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起他走那么快,该不会是想到我会有反问这一招吧?
呵,舒漫歌,也是个聪明的傻子。
不知是不是被舒漫歌那一问,晚上睡觉时居然梦到了则歆。
则歆还是六岁时的样子,穿着一件白狐裘大氅,胸前垂着两个白毛球,站在雪地里,冲着我甜甜的笑,两边脸颊上有深深的酒窝。
他冲我招招小手:“五哥,来啊,来和我一起玩儿。”
我好像也回去了,只有七八岁大,躲在一株梅树后面,远远的看着他,脚下却没有丝毫的动作。
他还在叫着:“五哥,我们一起堆雪人!你看,我都堆了一半了。”
我勾着头看了看他身旁,果然有一个雪人的胖胖身体,还没有头。我想过去,但脚下却怎么也移动不了。
他又叫了两声,然后忽然扭头,声音更大了,还夹杂着惊喜。
“啊!爹爹你来啦!快来快来,我在堆雪人呢!”
我听到那个称呼下意识的往后退,瘦小的身子躲在梅树后面一点也显现不出来。接着我便听到了爽朗的笑声。
“小歆儿在堆雪人么?来爹爹看看你堆的怎么样了。”
然后便是一阵阵欢快的笑声。在这笑声中我慢慢探出头去看,却只能看到那边有一个高大的身形,他弯着腰正在那雪人上拍着什么,则歆一脸笑容的仰头看他。
我躲在深黑的梅树干后,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天上又下起了雪,直到那高大的身形拉着白瓷娃娃般的则歆消失在院中。
似乎只是一瞬,雪忽然变的大起来,周围的一切瞬间被遮掩,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就站在这一片白茫茫中,连手边的梅树都不见了,瘦小的身体被冻得打颤,手脚都是冰凉。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哭,哭自己怎么也找不到那个高大的身形,哭自己再也看不到回家的路;也哭自己终于无处可去。
从梦中惊醒时脸上还带着湿痕,抬起袖子擦了擦,擦着擦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么久远的事,却还能让我在梦中哭泣,我真的一点都不坚强么?
因为这个梦再也睡不着,抬头看看外面的天,灰蒙蒙一点光亮都没有,但却还是听到了远街上早出的小贩的声音。
罢了罢了,都已经被逐出来了,想那些还有什么用?再想,那人也不会希望再看到你。不如就此起床打点好一切,省的回来人多时自己忙不过来。
真该正经给舒漫歌说一次,真的该再招个伙计啦。
……
在这南淩城过了几个月的舒心日子,上天可能看着我太过开怀了,于是便倏地降下这么一个人来。
这一日像往常一样忙的不可开交。我穿梭在大厅的人群中间,手拎茶壶面带微笑,恨不得会使□之术。舒漫歌依旧斜躺在柜台后面拿着指甲锉磨指甲,给他说再招个伙计也依旧是耳旁风。
正忙着,忽然听在门口招呼的小松惊呼一声,然后是连连的赔笑。
“哎哟!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呀?我说怎么早上一起床就听见喜鹊儿在叫。张大老爷您快请进快请进!”小松边说边叫我,“沈,快来上茶,上好茶!”
我忙应了一声赶快过去,顺便瞥舒漫歌一眼,南淩城的太守到来他却还是那么一副懒散的样子,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撩一下。
心里摇下头不再理他,脚下更是快速,远远就看到肥大的张太守站在门旁。不过……他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又走几步我终于看清那人是谁,不由脚下一滞。但也几乎瞬间我就恢复了原样。
几步走到他们桌旁,低着头一一给他们斟茶,耳边传来他们对话。
“这个明涯阁是南淩城最为雅致的一个,布置不仅精美饭菜也好吃,殿下一眼看中这里,真是不得不叫老夫叹一声好眼光啊。”太守带笑的声音里说不尽的讨好。
那年轻人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并没有接话。
太守丝毫不觉得尴尬,又继续道:“四月的南淩是景致最好的时候,殿下这次来,正好可以游览一番。”
茶斟好了,我不想再听这个太守的胡诌,正准备离开,却听那个年轻人冷哼道:“我这次来,可不是游山玩水的。”
“是是是,”太守赶紧应是,面脸赔笑,“天下人谁不知道安王是最为忙碌的一个?这次来南淩,也是公务在身罢。唉,您真是一天也不得休闲啊。”
那年轻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他抬手用筷子敲了一下茶杯,语气戏谑:“最为忙碌?张太守糊涂了么?天下最为忙碌的自然是当今圣上,我的父皇啊。”
此话一出张太守头上顿时冒汗,不过却还是陪着笑脸道:“老夫糊涂,老夫糊涂了……”
“行了。”年轻人打断他的话,脸色也沉了下来,“别跟我打什么麻缠,张守福,我这次为什么来你能不知道么?”
年轻人说着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后便冷冷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心一跳,真是大意又大意啊。这稗官几乎当出了病,听见别人谈话就不自觉去听,也不看看是不是该听的话。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忽然瞥见走过来的小松,忙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盘子,给他们一一布好。
“店里的规矩,遇见贵客要在一旁伺候着,只有客人让走才能离开。”
“那你赶快走赶快走。”太守忙向我挥手。
我心里出了一口,忙拉着小松离开。
但还没走两步,忽然被人叫住——
“站住!”
我一愣,却不敢转身:“客人有什么吩咐?”
“有背对着客人说话的么?给我转过来。”
不得已,我只好转过身。才刚一回头,下巴就被人捏住了。
那个年轻人用力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头抬起,我使劲垂着眼,不与他对视。
“你……”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疑惑,“你叫什么?”
“沈宁。”我稳住声音。
“宁?”他似嘲讽的说了一声,“你抬起眼看着我。”
我心突的一跳,却也只能抬眼看着他。
他的一对剑眉斜飞入鬓,但双眼却过于狭长,又因眼中沉暗,看起来竟有些阴鸷。他还是……
没等我想起他还是怎样,他却一手将我头甩开。
“跟那个人的眼神一样,真是看着就讨厌。滚!”
我忙低着头快步走开。身后的小松跟上来,问:“怎么了?”
“没事。”我轻摇了一下头。
“啊?”他忽然笑了一声,“我们店里什么时候有在贵客旁候着的规矩啦?”
我佯装被他说笑,轻轻推了他一把:“多嘴!赶快忙你的去吧!”
他嬉笑着走开。
这一天,我再也没去那一桌附近,连平时上茶端水都是小松一个人做的。
所以到晚上让舒漫歌再多雇个伙计的,成了小松。
在我晚上快上床就寝的时候,舒漫歌突然推门进来。
“以后进来麻烦敲下门好么?”我边展被子便没好气的道。
舒漫歌丝毫没为自己的行为有任何歉疚,他依旧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捏着杯子,依着门挑眉看我:“那人是谁?”
“哪个?”
“你说哪个?”
“不知道。”我没看他,手下却是不停。
他自斟一杯酒,拿在手中轻轻晃了晃:“则宁,你会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
“哦?”他尾音拉长,似乎在笑,“非让我说出来么?我可不是小松。”
我心里叹口气,知道你厉害。
“当朝四皇子,安王。”
“啊,”他翘了下唇,“你认识?”
我瞥他一眼,继续手里的动作:“张守福说的。”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我将被子铺好将外衣脱下,正准备接着往下脱,忽然往门口瞥了一眼,发现他竟然还在。
“你到现在不回去,是想留下来陪我过夜么?”
“呵。”他突然笑了,本就精致的脸忽然变得邪魅起来,“你需要么?”
我白他一眼,不想再与他多缠,遂脱至里衣上了床去。
“麻烦走时将门关好,谢谢。”说完便闭上了眼。
半晌,他才微微动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走,谁想他突然来到床前,俯身吻了下我的前额。
我倏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他清丽的脸庞,以及那眼中深深的黑暗。因为太过黑暗,竟觉得从里面透出一丝迷茫来。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他忽然翘了下嘴角。
“则宁,有些事,你一直没有对我说。我以为……”他顿了一下,“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说完这句他深深看我一眼,然后起身往外走去。
我盯着床顶的纹帐片刻,不由轻轻开口。
“我也这样认为,可你……同样没有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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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悸动 。。。
稗官
第三回
我盯着床顶的纹帐片刻,不由轻轻开口。
“我也这样认为,可你……同样没有对我说。”
我相信他听到了,但他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我继续盯着床顶纹帐上的纹路,良久之后,终于闭上了眼。
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对他说,而是没有办法说。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对他说,而是……难以启齿。
我跟着那人一十六年,却从未被他看在眼里。最后时刻他终于看到了我,但几乎是立时便被他逐除家门,是那种对外宣布“此人已死”的方式。
而且他的身份,我不能说,不敢说,也无法去说。
这样的事,我怎能去向漫歌坦言相告?他不比我,他是江湖中人,最信便是仁义二字,我不知道他若清楚了事情的来由会怎样。他是诚心待我,我自亦是诚心待他,就因是诚心,就更不该把这样的秽事对他相告。而且他看起来随意懒散,但性子却最是刚烈。当初爱他那人对他行为有些不妥,他一躲便是三年,声称再也不见那人。而我离开两年,却还对那人念念不忘,我也怕……漫歌会看不起我。
其实,我自己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