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自己病情。斐远每个月都要去高院长那里检查身体,甚至有些时候,他醒过来会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敏感的斐远可以从大哥和雨希姐的神色上模糊看出,自己的精神状况,不容乐观。
自从六年前那件事情发生后,他的精神状况就开始出现问题。本来只是抑郁症,到了三年前,高院长告诉他,他患有记忆障碍,进行性遗忘和精神分裂。高院长安慰斐远,症状还比较轻微,没有太大的问题;然而杨斐远自己知道,不是这个样子的。
后来从雨希姐和护士姐姐支支吾吾的三言两语中,杨斐远惊诧地知道,原来自己常常有自残行为,而事情的关键在于,他本人当真是毫无一点记忆。
这也是杨斐玮一直不同意斐远搬出去住的最主要原因。六年前的那件事,杨斐远到现在还是不敢回想,那件天杀的事情,天杀的事情。可是他知道,自己如果想要走出来,就必须要勇于面对,更何况,现在他有追逐自己爱情的打算,并且为着这个目的一直在努力着。
置之死地而后生,斐远明白,如果他不能在一切开始之前先行了结掉肮脏的过去,之后的感情生涯恐怕会困难重重。
他将脑袋埋入臂弯,深呼吸,企图获得平静。很好,现在开始平静地面对……
昏暗的房间,凉意刺骨的地板,影影绰绰的人影……不!他倏然抱住脑袋,不,不能再进一步回忆,不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细密的水滴遇到瓷面,发出窸窸窣窣的脆小声响,美好得仿佛有昼伏夜出的小动物在月华似水的夜晚出现。
将近两个小时后斐远穿着白色浴袍出来,意料之中地看见齐叔还在。他重新倒了一杯开水上来,并且替斐远掰出了白色小圆形状的药片。
齐叔注意到斐远的唇色略微淡了些,嘴角弧度也下来了一点点,以为是他身体不舒服了,忙问:“怎么了,阿远?脸色怎么有点苍白啊,要不要找个医生过来?”
“我没事,只是洗得太久了,有点小闷而已。”斐远摆摆手,顺从地在齐叔的目光下吞了药片,然后在拍拍自己的脸颊,果然气血就上来了。
齐叔亲眼看他服了药,端起水杯和牛奶,说:“牛奶凉了,我让柳嫂再热一下。”
“不用了,我想睡了。”斐远打了个哈欠,佯装很困乏的模样。
齐叔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被斐远瞪了回来,于是说:“也好,那你早点休息。”
斐远点点头,扯出一个硕大无比的笑容:“齐叔晚安。”
※※※※※※※※※※※※※※※※※※※※※※※※※※※※※※※※※※※※
杨斐远忘记了五月一号是一位世伯的寿宴,老人家年头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很多事情都不得不看开了,所以打算在寿宴上公布他的家产分配。本来这种场合杨斐远是不去的,毕竟那位世伯终年不在H城,他记得自己上一次见到老人都是上小学时候的事情了。
杨斐玮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不过他不会把自己荒谬的想法告诉斐远,只说晚宴后我们有空谈谈,这正中斐远下怀。
宴席上,那世伯不顾自己年纪摆在那儿、身子大不如前了,硬喝了好几盅。酒过三巡,世伯指着杨斐远忽然大笑起来,一张皱巴巴的老脸通红:“这……这不是杨家二小子吗?”周围的人见了忙搀扶下他,解说这是小辈。老人长叹了一口气,又抓起旁边薛氏的继承人拼酒。
杨斐远从未听人这样称呼过自己的父亲,据此猜测,这位世伯与父亲的交情匪浅,心想难怪大哥非要拖我过来。
肖尚文是斐远小学同班、初中同校的同学,高考后去了C市念大学。两人交情并不深,已经多年不联系了。现在颇有些偶遇故人的滋味,肖尚文问他:“苏毅还打算回国吗?”
杨斐远顿了顿,说:“我跟他早就断了联系了。”当年苏毅出国,杨斐远是知道的,但是那时自己正好出了那样的事,被救出来后很长的日子里都是浑浑噩噩的。杨斐远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很混沌,也不知道苏毅到底有没有来看过自己、跟自己告别。
苏毅出国后,就渺无音讯了。一开始两年,杨斐远还一直等待着苏毅的消息,期盼节假日苏毅会倏然出现,可是没有,到现在,整整六年了,都没有。而苏毅的母亲、杨斐远母亲生前的至交好友乔蔓阿姨,也没有来看过他。
肖尚文很是诧异,说:“不会吧?你们的关系这么铁,难不成六年前绑架你的人跟苏家有关系?”
“怎么可能。”杨斐远摆摆手,表明自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宴会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斐远简单洗了把连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杨斐玮的书房,到了门口,斐远想起自己理当深沉稳重一点,所以他耷拉下嘴角,不紧不慢地敲门。
“进来。”杨斐玮还在查看几份机密文件,抬眼看了看走进来的斐远,“怎么了,一副苦瓜脸。”
杨斐远在离他不远的咖啡色皮质德国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温温的牛奶。杨斐玮搁下文件,拉开了窗帘,顺手关了灯。斐远正觉得奇怪,望去看见杨斐玮朝他招招手:“过来。”
斐远同学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装着牛奶的杯子都忘记放下。
月华似水,透过玻璃洒进来,清澈微凉。曼妙的月光牵引出一个平静祥和的夜晚,依稀望得到远处,山影憧憧。站在窗前的两个男子,有着相似的浓眉与薄唇,线条深刻。
这绝对是打亲情牌的绝佳时机,杨斐远心底匆匆感慨了一下月色如此美好、夜晚如此迷人之后,就整理编织语言。他咽了咽口水,说:“哥,我还记得小时候一起看月亮,”他睁着大眼睛,扑闪扑闪着,“那时候爸妈还在。我记得有一回我们兄弟在水池边比赛谁抓的锦鲤多,老爸竟然帮着你,为着这事,我整整两个礼拜都没有理你们两个。”
“你还偷偷跑到我房间的浴室,用我的牙刷刷抽水马桶。”杨斐玮眯了眯眼睛,接着说:“你父亲说,他看见你用他的毛巾擦了……屁屁……”
“原来你们都知道啊。”斐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你跟父亲总是那么得亲近。”
“瞎吃什么醋,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哪有什么亲近不亲近的。”杨斐玮明白,斐远从小对他心存芥蒂,原因就在于他与斐远父亲真的是十分亲密。而事实上,除了二人有着浓厚的“兄弟情谊”之外,还有就是,杨景开希望能够多给杨斐玮温暖——这也是杨斐玮想给杨斐远的。
杨斐玮的父亲杨景盛是家中长子,也是杨老爷子竭力培养的继承人。那时杨家还不比现在,权势、财富、地位都不及如今的一半,可是杨大公子舍弃名媛未婚妻、恋上了一个普通平凡的中学教师。杨家自然不乐意,怎么也要拆散这对鸳鸯。后来杨景盛与杨老爷子大吵,继而二人脱离父子关系,杨大公子带着心爱的女人离开了杨家,最后在那女子的故乡、甘肃的一个小山村里落脚。
再后来,这对鸳鸯生下了一个男孩子,就是杨斐玮。杨景盛是有远见的人,他认为孩子的教育至关重要,所以尽管孩子还小,他就把孩子送到了县城的一所寄宿小学。本来一切还算幸福美满,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到了孩子上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小山村那边在接连好几天的骤雨之下发生了泥石流,这对苦命鸳鸯,就这样没了。
杨老爷子虽然心肠硬,但到底是重视亲情的华夏子民,心想着总不能教杨家的骨血流落在外,于是就把孩子接回来,认祖归宗。那一年,杨斐玮8岁,杨景开17岁。杨斐玮初到杨家,对一切都排斥畏惧得很,只对年长九岁的叔父杨景开没有丝毫抵触感(可能是因为与自己父亲长得相像的缘故),于是乎,青涩的杨景开就担负起了照顾侄子的重担。过了一年后,杨景开考上Q大,也是带着杨斐玮一起去B市的。
不得不提的是,杨景开和梦如(杨斐远的母亲)还是多亏了杨斐玮的撮合。本来梦如嫌杨景开不够成熟,毫无进一步发展的打算,结果杨斐玮整天在她跟前婶母、婶母地叫喊。梦如不得已就暂时跟杨景开约了一下小会,牵了一下小手,然后发现不错啊不错,就在一起了。
杨斐远撇撇嘴,反驳道:“我哪里有吃什么醋啊,我又不是没有亲近的人,想我跟苏毅……”杨斐远心间一颤,他跟苏毅,曾经也算是非常亲近的了。
杨斐玮清咳了两声,缓解初露端倪的尴尬气氛,转而说:“我让助理留意了一下房子的事情,初步定了两套公寓,一套在中山路,另一套在解放路,你不妨去看看再说。”
刚刚被压抑的心情顿时欢脱起来,杨斐远就知道,大打亲情牌不会有问题。“你的品味我放心,不如就中山路吧,我什么时候可以搬过去?”
“我也更中意中山路,离家不远,方便你常常回来。”杨斐玮说:“我们事先约法三章,第一,我让你回来吃饭的时候,你要回来;第二,你雨希姐喊你回来的时候,你不能拒绝;第三,一周至少回来一次。”
“没问题,没问题。”斐远锲而不舍地追问:“我什么时候可以搬过去?”
杨斐玮摸摸他的发顶,笑道:“急什么,等你会完女朋友回来再搬。”
杨斐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想到大哥竟然知道自己……杨斐玮看他略微害羞的模样,继续摸摸他发顶,说:“你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