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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何清玉回到家,脸色发紫,双眼通红,眼梢有一种灰白阴沉的气息。她叫陈心带陈秋到楼下快餐店吃晚饭,又自银包给他们拿了两三张青蟹。陈秋也意识到不妥,可陈心只跟他解释说 :「妈妈不舒服,我们就下去。」何清玉说她在外面早已吃过饭,叫陈心用不著为她买饭盒。
当晚,陈心睡不著。他下床,窝在破旧的双人沙发中,在一片凝重的黑暗中觅到容身之所。何清玉下床,走入厕所,也没有冲水声,只听见「刷」一声,陈心认得那是何清玉月经期间、换卫生巾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拎著一小包东西飘出来。何清玉见了陈心,先去丢掉那包用过的卫生巾,然後也跟陈心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这夜的何清玉是个温和婉约的女人。她摸著陈心的背,问他为何还不去睡。陈心看她心情好,就撒娇似地蜷入她怀里,枕著她柔软的胸部,听著她的心跳声,低声问 :「妈妈,你生病了? 你其实没有吃过饭,对不对?」
「Sorrow、Sorrow……」何清玉徐徐扫过陈心的背,说 :「你还是BB时,每次喂过你吃奶,就要替你扫风,以免你会呕奶。你由以前开始就很乖、很好带,只要我抱著你,哄你半个小时,你就沉沉睡去,平时只有肚饿跟要换尿片的时候才哭。Autumn比你曳得多,有的没的都哭一顿,哭得一张小脸都变成红紫色,吓得我要命……」
陈心不作声,在何清玉面前,他素来沉默寡言,只有陈秋才会开笼雀似的吱吱喳喳说一轮。然而,陈心觉得自己最懂何清玉的,即使不用言语沟通,他也能感受到何清玉是快乐抑或悲伤。
「Sorrow,妈妈又做了一件坏事,但你要原谅我……你们会原谅我吗?」何清玉哽咽起来,像喉咙深处卡了一块骨头,她半张著嘴,只发得出类近咽喉被勒紧的空洞声音,良久才说出较完整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但我无得拣……原谅我……对不起……」
稍为平伏过来後,何清玉告诉陈心,说他和陈秋本来有个弟弟或妹妹,但「他」已永远离开人世,不可能与他们见面。陈心就明白何清玉是去了堕胎——他依稀记得在他五岁时,何清玉对他说过同一番话,他天真地问 :「妈妈,那我们就去拜『他』吧,像清明节时,我们也会去拜爷爷。」
可是,现在已有九、十岁的陈心知道,女人堕胎後的胎儿只会如同垃圾般被人丢掉。没人会为这些来得不合时的胎儿追思、悼念,因为「他们」连名字都没有、连睁开眼睛看一下世界的机会也没有。女人也是明白这些事的,为何她们仍然觉得如此痛? 陈心是知道何清玉觉得痛——身体上的、心灵上的,但他无法安慰她。同时,陈心感到内疚 : 他和陈秋早一步出生,剥夺了那两个弟妹生存的机会 ; 又觉得寒心,假若他们迟来一步,或许他们就是被打掉的两个胎儿了。在这个夏天,陈心於何清玉怀内发抖,但何清玉却透过拥著陈心而感受到一丝温暖与实在。
何清玉要陈心上床睡觉,明天是上课日。陈心眼光光躺了不知多久,就感到一团小身子爬上他的床,滚进被窝。陈心没有问「为什麽」就抱著陈秋。陈秋太年幼了,可他被逼做个早熟的小孩——这个家的孩子都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推进到他们所不明白的世界,再被那股力逼迫他们去理解一些不应该太早知道的事情。
生活。
陈秋紧紧缠著陈心的腰,陈心感到胸口处的衣料渐渐变得湿热。他学著何清玉刚才为他扫背的方式,有一下没一下抚过陈秋的背脊。陈秋颤抖得更厉害,似一只在下雨天被遗弃在街上的小猫。陈心取代了何清玉的位置 : 不哭不语无情,他感到自己成了大人。
其後,陈三愁在朋友搭路之下,换下了原来那一班不济的厨子,不够半年,茶餐厅的生意便愈发兴旺起来。一个在那里冲泡丝袜奶茶的阿伯被奉为「奶茶王」,上过几份报纸杂志,玉记茶餐厅就捞得风生水起。
陈心上小六那年,他们举家搬去独秀居,陈三愁豪爽地一次性付过首期跟第一期供款,说 :「老子现在发过猪头,买幢私人楼也绰绰有馀。」
他跟何清玉喁喁细语 :「阿玉,都说你是个脚头好的女人。看,我当初跟朋友说要将茶餐厅的名字改做『玉记』,生意就真的风生水起了。阿玉,你是我最重要的女人。」
何清玉笑著依偎这男人。陈心看在眼内,忽然想起那一个陈三愁不在家的夜晚 : 男人知道何清玉那晚有多痛吗?
陈秋彷佛忘了那个夜晚。甫入新居,他就一支箭似的冲到其中一间房门前,兴奋地说 :「这就是我的房间! 以後用不著跟陈心睡同一张碌架床了,真好!」
陈三愁将旧家俱都丢到垃圾站,坚持全买新的。全屋的装修以银白色为基调 : 真皮沙发、毛毯、玻璃饭桌与皮椅子,另外挂了一幅水墨画,上有两枝白莲花与几瓣清淡的荷叶。孩子的房间则各依他们的喜好装修,陈心的以简洁的黑白、灰蓝为主色,陈秋的则在一面墙上贴上星空,又以深蓝为主色。何清玉皱眉,说 :「一片白,像医院。」
陈三愁拍上灯掣,天花板一盏水晶灯便如一朵盛开的金莲,熠熠生辉。何清玉一双流露赞叹的凤眼反映著那水晶灯,清心寡欲的她半张著嘴,也震慑於奢华的金光。陈三愁拥著她的肩,得意地说 :「看,这样就不似医院了! 家也变得金光闪闪,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这麽风光。阿玉,你一向喜欢白色,我就常常觉得你像一朵睡莲,安静,美丽。我叫人装修这个家时,想的无非是你。你喜欢吗? 阿玉,我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何清玉噙著泪水,点头。陈秋觉得何清玉感动得哭了,陈心却觉得她哭的原因比数学书里任何一道题目更要复杂。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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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志》 74 (美攻强受)
…红假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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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陈秋是个甚为缠人的孩子,通身雪白圆润,脸颊就像两团软嫩娇小的糯米糍。新屋入伙不久,他就扭何清玉说 :「妈妈,班上有房间的同学都挂了门牌,我也想要。」何清玉就买了几块小木板、油彩与画笔彩碟,在家里开起一个美术班来。
陈心得到孩子应有的童稚乐趣,不由得一整天都挂著大笑脸。他看陈秋擎著画笔,水灵灵的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木板,每涂一笔也彷佛用上十二分精神,生怕涂出界。好不容易才用深蓝色涂满整块板子,他擦擦额角的汗,说句「很累」,就把板子推给陈心跟何清玉,一脸期盼地看他们如何接手画下去。
陈心从来不宠这弟弟,看也没看他一眼,继续画自己那块门牌。他用橙红色涂满牌面,再以深蓝色字体写上「Sorrow」,老觉得字体太幼稚。何清玉已画好Bathroom跟Kitchen两块牌子,笑著接过陈秋的门牌,蘸上橙红色,在上头写下Autumn,并画了两片栩栩如生的枫叶,乐得陈秋咧著嘴傻笑。
陈秋怨陈心无视他,便过去捣乱,用深蓝色在Sorrow旁边画一颗心,顽皮地说 :「这就是你的心,蓝色的、冰冷的! 哼!」陈心正要丑化弟弟的门牌,却被何清玉拦著 :「两兄弟别计较那麽多,万一你惹哭了Autumn,便自己收拾残局。下次也别指望我再跟你们做手工。」
两兄弟立时噤若寒蝉。可是,何清玉一语成谶,以後真的再也没人和他们快乐地做过手工。
同年,陈心上了区内最好的中文中学——T中。其实L中、B中跟D中都是T市里数一数二的优秀英文中学,然而陈心不希望再给予自己过多压力,便自作主张选了T中作第一志愿。何清玉没有强逼他,只说 :「读书的人是你,只有你知道哪种方式、哪所学校最适合你,即使我是你的妈妈,亦无资格干预你的决定。」
何清玉在暑假时带他们两兄弟去买校服。T市有一家叫张炳记的小店专卖校服,於陈秋上大学不久後就结业了——旧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就消失,快得让人无从抓著往日的痕迹,哪怕只是在凌乱的风中捉住一两根头发。当年,何清玉跟老板要了两套T中校服。陈心回家一试穿,果然合身。
那时的陈心身子尚未抽高,比不上已较他高一个头的曲意。陈心穿上白衬衣、深蓝色长裤,裤脚刚好碰到黑鞋跟上一寸半的地方,既不吊脚,亦不过长。他说 :「妈妈,你怎不买套大点的校服,可以多穿一两年嘛。」
「啧,你也得想想自己的个子有多高。矮得像冬瓜,还学人穿那麽大件校服,不笑死人才奇。」九岁的陈秋懒懒地说,但他自己还比陈心矮大半个头。
何清玉温婉地笑 :「真好看,Sorrow穿起校服上来显得多清秀,大不了你之後长高了,就每年给你买新的校服。以前家里没有钱,才要你穿旧衫,又要Autumn执你的二手货,现在难得爸爸赚大钱,我就不要你们再过委屈的日子。再过几年就轮到Autumn上中学了……Autumn也想读哥哥的中学吗?」
「哼,」陈秋别开脸,说 :「这校服也不算难看。我记得有家中学不知怎的,男学生都穿白衫白裤,偏偏穿的是黑鞋,老土到爆。」
陈心上了中学,加上家境日渐优裕,何清玉也就对两兄弟比较温和。茶餐厅的生意上了轨道,陈三愁几乎每晚去应酬,几个色中饿鬼常常北上寻欢,食野味、又将年轻的女人当成玩具,在床上变换各种下流得何清玉无法形容的花样。
何清玉是个聪明的女人,不可能不知道陈三愁在外面的事。只是,当陈三愁难得回家,何清玉还是冷淡地说 :「要喝碗汤吗? 水热了,先去洗个澡。」
既然何清玉不肯摊牌,陈三愁也就过得一天是一天。陈心想,何清玉是个有天资的女人,即使年轻时常常熬苦日子,现时人到中年,眉目间还有几分秀净。他觉得何清玉也合该在外面找一个情人,她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