗边,垂眼看着坐在花坛边的男人。明明算身材高大,这么看下去却觉得好小一团。有些可怜。
“小雨?怎么还不睡?”
宋鸣雨放下手中的水杯,向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的母亲笑了笑:“喝口水就睡了。”
楼下有摩托车驶过,宋鸣雨看着天花板上的梯形光斑快速移动直至消失。吵人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听不到了,却还是没有睡意。眼前都是那个窝在楼下的小小身影。想要起身去看一眼,却又懒得动。要是人已经不在了,故意起床去看的自己不是很傻。万一还在的话……
床头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宋鸣雨一惊,伸手拿过。是短信。
对不起。
宋鸣雨盯着这三个字,直到手机屏幕暗下来。
起身走进厨房,楼下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情不自禁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结束了。
自我折磨了十几年,总算结束了。
早知如此,在当初关寅搂着唐惜其的腰,笑着说他们俩在一起了时,自己就说恶心要绝交的话,该有多好。那样自己就不用揪着心看那两个人你侬我侬,还要演戏装出一副好兄弟的嘴脸。关寅也不用一直介意着自己这个所谓兄弟的眼光,到了现在才受打击。
过了这么多年,事到如今才说恶心,一定伤人不浅。
……该说对不起的是自己。
关寅回到家里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几乎两天没睡,加上脑子里盘转的又尽是些烦心事,关寅已经累到只想倒头就睡。
打开门,唐惜其站在屋内,冷着一张脸,一看就是打算兴师问罪的神情。关寅太阳穴一紧,故意低头换鞋,不去看对方的脸。
“你昨天去哪儿了?”
话音里隐含的怪罪意味,让关寅内心无名火起。昨天发短信时没回音,现在这样又算什么意思?这么多些天来自己在家里明明一直被当作空气,一夜未归按理说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心里虽然不痛快,关寅却不想挑起战火。沉声说了句,回老家了一趟,便脱下外套,面朝里和衣窝进了沙发里。
“家里出事了?”
唐惜其话音里的紧张让关寅心情稍微舒缓了一些。
“没。”
“那你回去干嘛?”声音瞬间又冷了下来,唐惜其推了推关寅,“跟你说话呢,——你昨天没睡觉?”
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尤其在对方如此咄咄逼人的状况下,就更不想开口。
见关寅含糊地“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唐惜其更加不耐烦起来,用力拽过关寅的被子,“问你话呢!你昨天到底干嘛去了?!”
关寅被拽得翻过身来,干涩的眼被天花板上吊灯的灯光刺得发疼,抬手用手背挡住眼睛,无奈道:“……找宋鸣雨去了。”
唐惜其静了一会儿,果然问道:“鸣雨哥怎么了?”
虽然是预料中的问题,关寅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是说宋鸣雨跟女朋友分手了,还是说宋鸣雨一声不吭跑去国外旅游了……或是说宋鸣雨要跟自己绝交?若照实说了,唐惜其问起原因来,自己又该如何回答?
因为我觉得恶心。
还没想清楚,宋鸣雨的那句话突然在耳边响起。胸口一窒,连带得胃也不舒服起来,想吐。关寅抓过被子,翻身又缩进沙发里去。
“没什么……我现在很困,明天再说吧。”
努力不去回想昨晚,闭上眼,头便重得仿佛会无止尽地陷进沙发里去,晕得厉害。
可惜唐惜其根本没有放过关寅的打算,再次将人翻过来“没什么你会突然跑回去?——你既然有力气大老远连夜跑去找别人,就没力气跟我说两句话?!”
“我真的很累……”
“你不说清楚就不许睡!”
关寅皱起了眉,眼睛在眼皮底下胀痛着,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他说要跟我绝交。”
“谁?”唐惜其一时没反应过来。“鸣雨哥?!”
唐惜其语气中的惊诧,轻易地击碎了关寅心中那原本就不够坚实的墙壁。这么多年的交情,突然说要绝交,果然任谁都会感到讶异。
虽说唐惜其语气不佳,但到底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既然对方都已经先开口跟自己说话了,又何苦再别扭下去。更何况,现在除了唐惜其,这件事自己有还能跟谁去说?
如此一想,关寅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说觉得我们恶心。”
刚张开嘴,泪水便随着字句一道涌了出来。
原本以为会得到情人温暖的安慰,谁知传入耳中的,却只有冷冷一哼。
关寅诧异地睁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眼前唐惜其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是冷笑。眼泪流到一半,生生止住,眼角很快变凉。甚至连心也跟着凉起来。
“你笑什么?”
唐惜其瞥了一眼这边,看到关寅眼角的泪水,厌恶地皱了皱眉:“笑你是白痴,那种话也信?——哭什么哭,难看死了。”
“什么意思?”
“到现在说什么绝交……”唐惜其脸上挂着的嘲讽笑容,让关寅没来由地觉得不舒服。唐惜其对关寅摆了摆手,“算了,那种人。真绝交了也没什么不好。”
关寅头皮一凉,猛地坐起身,声音也大了起来:“什么‘那种人’?怎么说话呢?!”
“你吼什么吼?!宋鸣雨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是哪种人,你知道吗?!”
“他是我兄弟!!”
“你把人家当兄弟,人家把你当兄弟了吗?!”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哥们。
关寅一下子没了气势,咬着牙,无话可说。
唐惜其又哼了一声,凉凉道:“亏你还对人家掏心掏肺的,现在知道了吧?”
“——现在看清楚也不晚,早点断了。省得老看着那张虚情假意的脸,我都嫌烦。”
关寅吃惊地张着嘴。
“……你怎么能这么说。好歹大家这么多年的朋友……”
“切,我老早就没把他当朋友了。”
陌生。
好陌生。
昨晚的宋鸣雨陌生得像是别人。
现在眼前的这个又是谁?当真是自己相处了十多年的情人吗?
一个说没把自己当过兄弟,一个又说没把对方当朋友。
那这么多年来,一直以为三人和乐融融的自己,又是什么?
为什么短短一夜之间,世界就颠了个个儿,变得让他看不懂了呢?
“你也早点忘了吧,别为那种人难过了。”
关寅抬臂格住了唐惜其伸过来的手。
看着情人诧异的脸,关寅缓缓站起了身。他是想要被安慰。却没有想要这一种。
一直认为唐惜其只是娇惯任性,本性并不坏。但刚刚那番话却让他寒了心。
本以为只是看不懂宋鸣雨,结果原来自己连一起生活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