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扬对这个论点表达了暂时的赞同之後,顿时词穷。他实在不知道怎麽表达自己的情绪,更不知道眼下还能说点儿什麽。彭耀也沈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哦,谢谢你救我小阿姨啊,回头请你喝酒。”
江扬苦笑,彭耀忽然想起什麽:“操,扫兴,你不能喝。”
“本来你也应该请苏朝宇喝。”江扬说:“救人的是他。”
彭耀又沈默了。江扬本是擅长打交际圆场的人,但现在,面对这个微妙的、令人恐惧的、预料之中的、却又永远不希望成真的局面,他干脆直言不讳:“如果苏朝宇被捕了……”
“操!苏朝宇是你老公,你他妈不会想点儿好的啊!”彭耀明显烦躁起来:“西北边我派人设防了,苏朝宇只要能奔到我们射程里,谁追他我灭谁!”
“镇静!”江扬提高声音:“你要控制住!这不是赌气的游戏,打了便打了,你知道皇城内都有谁,你也知道这座古城的价值,你更知道这些年的和平底下,沈淀的都是血。一旦你选择开枪,就要选择一直开枪,然而你他妈愿意打仗吗?”这是江扬长这麽大以来,第一次使用这种脏话必备的句式。他说得又生硬又勉强,一听就知道故意讽刺彭耀的语气,反而把新任朱雀王给真心实意地逗乐了。
江扬也笑了,似乎忘记了刚才“如果苏朝宇被捕”的假设,可是他说:“如果苏朝宇被捕,我一定会倾力救援,那麽,战争必不可少。我有亲信的飞豹师和整个第十三军,甚至,我可以调动整个西北边境基地,杨上将和东北军区、江立在的西南军区也将成为我的助力,那时候,彭耀,你可以选择。”
“选择冷眼看著你打吗?”彭耀讥笑:“你到底觉得我是个混蛋对吧?江扬,我操你妈!你也别想骂我,你知道我没妈可操了!”
江扬笑道:“你急到不肯听我说完话。我让你选择的不是参战与否,而是怎麽打。我们都有自己的舍不得,然而战後,这个国家需要一支强有力的队伍保证它不被外敌侵犯,如果我出手了,作为朋友,我恳请你保留实力,尤其是基地暂时不会动的第五军、第八军和第十军。”
是默契,是信任让江扬做出了这个决定。尽管没有人告诉他,彭耀独自回到朱雀王城以前,曾将自己回不来以後的第四军交到苏朝宇也就是江家的手里,他仍然付出了相同的信任。江扬决定,如果江家在这场战争中不能保全,他选择彭耀作为江兆琅元帅创立的西北基地继祖父、父亲和自己之後的第四位主人。
“操,把我感动的!”彭耀在电话那头肯定是砸了什麽东西,江扬不管他,只是耐心等著,最後,彭耀自暴自弃地回答:“别搞那麽悲壮,这还没打仗呢!”
此时的江扬坐在最後一班飞往红枫湖的飞机上,凝望窗外。首都卫戍区已经下了最後通牒,作为“不受欢迎”且有叛军嫌疑的江扬的队伍,若不是应急警卫被卓家控制而卓家余力不足,他们早就会合围机场了。现在,大部分转移已经完成,只剩三个架次的大飞机在跑道等待,江扬乘坐的,则是最小的一架。按理说,他应该第一时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是……
不和苏朝宇携手,他怎能离开?
面对光明神的许诺,是一生一世都不松开紧扣著对方的手指,即使病痛哀伤,即使生命将尽。
江扬打开手机,梁丽征发来即时消息:“所有的谣言都已经散布完毕啦,明天,将有一个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巨大的台风登陆雁京哟!大暴雨哟!房子都要吹走哟!”
琥珀色头发的年轻人不想回复致谢,只是看著远处。机长一直在拖延起飞时间,然而江扬知道,拖得越久越危险,拖得越久……苏朝宇回来的希望越渺茫。
绚烂英豪8旌旗盛宴(最终篇)173
然而,就在他万般感慨的时候,一辆熟悉的车飞奔而来,直直刹在舷梯下面。江扬忍不住解开安全带冲了出去,他能感受到苏朝宇的气息,他确定他的小兵一定回来了──然而站在舷梯口,江扬惊呆了。
苏朝宇站在那里集合整队不假,但是另外几个人更多地吸引了他的视线:程亦涵的父亲程非中将带著一个小男孩走在最前面,向他敬礼;吴小京搀著一位身体不大好但气质相当文雅的女士,她裹著一条丝质披肩,江扬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程亦涵去年给妈妈定制的生日礼物,她的身边跟著另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子。和程夫人并肩走的另一位女性步幅很大,她向跑下舷梯的江扬摇了摇手:“儿子!”
刚好苏朝宇确定他的兵都在,也转过了脸。江扬一时间觉得又辛酸又生气,忙给程中将还礼,然後紧紧拥抱了妈妈,问候了程夫人,接著转向站在夜色里的那个高挑的海蓝色头发的小兵,伸手一指,空中一划。苏朝宇想起当年的藤条来,一昂首一挺胸,竟带著他的队伍直接上飞机去了。
短暂的飞行里,程非中将讲述了苏朝宇如何带人截车的全过程。由於局势太不稳定,上午,程非中将的前任副官莫贝宁的遗孤所在的幼儿园就打来电话,要求家长把孩子都接回家。但当程夫人到达幼儿园的时候,那个班里还有一个平日就一直全托的齐姓孩子的家长通知不到,手机号是空号,入托登记的住宅地址竟然是一家正在拆迁的酒店。幼儿园已经准备彻底关门并将孩子转入红十字会或者孤儿院,情急无奈,程夫人干脆把官宅地址和电话留给了老师,将莫贝宁的儿子和那个小男孩一起带回了家。
然而,回家不久,就出事了。有一队军人,在同夥袭击徐雅慧家的时候,以“保护”的名义敲开了程非的家门,劫持了程家夫妻和两个孩子,然後,他们从看守所里转移了前任首相江夫人,押送他们五人去夏宫。一路上,这些人算尽了所有的事,甚至预料到会有人埋伏在几个关键地点,但意外的,整个押送过程相当平静。江扬让周星带人埋伏的地方正是那几处要害附近,後来因为徐雅娴她们需要救援的缘故,计划临时变动,歪打正著,让卓家的警卫放松了警惕。车里的五个人两位是女性、两个男孩都不过四岁,剩下一位则是以头脑而不是四肢为军部工作的文职军官,因此一行心理状态放松到极限的卓家警卫在临近夏宫的时候,对苏朝宇的突袭几乎毫无准备。而苏朝宇因为放走了月宁远正满腹怨恨,亲自上阵,整个行动快准狠,几乎没出一声就完成了救援。
江扬借口离开,到後舱去看苏朝宇,而那个海蓝色头发的年轻人正蜷在座位上擦他的枪。
江扬坐下,苏朝宇也不看他:“检讨我做过了。”
“我知道,”江扬伸出右手握住苏朝宇的左腕,“我相信你会的,你一直是一个称职的好队长,当然,最开始那段日子除外。”
苏朝宇哼笑:“算了吧,刚才你凶起我来的时候,跟骂孙子似的!”
江扬强迫苏朝宇停止擦枪的动作,他知道,月宁远就是在这只枪口下逃走的:“什麽孙子,分明是儿子。”
苏朝宇放松身体,闭上眼睛:“我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苏晨这件事。我甚至想到,如果今天我杀了月宁远,我要怎麽对他说?用高兴的语调,还是……”
江扬抬起座椅之间的活动扶手,这样,苏朝宇就可以躺在他的腿上,休息,放松。“不,什麽都不说,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他懂得你会做的事,也懂得什麽叫善恶有报。苏朝宇你听著,杀月宁远不能成为你的枷锁,你比我更清楚,千刀万剐对於你我来说,更多的是口头上的宣泄,你若不想把这种难过的纠结的情绪强加给苏晨,就最好在见到他之前,先安慰好你自己!”话到这里,又是一副长官架势了,声色俱厉,苏朝宇心里明白一切的道理,不用江扬多说,但他偏偏想听他说,听他的声音,长官一样的声音,熟悉的声音。江扬的声音特质不是音色也不是声调高低,甚至,苏朝宇知道他想听到他的声音,很大程度上不是需要心理干预──因为他们相爱,因为他要听到所爱的人的声音,这样,他可以确定他活著的意义和方向。
但是……江扬的怀里那麽温暖,琥珀色的眼睛那麽温柔,他的手环著他,他看著他,躺著的苏朝宇忍不住了:“听到这番话的时候,难道我不应该是脸朝下,手背後吗?”
这一句便足够。江扬知道他的小兵会好起来,因此便肆无忌惮地吻了下去:“我允许你记账,苏朝宇。现在是凌晨,落地以後,天亮之前,你会还清所有欠债的,放心吧,我的小兵。”
绚烂英豪8旌旗盛宴(最终篇)174
安吉娜一点也不关心外面的雨外面的风外面的枪声和炮声,她被惊醒并且认为这种吵吵闹闹至少还要持续一两个小时,於是起身,赤裸著美丽的身体走到穿衣镜前,决定慢条斯理地进行一次完整的全身肌肤护理──她知道惊人的美貌和诱人的身体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本钱,而恰巧她一直非常怕死,因为她活了二十几年,还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是什麽,她曾经叫过安娜、苏珊、黛丝、欧阳萍萍、王丽茹或者安吉娜,她比较喜欢管自己叫“十三”,因为这个在某些宗教文化里显得非常不吉利的数字是她生命中唯一真实的东西。她出生於帝国历360年1月3日13点13分──她的亲生母亲或者父亲或者别的什麽人,把这行数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一块精美的绣花布上,然後就用这块布包裹著她,放在了儿童福利院门口。
这是她的第一位“夫人”说的,而她自己则对於福利院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对於她本人而言,唯一真实的就是永远完不成的训练,舞蹈、形体、礼仪、谈吐、化妆,甚至微笑或者呻吟或者不露声色地杀人。她记得那根不会伤到皮肤和骨骼却让人痛到生生昏厥的橡胶教鞭;她记得自己的无助、绝望和仇恨;记得年少的自己努力记住每一个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