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没有看到其他人,就连导演跟他说话也没有回应。
施诗磊上气不接下气,咽下去的唾液里好像带着血液的腥味。灰白的嘴唇一张一阖,鼻翼微微颤抖着,还没开口,就先红了眼睛。
数九迎春春更恶,飘零话酒酒翻卑。
“酒鬼……”白气一团一团的,施诗磊披在身上的羽绒服松了,耷拉在肩上,吃力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语句。
符钦若牙关发紧,怔怔看着他,发现他眼眶发红,立即将目光落低。
他看到施诗磊裤子上的污泥和水,还有开始融化的残雪,心漏跳了一拍,“你摔了?”
“这是你写的吗?”施诗磊没管他,自顾自从包里翻出了速写本。
符钦若低头看到用钢笔描画出的消寒图已经被水迹晕染开,一片残破的红叶贴在上面,写在上面的诗句已经模糊不清。
花开了几朵?红色的,淡了痕迹。
一时间好像满纸都红了,似乎满树都开了花。如同春已经到了。
符钦若脱力地笑了笑,抬头问,“你捡到的?”
施诗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不答反问,“什么叫做‘怎奈人言亦是欺’?”
不等他回答,施诗磊合上速写本,用力往他身上拍。
声音很闷,也很响,一连好几次,看得周遭的人目瞪口呆。
符钦若伫立着,任他不断用本子打自己,眉头皱着,好几次想要开口,话却是被他的眼泪逼了回去。
“对不起……”符钦若不知话要从哪里说起,也不知自己的道歉是从哪里开始的。
施诗磊最后一次把速写本往他怀里砸,再也忍不下去,眼泪好像已经绝了堤,不断从眼眶里涌出来。他站不好,整个人都蹲在了地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毫无尊严也再没顾及,抱头痛哭。
符钦若紧紧抿着嘴唇,低头看着他像筛子一样发抖的身体,后颈上的皮肤一片霜白,隐隐透着激动的红殷。
相机从肩上滑下来,一声闷响落在地上,施诗磊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符钦若缓缓蹲下来,手放到他的背上,“别哭了。”
他埋着头哭,动作因此停了一停。
好像是录影带卡住,只停了半秒,再出现的画面突兀得如同转了情境。施诗磊的身体一晃,双膝扑通一声跪到了冰冷潮湿的栈道上,一把抱住了符钦若。
热泪淌到了符钦若的颈窝里,他脚下一滑,也跟着跪到了地上。
四下仿佛就此安静了下来,整片静谧得没有生机的树林,隐约回荡着施诗磊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像个孩子一样,不知收敛自己的情绪。
符钦若怔怔望着树林的深处,目光收回时,落到了施诗磊的肩头。他感觉自己的毛衣就要被眼泪打湿,心底自嘲地笑了一笑,鼻子忽然有些泛酸泛凉,他把施诗磊揉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施诗磊的速写本里也记了一首冬至的诗,用铅笔写下来的,隔着车窗,光线下看得不甚清晰。
符钦若摩挲着上面的文字,无声地叹息。
刺骨冬寒销未尽,伤心春草避还生。
眉心轻轻蹙起,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大腿上睡着的施诗磊,用指尖悄然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哭了太久,最后施诗磊还是因为太累睡了过去。
保姆车里其他人都没有吭声,但都无一不是时不时用探究的目光看他们两个。
大抵谁都没有料到竟然会在电影外景片场看到这么戏剧性的一幕,他们二人从前发生过什么,该有多么刻骨铭心,才值得哭得如此伤心。
施诗磊睡着以前,赵文方在符钦若耳边轻声说,三年来从来没有看过施诗磊这么难过。
难过是什么?它会不会过去?
终将旧忆凝霜黯,忍使哀言绕梦轻。
符钦若弯下腰,把施诗磊往怀里抱,低头吻了吻他的额角,也不知这冬天几时才能真正过去。
汽车来到景区门口,符钦若把睡得迷迷蒙蒙的施诗磊叫醒。
陪同他下来的几个同事看着他,都有些担心,相反地,看符钦若的目光也都带着几分不确定。
施诗磊从车里爬出来,仿佛还没有回过神似的,怔怔靠在符钦若身旁,目光呆木,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们的话听清。
“回去注意休息啊。”李钧看他这么失魂落魄,不禁忧心。
施诗磊抹了一把脸,目光似乎还是没有焦点,问,“我的相机呢?”
李钧看他还记得这茬,急忙把帮他背下来的相机双手递给他。他沉了沉气,看向一旁的符钦若,隐约露出几分不满,道,“照顾好诶!”
符钦若点头。
他注视他良久,最后泄了气,扶着额头说,“真是受不了你们这种文人了!快走快走,晃瞎了眼睛!”
施诗磊淡淡瞥了他一眼,背着相机自顾自往外走。
“谢谢。”符钦若追之前不忘说,“替我跟赵导道声歉。”
施诗磊擦了好几遍也没有把泪痕擦干净,总觉得脸上留有印记。身体发虚,多多少少有些缺氧过后的症状,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景区,手臂忽然被追上来的人攥住。
“放手!”施诗磊不悦地挣扎。
符钦若只好放手,说,“你走错了,我车放那边。”
施诗磊脚步戛然停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看到一辆路虎孤零零地停在停车场里。“开这种车,耍帅啊?”仿佛什么都能触到他的逆鳞,施诗磊白了他一眼,快步往车走去。
还没走到,符钦若已经先一步开了车锁。
施诗磊看到闪烁的车灯,拉开副驾驶座的门,跳了上去。
没过多久,符钦若也上了车,相机卸下来放到一旁,提醒道,“安全带。”
施诗磊取下自己的相机,没吭声,也没有动静。
“施诗磊。”符钦若皱起眉。
一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施诗磊就来了脾气,嚷嚷道,“我就是不系怎么着?你不会开车啊?滑出山道死了算了!”
“殉情?”符钦若问。
闻言施诗磊一愣,扭头瞅了他一眼,立即转过身双手扶住他的脑袋,倾身用力亲了过去。
符钦若抓紧了方向盘,脑袋里一片空白。
施诗磊把他的嘴唇咬伤,心满意足地听着他吃痛的声音,松开他以后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又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他凝视他良久,用指尖擦掉唇上的血,悄然叹气。
“叹什么气?”施诗磊就是处处跟他过不去。
符钦若没回话,默不吭声地帮他系好安全带。
施诗磊胸口起伏着,双腿不安分地往地上踢,却没解开安全带弃车而去。符钦若看他乱动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看着他的孩子气,忘掉了嘴角上的疼痛,指尖抹出几滴血往施诗磊鼻尖上抹。
闻到血腥味,施诗磊瞪圆了眼睛,转头不满地瞪他。
符钦若笑了,他倾身在他鼻尖上亲了亲,在吮干上面的血和汗以后,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施诗磊一个激灵,在他坐回去以后用力拍了好几次喇叭。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着,特别刺耳和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出现的诗是我敬爱的美攻大人(?)若干年前的冬至写的,一共两首,章首是其一,其二中的两句穿插在本章后半段里。都是七言。
☆、第 5 章
“这是在中关村弹乌克丽丽的少女。这是在压腿的现代舞演员,我在港中文的时候拍的。还有这个,眼熟吧?你的陈苒老师。”施诗磊指着相机,往符钦若身边靠,颇为兴奋地说,“他拍《乾坤》的时候,我跟的组。啧,跟小姑娘暧昧着呢。”
符钦若转眸看着他还泛着潮红的脸,抬起手,手背在他脸颊上抚了抚,问,“你要不要擦点东西,皮肤干了。”
施诗磊一愣,抓过符钦若的衬衫披在身上,下了床在房间里晃来晃去,“你的护肤品放哪里?”
“就在梳妆台的柜子里。”符钦若看着他衬衫下那两条白晃晃的长腿,举起了相机。
施诗磊打开罐子,用手指挖出一大块保湿霜抹到手背上,耳朵动了动——他听到对焦的声音。他皱了皱鼻子,转过头,在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对着镜头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咔嚓!”
符钦若从相机后面抬起眼睛,眼睛里的光泛着透明,笑着说,“你这样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施诗磊眨了眨眼睛,跑过去跳起来,一下子跨坐到了他的腰上。
“嗷……”符钦若腰上一沉,本就发酸的旧患此时更是作痛。他还没舒展开眉眼,就看到施诗磊把手背上的面霜往自己左右两边脸颊上各抹了一大块。
接着,他跪过来,干燥潮红的脸颊贴到了他的侧面,流过他耳畔的气息带着笑意,慢悠悠地问,“你说有什么区别?”
符钦若笑着转开了眼睛。
“好冷!”施诗磊光着腿,还是叫着钻回了被子里。
他翻手把剩下的面霜往脸上擦,胡乱在脸上铺开,沿着五官的轮廓抹平吸收,最后拍拍脸蛋。
符钦若侧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引起了他的侧目。
“我来帮你擦。”施诗磊捧过他的脸,指腹延展着带着香甜气息的面霜。
好像是桃花和豆蔻的香味,如同春天。
他摸着符钦若渐渐温暖的脸,指尖小心翼翼地抚摸他常常皱起来的眉心。
符钦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睛里流连着光和笑意。
施诗磊被他看得不甚自在,慢慢就跪起来,俯下身吻住了他的眼睛……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女神沃诺色姆的情人达戈送给她一面梳妆的宝镜,沃诺不慎失手把宝镜摔成了一百零八块,这些碎片就变成了一百零八个彩色湖泊,落在九寨沟里。”施诗磊从被窝里伸出双手,举着自己笨重的相机,把存在里边的照片给符钦若看,“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秋天。那时剧组刚刚开机,赶拍的都是女主角跋山涉水来到这里找男主角的戏。你看这些枫叶和波斯菊,还有芦苇荡。我特别喜欢芦苇海,有一天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