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老人看上去有话想说。
“我啊,快了,让我看一眼我妻子的照片吧。”
丹羽的枪跟着他移向沙发的背影,他端正的坐下了,伸出皱纹横生的手拿起桌子上一个小小的相框,黑暗中丹羽无法具体捕捉他的目光,他猜老人在回忆着与他相比如此漫长的一生,就像翻阅一本看过无数遍的书。
时间差不多了。
老人把后背抵住沙发柔软的靠背,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姿态平和而安详,就像是在休憩中等待久违的客人。
可是最后他忽然问了句,“孩子,你爱你爸爸吗。”
丹羽稳稳的扣下了扳机。
他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表,十一点整。
他沿着夜色中湿润的小路走了许久,一直到了人群依旧热闹的繁华街区,才像是被那喧哗劈头浇下似的回过神来。
他的右手在口袋里贴着那把温热的伯莱塔,左手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他的第一单生意完成得堪称圆满,从那以后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十几次,白天待在新宿区某个不起眼的漫画咖啡厅看书或者睡觉,有时也去夕树所在的酒吧帮忙,帮着本家的店收拾一些不自量力的地痞流氓,晚上则是替雇主杀人,对于比较棘手的对象偶尔也需要花好几天的时间研究、计划、寻找刺杀的时机,他用短短两年时间从鱼龙混杂乌烟瘴气的东京中心区脱颖而出。他这个年纪的毛头小子,为了加入黑道拼命斗狠的满大街都是,却很少见过丹羽琉生这样对杀手这行爱岗敬业,从不特立独行从不惹是生非,安分守己连把柄都没得抓的……黑社会。
——他瘫在漫画咖啡厅的长毛沙发上,清瘦苍白的手捧着甜死人的热可可,慈禧太后一样气若游丝的说,我一个绝症病人你们跟我计较什么呢。
“看不惯?有本事来杀我啊。”
这几年他的性格多少改变了些,接触的人多了就算是被迫也学会了些处事之道,但他这样情感剥离的缺陷人格,懂得再多也不过是学会了察言观色,想说的话口无遮拦,想揍的人照揍不误,完事儿还一副好死不死的无赖样子,用夕树的话来说就是“我都没见过你这种明知故犯的贱人,但是仔细想想还挺带感啊。”
“……”
然后他和夕树就如同两个心智发育不全的小屁孩一样闹成一团,搞得二阶堂想把这俩得意门生捏着后脖子扔出去。
日子就这么过得流水一般。
丹羽十九岁的时候,他名义上的收养人、常年失踪人口王老板,终于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傍晚姗姗归来。
丹羽和夕树心中盘旋着一句“今天经邻居提醒我想起有这么一个主子”,心情微妙的被二阶堂拉去问好。
那是个笑起来有点轻浮的中国男人,长相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一侧的头发别在耳后整理的一丝不苟,纯黑色西装穿在他身上潇洒而不刻板,右手拇指上戴着一个墨绿色的扳指——根据那绿色的纯净程度来看,是一块质地无可挑剔的玉石。
男人把手提箱放在门廊里,低头拍去飘落在肩上的樱花花瓣,“信君,我回来了。”
这是丹羽第一次见到王临,也是第一次看到毕恭毕敬朝另一个人鞠躬的二阶堂。
“欢迎您。”
“这是琉生君和雅也君吧。”男人走进屋,身上还带着夜风中湿漉漉的雾气,手心却是温热的。他粗鲁而热情的摸了摸丹羽和夕树的头顶,“比我儿子大十岁,真好啊这个年纪——”
他日语是不掺杂任何口音有点生硬的腔调,听上去却有一种奇妙的亲切感觉,丹羽不禁把这个人和印象中“能和新宿老大赤鬼家平起平坐的中国商人”联系了一下,这可真是个不注重个人形象的主子。
那时的他连想都没想过,自己的整个未来都将与这个人、和他的家族紧紧维系。
王临回来了。
道上的人对此反应大小不一,而因为王老板想要卷土重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平时最爱折腾的几个组织也像商量好了似的,大家都不愿意在人家打算清理门户的时候,不知死活的去触这个霉头。
但是他的归来并没有给丹羽的生活带来什么改变,日子还是按部就班的过。这阵子唯一一次还不错的体验莫过于在去杀一个女孩的时候——雇主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少妇,女孩儿是她丈夫在外面的私生女,足足被隐瞒了十六年的女人当时就起了杀心,选择女孩因为低血糖住院的日子做掉她——丹羽深夜潜入医院病房,照实向女孩说明来意,却在动手之前收到这样的请求:
“非要让我死的话,能让我在死前脱离处女的称号吗?”
丹羽站在床尾和大眼睛的女孩面面相觑,她的表情是和语气全然相反的认真,丹羽垂着手静静的站在月光里,幽暗的银白色光芒笼罩着他俊逸而冷漠的侧脸,和女孩被病号服包裹着的、年轻柔软的身体。
——不得不认命的话,不如在死前完成那些没机会完成的事情。
“还有一个钟头才到护士查房的时间,你如果怕我呼救可以捂住我的嘴……但是别太激烈了哦,我也是第一次呢……答应吗?”
说话间女孩悄悄的爬到他跟前,蓬松的卷发垂落到他握枪的手指上。
“老实说,我觉得你很帅啊,我在学校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生,要是能活着一定要追求你……”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丹羽抱着手臂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也许是由于这些年生活动荡的缘故,他对性事的欲望都萌发得不够强烈,身体有了需求就自己随便解决一下,感情上的需求更不用提……他在拥抱着女孩□□的身体时,身体里关于「爱欲」的那部分却仿佛依然沉睡着,不为所动。
——那处「空白」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在病房狭小的单人床上做了,彼此动作都很生涩小心,当女孩喘息着仰起头想要亲吻他的时候,他俯下身温柔的抱住了她娇小的痉挛的身体。
然后他从褪下一半的裤子里抽出一把弹簧刀,划开了女孩的喉咙。
他用最快的速度从床上翻身下来,还是没能阻止大动脉喷涌而出的鲜血弄脏自己的衣服。黏腻温热的血液浸透了单衣,紧贴着他好像永远不会温暖起来的身体。
他捡起地上女孩脱下来的病号服穿到自己身上,从容的锁好了病房的门,慢悠悠的从值班室门口玩手机的护士面前走过。
“上厕所的话要快点回来哦,等会儿要查房啦。”护士提醒他,语气友善而关切。
“好的。”丹羽乖巧的回答。
一直到他从医疗器具仓库后面离开,才听到大楼里传来护士的尖叫声。
——是因为感觉不到,所以不想要吗?
——还是因为知道自己得不到,所以不敢奢望呢。
“琉生君,这是有人让我拜托你的事情哦。”
丹羽站在王临的办公桌前,接住对方递过来的一个信封。
“这个人偷了一包海洛因,我朋友想请你帮忙去把东西拿回来——支票也在里面了。”
丹羽从看到照片开始就没有动。信封被撕开的一个角孤零零的掉在他脚边。
王临渐渐敛去了笑容。
“祝你顺利。”
照片上的男人,五官轮廓和捏着相片的少年有几分年龄也抹消不了的相似。
纸条背面写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地址,和“丹羽成”三个字。
那天丹羽一直到晚上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当时夕树正坐在床榻上试图自己擦药油,推拉门忽然用力的向旁边撤开,丹羽一只手扶着边框站在那里,夕树简直想要欢呼“你是第一个自己走回来的人”,丹羽那像鹰爪一样扣着门框的手松了松,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下跌落,夕树反应过来猛地跪下去才接住了他。
丹羽面朝下伏在地上,好像整个身体只剩下一把没有生气的骨头。
夕树不敢贸然去晃他,刚想喊伊久美就看到女人从走廊那头一路追过来,她的脸上已经有了显而易见的焦虑,手里抱着大大的医药箱,夕树看着她觉得亲切极了。“姐姐!琉生他……”
“好了,你托住肩膀把他翻过来,不要碰到肋骨。”
夕树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包裹住了。他几乎是颤抖的把丹羽的身体扳正了,看伊久美熟练的掰开他的下巴把安络血和维生素C混着水灌进嘴里,接着掀开他的衣服。
——和其他孩子不同的是,丹羽的腹部没有一点遭受过击打的痕迹,除了胸骨上有些青肿以外,这里被保护得非常好,反之,那些应该出现的伤痕全都聚集在脖颈,手臂外侧,小腿和膝盖的位置,皮下淤血已经沉淀成黑紫色。伊久美慢慢闭了一下眼。
她用簪子利落的把长发挽成髻,捋起衣袖露出纤柔的手臂,轻轻叮嘱了一声夕树,“雅也君,把衣服塞进他嘴里别让他咬住舌头。”
然后就在她的手掌用力按在丹羽的伤痕上的时候,一直出于半昏迷的丹羽猛地挣扎起来,一口咬在夕树的手腕上,夕树好不容易压住了喉咙里一声惨叫,决定等丹羽撑过去这会儿再哭他一脸。
淤血长时间搁置凝成血块更难处理,只能忍住一时的折磨把它揉开,疼痛会被原本所受的伤放大好几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丹羽颤抖着咬紧夕树的衣袖,可他一动不动的眼珠还是冷淡如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和茫然。
他闭上眼。
他从不怀疑自己会在二阶堂面前一败涂地。尽管调动了浑身的精力去防备对方的动作,格挡,闪避,可是因为注意力以及敏捷度不足,最后被对方用最难看的姿势踩在脚下。
“还不错,护住了腹部,做得很好。”
没有丝毫赞扬的口气。
丹羽的侧脸紧紧贴着粗糙的地面,不敢大口呼吸,因为二阶堂看上去优雅的踩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