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口打我。她说我默书不够高分,说我在学校不乖,说我没有照顾陈秋,然後就用不同工具打我。藤条、摺凳、木衣架,有时手执桌上的杂物就扔过来了……」陈心缅怀地微笑,爬了爬几绺垂在额前的黑发。
忽然,他让戴志看他左边胳臂的外侧,那儿有一道三寸长的浅疤,他柔柔划过那道疤,说 :「这是我其中一道战利品。那次妈妈揪著木衣架往我头上砸,我本能用手挡。唯独是那一次,她哭了。妈妈哭的样子很特别,不会抽咽,眼泪静静流出来,就好似将一个容器放在水龙头下方,盛满了,多馀的水自容器的四边安静漏走,没有大风大浪。妈妈将又热又湿的脸贴著我的,我俩的泪水交融。我的血是她的血,我的泪是她的泪。其实妈妈不是没有哭,只是我代替她去哭。我痛时,她也痛。因为她的伤口时常渗血,所以我也理应承受部分来自她的痛楚,这是我幼年时的想法。
「所以我从来不会怪责妈妈。她有权打我,她应该打我。她是因为痛、因为不幸而打我,假如我的痛能换来她的快乐,我不介意受罪。现在想来,又有什麽人是不受罪的? 人来到世上是为了受苦,因为人在苦难时,才能看清楚生命的意义。如果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那至少有一样事物是公平的,那就是痛楚。
「热水淋到人身上,则无论那个人是富翁或是乞丐,都会觉得痛。女人生孩子是痛苦不堪,并不会因为她是皇后就能免於部分痛楚。人接受痛楚时,他与其他人、甚至是其他生物的区别,都在刹那间消失,於是他会想,世上是否真有平等? 为什麽每个人生命里都有不同的苦难? 为什麽有些人接受这种苦难,有的人接受的是另一种?
「而我所想的是,为什麽妈妈要忍受这样一个男人。假如没有这个男人,我也许不会捱打。然而,没了这个男人,我与陈秋都不可能出生。因此,妈妈与我是注定要接受这种苦难吗? 为什麽捱打的人总是我,而不是陈秋? 假如我的面皮生得似那个人,假如我比陈秋年幼,那捱打的人或许不是我。可是,没有了身上这些疤痕,我就不是我。『我不是我』,比起『捱打』这件事更要可怕一百倍。
「而我就是从某一次被痛打的经历中,察觉到我存在於这个世界上。我跟妈妈长得相似而跟那个人不相似,所以我捱打 ; 生我的人与我相似,但他们两个相加起来不一定就等於『我』,因为陈秋也是他俩相加而得出的结果。
「因此,我是我。我有特殊的意义与任务,我跟陈秋、跟妈妈,以至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同。而肉体上的痛楚告诉我,我存活於世界上,并且我具有身体、知觉与意识,我是我,我叫陈心。这种体验很特别,或者我就是因此而慢慢接受被打的痛楚,这是我之所以是我的证据,是生存的证据,是比肚饿更要有说服力的证据,因为痛楚使我的身体留下疤痕。」
注一 : 多说「由细纵到大」,就是溺爱孩子之意。
注二 : 师范,即教育学院的前身,专门培训老师。
注三 : 硬颈,指人的个性固执顽强。
注四 : call机是旧年代的产物。话说在八九十年代时,手提式电话还很贵,一般大众都是用call机的。当你要找一个人,就要打电话上call台,向那儿的人交代你想找的机主是谁、以及相关口讯和留名。之後,那个人的call机就会响,屏幕上显示 :「XX找你,叫你尽快覆XXX」。但call机年代时我尚年幼,有很多事都忘了,因此,如上述说明有误,请不吝指正,感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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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志》 34 (美攻强受)
…又有四更了
…真感慨,本来鲜网是我的立足点,现在却变成次要再次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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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志轻轻碰上陈心的伤疤,说 :「你是变态吗? 竟然如此宝贝一道伤疤。我很憎我父母打我——他们很少用工具打我,单只是一巴掌『车』上我块脸。你知道被人刮巴掌的屈辱吗? 你的自尊、你的面子都贴到面上去,而对方却一掌拍碎你的面具,如同在化装舞会中,在舞池跳舞时忽然被舞伴拍去你的面具,人就慌张了。身边的人仍戴著面具,只有你一个是那麽不协调,彷佛穿了国王的新衣那般。前人说得好,人要面,树要皮。树皮、人面,都是自尊,一旦被冒犯了,就是一种大不敬与耻辱。我不能忍受任何人刮我巴掌。」
陈心笑,往戴志的碗添了一些菜,叹口气 :「唉,我也不知为何,今日说起那些不光彩的事,你听过就算,不要在陈秋面前提起。他一向不喜欢向他人提起家事,他认为家庭就是他人生里,最不光彩、最可憎的一页,因此无时无刻不用一块黑布,将之蒙上,『抹眼屎乾净盲(注一)』。」
「你又为什麽向我说这些事?」戴志说。两人开始吃饭,末了,陈心问 :「你要喝点酒吗?」
「不、不,我不能喝酒。我们以後都不要喝酒了,酒没有好处。」戴志扬声,不禁激动起来 :「酒使人失去判断力,因而做了许多错事,这喝不得,再也喝不得……」他难得地怯懦起来,缩起手,两手规矩地放在大腿上,说 :「喝点茶水吧。」
戴志的心情很矛盾,又想远离陈心,又想亲近他 ; 鄙视他,却可怜他。他惊异,惊异中有更大的好奇心,好奇心中的理智催促他逃离。
「你怕酒令你变得不正常。」陈心犀利的眼光穿透戴志的内心,戴志脸上火辣辣的烧起来,如同被人打了一巴掌。陈心倾前,上佻的凤眼有傲视天下的气慨,他按著胳臂上的疤,说 :「你不希望做一个不正常的人。你有很多层保护色,让你顺利混进不同群体中,但你从来不属於任何一群人。你怕被人排斥,怕被人歧视,你其实是一个胆小鬼。胆小鬼却常常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有能力做他人的救世主,你觉得自己看透身边的人,大多时你嘲讽他们。虽然你表面上附和所有人,但心底里暗暗揶揄他们。你大概没有朋友。」
「心哥,你今晚变得太奇怪了。」戴志大笑,别开眼睛,说 :「我戴志伟读书是不好,可朋友多的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人有感情上的需要,所以才有朋友、家人、情人……他们温暖我的心。」
背叛你的朋友、嘲笑你的朋友、让你建立自尊的朋友,奴才与主人的畸形关系,一旦其中一方不服,「友情」就断裂了。家人、情人也莫不是如此,这都是一种权力关系,大家有对方的牌,自己手里也有一两张王牌,每一次对话都是一场正面交锋,关系随著权力的消长而改变。一段关系,就是一种力量上的拉扯,这就是朋友家人情人,以至是上司与下属官员和市民政府跟公务员。
陈心招手,叫来侍应,要了一支啤酒。他给戴志斟了一杯,说 :「难道你不累吗? 你需要放松。来,酒让你放松。上一次,你喝醉後,变成一个诚实的人。你面对你的内心,你痛痛快快畅所欲言,难道你不想再一次尝试那滋味? 人必须要放弃一切,才能得到自由。放弃你的过去、你的矫饰,你要记得自己是以何种姿态来到世上。」
「赤裸、肉红色一团,很丑。而且还被医生打屁股打到哭,丑态百出,但我不知什麽是羞耻。我当然不会记得自己降生那刻,这只是我的猜想。」在陈心露骨的视线下,戴志喝下那杯酒。
陈心托著头,懒懒地为他添酒,朝他顽皮地眨眨眼 :「今晚你会喝醉吗?」
「我不可以喝醉。」
「不可以喝醉,不代表不会喝醉。」
不可以喝醉,亦不等於不可能喝醉,戴志在心内补充。可是,这一次他真的没有让自己喝醉。在收银处付过饭钱,戴志就跟陈心道别,回家去了。晚上,他抬头看夜空,但见一颗远离圆月的星星。他比较想做月亮身边的一颗星星,那麽,自己的光芒便被月光盖过,没人能发现他的存在,他能安心做一个普通又自由的人。月亮太出色,它必须担纲演出,但星星是茄喱啡(注二),人数上远远多於主角,却无人记得过它们,它们亦不要求被人记得。
戴志掏出手机,站在大街路中心,为那颗星星拍下相片,咔嚓。因为星光太弱,是以他只拍下一面黑幕。於是,戴志死心不息地再拍。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风烟,我拍到星星了! 我拍到不在月亮身边的星星!」戴志转过头,将手机屏幕对著龙风牵,乐呵呵地傻笑。
龙风牵直觉伸手,又一窒,却还是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抿嘴而笑 :「你这个傻瓜。对,你真是个大傻人。」
「反正人人都说我是白痴、是傻瓜,你就笑啊! 被你笑笑,我身上又不会少一块肉的。」
那晚,关於他与陈心的事,戴志说了一些,但大部分都没说出来。每一件事情仍栩栩如生,那喝醉了的片段是回忆中的留白,也是他人生中的一部分。戴志根本不在乎龙风牵会否将他的事说出去,他不过是突然想怀旧,才说了一点事情。一边筛选,一边回味,无论他曾经与陈心发生过什麽事,想起以往的日子,戴志仍然笑出声。
他没告诉过陈心——关於他如何看待他俩间的事情,关於戴志所作的每一个决定,他从未後悔过。也许他心底里,仍想再幼稚地叫一声心哥,好让自己相信,自己还能依赖他,哪怕这只是一时的幻觉。
十月一日,戴志迎来九月以来、自中秋之後的第一天公众假期。他跟一般宿生一样,趁这一千零一天(注三)的黄金假期回家补充粮食,原以为一打开家门便能看到妹妹,哪知,人是看见了,不过是弯腰站在门口的地毯上穿高跟鞋。
「阿书,难得老哥回家,你却出去了。穿得这麽漂亮,是要见谁?」
戴书脸若红花,如同芍药般鲜丽,她拧住戴志手臂内侧的皮肉,说 :「干卿底事! 幸好爸妈都出去逛街,听不到。」
「怎麽了? 又是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