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慕想了想,问:“听说穆爷把如斯转手了,现在换了个老板,头脑手段都不怎麽样。再加上你也走了,如斯现在大不如以前景气。你……还会再回那里去吗?”
颜惜听完沈默了很久,连喝了几大口粥,玉白的指尖一圈儿一圈儿沿著碗沿划过去,良久终於小声苦笑了句:“他又不会再来,我还能卖给谁呀。”
清慕轻声问:“那你……恨如斯吗?”
颜惜惊讶地抬眉:“你怎麽会这麽问?啊对了,你当然是会恨它的,毕竟如斯再怎麽好也比不上皇宫。可是我就不一样了,它让我有了很多钱,让我有了很大的名头,它让我在这十多年里食有所食,衣有所衣,住有所住,它让我学会很多东西,也看清很多东西。”
它是这座繁华绮丽的京城里,颜惜第一个知道的地方。它是颜惜从薛铭修的口中,第一个知道的地方。
它是颜惜和薛铭修承诺相见,并真的在此重逢的地方。
尽管阴差阳错,却仍然令颜惜心怀恩德。
一碗红豆粥喝完,颜惜擦擦嘴,忽闻门外有轻盈踏雪的嚓嚓声。他转眼朝清慕挽唇一笑,打趣道,“来了,舅舅来接侄子……过好日子去了。”
清慕听见脚步声的确微微震颤了一下,可很快就平静下来。他认真看著颜惜,似乎想从对方笑靥如花的精致眉目里,看出什麽蛛丝马迹。
两人皆静了许久,清慕终於开口问道:“你真的决定,就这样离开他吗?”
“离开他?”颜惜尾音上扬,略带不屑地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摇头笑了,“我虽然不能和他在一起,可是我哪里离开他了呢。我就住在,他的江山里啊。”
清慕狠狠震了一下。
颜惜静静看了清慕一会儿,忽而一笑:“封易辰在你的房间找不到人,所以跑到我这儿来找了。你快跟他走吧,别让我看见你俩亲亲我我的样子。”
清慕咬咬唇,似乎想在最後说点儿什麽。
“诶,打住,”颜惜看出端倪快言快语地打住了他,“我们俩以後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彼此之间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总之,我勉强算是救过你一命,还成就了你一段好姻缘,而你呢,於我也无怨无仇。这样已经很难得了,你赶快走就是,千万别跟我说什麽肉麻的话。嗯……再会,再见什麽的,也可以省了。”
说完也不管清慕是不是还想要再讲点儿什麽,直接批好外衣就走了出去。门外匆匆和封易辰的身影擦肩而过,颜惜也懒得抬头再看。
反正这一群皇室贵族……与他,都再无关系。
正传 (三十 终)
第三十章 (终)
五年後,绝烟崖。
“嘿!颜老板!您又躺在这儿呢?嘿嘿,这绝烟崖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不过要是掉下去,那可也不是闹著玩儿的!您千万小心著点儿啊。”
被称为“颜老板”的男人後枕手臂前翘双腿,大咧咧躺在崖边一块空地,正虚眯著眼睛看云。
“呵呵,老钱,你说这话是真心的?我要是真掉下去了,恐怕第一个放鞭炮的就是你吧,这样,你欠我的几万两银子就都不用还了。”
“呃……颜老板……您、您这是说得什麽话呢!我老钱虽然是欠了您几……几万两银子,但绝不是欠债不还的人!我保证!只要我的药铺开了张,我老钱一定连本带息将银子双手奉上!”
“等你的药铺开了张,你还得先把成本儿赚回来,赚回成本儿之後,还得靠那铺子养活你那一大口家子……唔,让我算算啊,一个老婆三房小妾,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啧啧,我颜成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儿,就是让你从我的商行借了钱去。”
老钱听完涨红了脸。
颜成是五年前回到北延来的。当时他出现在城里的时候,还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年纪稍小点儿的孩子闹腾不停,是因为颜成那日华美精贵的衣著打扮简直刺瞎了他们的眼睛;而像他们这样的老住户,则是因为离家多年的颜成又回来了,而感到震惊不已。
颜成离家出走,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北延城本来就小,刘家的後婆娘又是个大嗓门的主儿,那时候串个门儿访个友,简直是挨家挨户地骂颜成“小王八羔子,忘恩负义”,闹得几乎全城都知道了。老钱自然也不例外。
颜成走的时候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呆在後了娘换了爹的刘家,整天吃不饱穿不暖,成天受兄弟姐妹欺负不说,甚至还要被奴役著拉牛放羊,所以长得又瘦又小,整个人单薄得就跟一张白纸似的。哎,算了算了,往事不提也罢,总之是可怜得紧。那时候包括老钱在内的人都想,颜成逃了大概也算好事,至少不用再受刘家人的折磨。只是这世道复杂人心难测,他一个小孩子,也不知能不能活下去。
毕竟不是自己的心头肉,城里人念叨几月,这桩事儿也就渐渐变得不再新鲜了。偶尔他们也会开玩笑地说,颜成会不会走了狗屎运,发达了发迹了,跑回来向刘家耀武扬威啊?呵呵,当然了,那也只是说说,没人当真的。
於是当颜成穿戴华冠锦衣,一身贵气地出现在北延城的时候,可想而知,他们的震惊。
有一点奇怪的是,他似乎完全不记得这里,甚至……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当刘家那几个孩子惊愕地冲著他大呼“颜成”的时候,颜成还半脸茫然,半脸激动地揪住他们的衣领问:“我……我叫颜成?”
後来的事实证明,颜成确乎是失去记忆了。他自己请过几个大夫,但都没辙,渐渐地,他也就放弃努力了。众人对此均是错愕惋惜了许久,毕竟走江湖嘛,什麽事儿都可能遇到──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错得有多离谱。颜成是没了记忆,可不代表他没了脑子!
自从华暄二国不再打仗之後,北延城一扫过往的斗气,阴气,血气,死气,变得热闹繁华起来。两国边境百姓做生意做得不亦乐乎。而颜成正是看准这一点,拿出银子,从普通小店开始做起,逐渐开出了布庄,衣铺,饭馆,客栈,商行,米行……这些赚钱赚到令人眼红嫉妒的生意行。
颜成虽然不识字,可是他对商机,似乎有一种近乎天生的敏感。没人知道他现在已经手握多少银子,但总之,他是当之无愧的,颜老板。
不过一样生意,他是绝对不做的:妓馆。
因为曾是重兵把守的军事重镇,所以风月场所在北延是绝对被禁止的。北延的男人想要逛个窑子,还要专门跑到几百里以外的别城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这里的夫妻关系都很和睦……
有男人曾给颜成建议过,虽说是为了私欲,然而毫无疑问,那也是绝对能让颜成赚钱赚到手抽筋的。可他们说了这麽几年,颜成对此的回答始终是,否。
没有人知道为什麽,有人苦说无果被逼急了,竟然大骂散布流言,说颜成带回来的钱就是他在倌馆里当兔儿爷赚的。
这种话虽然得不到证实,可是传得广说得久,也渐渐有人相信了。毕竟,颜成的长相,就是一个最好的说服。
然而颜成本人对此却是毫无反应,任由人言去说。反正,他也不记得。他不想做妓馆的生意,只是因为他不想做,再没有别的为什麽。
天渐渐黑了,流云卷著夕霞缓缓落进山间,藏在远方翠绿点点的树荫中,光影掩映,美不胜收。这时节夏季未到,北延地处偏北,暮春的夜晚还是很凉的。风一起,老钱搂住胳膊打了个寒战,缩缩鼻子冲颜成道:“嘿,颜老板,回去了吧,天冷著呢,小心著凉了。”
颜成随口“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因为懒还是因为困,声音听来软软糯糯,含含糊糊的,特别勾魂儿。老钱瞬间觉得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起得更多了……近来因为开药铺和颜成打的交道比较多,而他越是熟悉颜成,就越是觉得,说不定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不然哪会有一个正常男人,穿衣戴帽,举手投足都这麽讲究,这麽、这麽……女人的……
当然,鉴於颜成现在家财万贯,大家也就权当有钱人多规矩,不敢说出口了。
老钱走後很久,直到天空全黑,明月高悬头顶,颜成才慢吞吞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哪知一转过身,就看见不远处的阴影里,那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颜成微微一愣,虽然夜色笼罩看不出那人五官如何,但如此气质,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颜成拍拍衣服,皱著眉头嘟囔:“搞什麽……是我最近运气太好了?怎麽遇到这麽多美人儿啊。”
那人一听微微一笑,抬脚缓步走出阴影。月光如水倾泻在他的身上,仿佛一幅画卷缓缓打开那般,他的眉目轮廓,也跟著一点一点盈亮起来。
颜成看得一怔,眨眨眼,不知怎的就有种心头一颤的感觉。
他一句“你谁啊”还哽在喉咙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先听这人问道:“哦?最近你还遇到什麽美人了?”
颜成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道:“两个男人,一对儿。”
那所谓一对的两个男人,是颜成在半个月前遇上的,那天他的一家新客栈开张,他作为老板忙活应酬了一整天,大半夜回府的时候才听说,有人下午就来拜访,现在已经在他府上等了他很久。颜成本来不大在意,以为又是来向他借钱的谁谁谁。哪知道走进房间一瞧……哇,两个难得的美男子啊。
後来颜成坐下,细细凝望他们许久,这才发现,其实这两个人的年纪,恐怕都已经不小了。他们一个始终微微笑著,笑容温煦如风,然而另一个,相比起来,却是眉目冷峻,不太显露神情。
那时候还是冬天,颜成吩咐下人给他们添了两杯热茶,问:“你们是谁?找我有什麽事吗?”
其实他心里已经认定这两个人该是认识他,或者是他该认识的,不过他失忆失久了,也就渐渐习惯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一抓住点蛛丝马迹,就激动地逼问人家。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虽然偶尔会隐隐感觉生活缺了点什麽,但是他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过得充实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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