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克里马擦,东新街老铁家吃炒菜去。”
黎晖放下电话从温泉池子里站起来,蒋进仰头看着他手脚麻利的擦身体,一脸严肃的问,
“就这么走了?”
“那怎么?你还要送我吗?”
“他一个电话就把你叫出去了?”
黎晖裹着浴巾往门口走,
“林建东半夜打电话叫你出去喝酒,你去吗?”
蒋进摇头,
“他没打过。”
“如果他打了呢?你会拒绝吗?”
黎晖没等他回话,
“以前我有事找平子,他都是半夜翻窗户出来,凌晨再翻回家去,就是高考前都这样,从来没说过个不字,”
“那你就这么算了?”
黎
晖扭头看他,
“你和林建东做不成朋友,我和平子可是几十年的哥们了。”
蒋进认真的否定他,
“据我所知,路总可最不愿意做你的哥们。”
黎晖顿了一下,
“我知道,但是我们至少还是有哥们这条退路的。”
说完,也不等蒋进再回话,拉开门出去了,只剩下蒋进一个人泡在热水里。
☆、旧路
东新街的老铁家是几十年的回民餐馆,除了传统的腊牛羊肉,它还经营午市夜市的炒菜,最绝的是葱爆羊肉,薄薄的羊肉片连着不断,筷子夹起来每一片都匀称的贴着葱丝,举起来能透出光,肥的的地方水白的像绸缎。因为细薄,所以非常入味,是老铁家的招牌菜,这种精致的做法也只有在东新街的老店能吃得到,如果去鼓楼风俗一条街的新店,就会做成杂七杂八的样子,羊肉蔫蔫的,薄厚不匀,葱丝也粗粗细细,一筷子葱一筷子肉的分不清楚。毕竟那个地方是忽悠外地人的,西京本地极少会有去鼓楼里吃东西的人。
上中学的时候,男生长身体,各个都馋肉,这道老铁家的葱爆羊肉就成了大家祭五脏庙的首选贡品,奈何那时钱紧张,一份12元对路云平来说也不那么轻松。好在黎晖有办法,那时把各处上供的散烟让小弟们折价卖出去,学生穷,买一包烟太奢侈,烟瘾犯了就过来买一支抽抽,一两块还是能承受的价钱。黎晖把这些钱攒一攒,凑个几十块就带李石,路云平他们去吃。那时李石曾提议让黎晖把那些特供的中华烟拿出来卖了,来钱多且快,结果被黎晖按地上好好修理了一顿,再也不敢提了。
那些烟,黎晖在最困难的时候,给妈妈凑医药费的时候,都没拿出来卖过,直到西大街整体改造,拆迁了琉璃巷那栋院落,那些烟才从大立柜里转移了出来。
路云平对着一盘氤氲热气的羊肉,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段流着汗水的青春。他接到通知书那天西京城正值酷暑的末端,准确的说,当他妈大呼小叫的拿着EMS的蓝色信封跑进来的时候,路云平正穿了着个大裤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对于高考的结果,他一点不惊喜,这是他该得的,他底子好,只是认识黎晖后台贪玩了,可是到了高三,黎晖就对他说,平子,我读不了大学,可是你要上个牛逼的,让别人知道咱们弟兄不窝囊。路云平觉得考不上大学也不是什么窝囊的事儿,可黎晖说,你一定要上个好学校,然后找个好工作,将来做大老板,我和石头就指着你吃饭了。
路云平就是为了这句话玩了一年的命,数理化的卷子做的等身高,听英语磁带听坏了俩复读机,上考场的时候,黎晖赶过来给他打气,所以他觉得,这个结果是必然的,他实在不明白妈妈兴奋个什么劲,难道这是买彩票撞大运得来的吗?
那时报志愿理科最热门的计算机类,路云平的妈妈也非常想让他学这个,路云平心里却记得黎晖那句做大老板,于是就念了经济。很多年以后说起这事儿,他问黎晖为啥觉得他能做老板,黎晖特认真的说,
“我早就拿你和李石的生日去八仙庵算过
,算命的说石头是绿林道,你是八宝散枝的命。”
路云平张了张嘴,
“啊?你就那么相信算命的?”
“那老头儿可神了,一般人还不给算呢。而且人家没说错啊,石头现在不还跟着我,你嘛,八宝散枝就是聚宝盆下面凿个眼,钱都流走了。”
“流哪去了?”
“嘿嘿,紧张了?我在下面拿了个盆儿给你接着呢。”
然后黎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皱巴巴的纸,路云平看抬头就认识,这是境外银行的汇托文件,黎晖敲了敲,
“我差不多也就这些家底,假如有天我有什么意外,你和石头一人一份把它分了。”
“放屁,说着说着就胡谝开了。”
黎晖笑了笑,从兜里拿出烟在桌上慢慢敲,
“这有什么,哪儿都是一潮水高一潮水低,我现在在西京地面混得开是因为有人面,可是过几年呢,上面换了人……”
“这儿人面是你一生下来就有的,还不就是拿钱磨面,能磨一茬儿就能磨二茬儿。”
“理是没错,可万一有人赶在头里呢,毕竟我和你不一样,做的不是正经事。”
“我看你是好日子过久了,没事儿瞎琢磨,龙腾和你黎晖是一体的,明里暗里咱们都占着,谁能赶在咱们头里?”
路云平说完心里动了一下,
“你不会是……不想干了吧?”
黎晖靠在软椅里,淡紫色的夕光流了他一身,看上去说不出的恬静,过了好久,黎晖才开口,语气掩饰不住的疲倦和黯然,
“我本来也不相干,当初是因为实在缺钱,后来呢,……是因为我哥,一路就干到今天了,再想干净也不能了。谁知道哪天就全盘完蛋,到时恐怕连国内都呆不了。”
路云平看着他的侧脸,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拉住他,
“好啊。我早就不想在国内呆了,咱们走,我这就准备去办投资移民,先把身份拿到。”
黎晖愣了一下,刚刚疲倦的神态便藏了起来,他不经意的把手抽出来,拍拍路云平的脸,
“拉倒吧,见风就是雨。我现在这样,恐怕办个护照都麻烦,别说出去了,豹子他们在街上溜达一圈,六大队那边都紧张。”
路云平知道黎晖说的实话,在西京没人奈何他们,可他们也并非全然的自由,全然的无所顾忌。
黎晖收起桌上的文件,
“家底都交你啦,开心点呗,你算我的继承人吧……那是不是我死了你得给我戴孝。”
路云平最不爱听他说这些,
“瓷锤子,戴你妈逼的孝!”
黎晖哈哈大笑,可是路云平却把这事儿放在了心上。
他知道黎晖是因为陈开宇的事有些心灰意冷,但还是积极的开始帮黎晖漂白,在心里期待有一天能和黎晖一起离开,可是等黎晖渐渐隐在幕后,路
云平再提投资移民的事情时,黎晖却似笑非笑的逗他,
“走?你舍得程晓佳啊,再怎么你也得等他大学毕业一起走吧。”
路云平想说‘我是要和你一起走’,可是从黎晖的眼里,他读的懂那些不愿再说出口的意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站在原地,等一辈子。
“想啥呢!”
有人重重的拍在路云平的肩上,路云平抖着筷子把葱丝甩出去,李石笑嘻嘻的躲了一下,然后再路云平对面拉开椅子坐下。路云平不拿正眼敲他,埋头只顾吃,
“你咋来了?”
李石一笑,
“当然是‘小晖’叫我来的啊。”
他说‘小晖’两个字的时候,故意学着路云平普通话的强调,肉麻兮兮的,路云平对着他的椅子就是一脚,可惜李石块头大,坐的四平八稳,
“你明知故问嘛,不是黎哥给我打电话,我咋能知道你大半夜在这儿咥饭嘛。”
“我以为你拿个洗脚盆在楼顶上看星星,突然脚趾抽筋算到的。”
李石抬手叫店员过来,又点了几个菜,看见那盘葱爆羊肉已经见底,最后又加了一盘,点完菜才回转头冲路云平乐,
“唉,你说的没错,不过我脚趾抽筋可不是算到你在这儿咥饭,我啊,算的是某人被扫地出门后,辗转反侧,孤枕难眠。”
路云平开始还在瞪他,瞪了一会儿,突然憋不住劲了,
“我说,你咋就幸灾乐祸呢,也不说拉伙计一把。”
“我咋拉你,你他妈的和黎哥才热乎几天,逮空就在外面偷吃,这咱要不是兄弟了几十年,真□该把你按地上踩几脚!”
路云平老脸红了,
“小晖都给你看了?”
“咋可能,黎哥对这些事,嘴闭得比蚌壳还紧。不过小弟我在西京也不是白混的,这点事儿,扫听一下就知道的七七八八了。”
路云平低头扒拉羊肉,李石叫了冰啤酒,两人喝了几杯后,路云平才把事情又简单的说了一遍,最后大呼委屈,李石倒很惊讶,
“我贼,你活回去了,让个小崽子给你下药,真损面!看不出程晓佳还有这么一手,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小破孩,还这么有心机?”
“嗯,我这也算是栽在这儿孩子手里一次。”
“该!”
“啧,你再没啥正事赶紧滚,这么不爱听你说话!”
“哎呀,赶我啊?黎哥特地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喝酒,让我来陪你两杯。”
“他呢?”
路云平边说边掏电话,李石压住他手腕,
“急啥,黎哥在新百乐,赶过来得一阵子。正好咱俩说和说和,你到底是咋想的。”
“我咋想的,全世界都清楚吧。”
“那这事你准备咋办。”
路云平摇头,拿起杯子和了一大口,
“我俩半个多月没见面了,
我是今天才听说宋刚的事儿,所以找他。”
李石一听就呲牙,
“操,阴魂不散啊,真难缠。”
在路云平的中学时代,宋刚也曾是人人畏惧的角色,打架都是下死手的,被他打进医院的数不胜数,是当时东郊乃至西京城都有名的狠角色。不过宋刚也栽过,最有名的就是栽在陈开宇手里。小宇哥是东郊当之无愧的第一把交椅,他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