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叫山一个箭步,跃了过去,与侯今春并排站立,学着侯今春的样子,以竹篙在水中探搅。
篙头尚未触到江底,陈叫山便感觉到,水底下有一股吸力,猛烈地将竹篙牵引,并将篙头,连续地左右摇摆……
陈叫山手腕相对而握竹篙,扎下弓步,前腿弯曲,后腿绷直,以腰为轴,连续地拧转着竹篙,对抗着水底的奇异吸力!
“帮主,还是你高明啊!”侯今春笑着说,“现在离天黑还有一阵,要是我们夜里过这儿,黑咕隆咚的,遇上断头浪,可就麻缠了!”
陈叫山呵呵一笑,觉着自从那十九箱金银财宝上船后,侯今春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如今都学会奉承人了!
于是,陈叫山也便奉承了一句,“怕啥?有你侯帮主在,就是啥浪来了,也把咱没办法嘛!”
这是奉承,更是鼓励,亦是激将!
侯今春顿显豪情满怀,伸脚一踢竹篙,右手一提,长长的竹篙,如出海蛟龙一般,直溜溜朝上窜来,左手稳稳地一转抓,“当年跟老帮主跑船,遇着断头浪了,我也装作不晓得,嘿嘿,大家都装作不晓得,只憋着一股子劲,配合得那叫一个绝!”
“抛桨石驳船上搭油布,兄弟们都精神着点儿,前面可能有断头浪!”侯今春将竹篙在船帮上连续地磕打着,水珠乱跳,“喂喂喂,我说你们散船呢,麻绳套上,追紧前头的鸭艄子……”
所谓桨石,是凌江上船帮的一种古老工具,形状如磨盘,中间有圆孔,将粗麻绳套穿其间,来回折成四股。
当遇到江中水浪激涌奔腾时,船身抖晃得厉害,水手们观察浪势,站于水浪最激涌处,一人托桨石,两人拽粗麻绳,喊好号子“一二一,一二一,出”,便猛地将桨石抛入浪中……
桨石一落入水中,自会朝下沉去,两个拽粗麻绳的人,借助江水的浮力,以及浪头激涌的冲力,抖转粗麻绳,在桨石将沉未沉时,提、扬、拧、翻,让浪花的冲击力量,由对船身的破坏,变为对船身的保护!
每艘大船上的水手,全部将舱头舱尾的桨石搬出来了,左右分站了,观察着浪花,严阵以待!
散船上的船户们,则将一圈套绳,挽在臂弯处,用力地一抛,鸭艄子上的水手,伸手接住了,迅速将绳头拴系在了船尾侧边的钩环里!
一位散船户将套绳抛出去了,那头鸭艄子也拴系好了,江五站在船户一瞧,见套绳中间有一截脱了几股分绳,便大喊,“你他娘的不操心啊?中间最吃力的地方,细成那样,经不住一个闪……”
那位散船户便说,“没事儿,我以前让王厂长看过的,他说筋实哩,还就怕追前船追得紧哩,一紧反倒容易翻船!”
这位船户的声音很大,前后两条船上的兄弟都听见了,皆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船帮自有规矩在岸上时,无论你咋说话,日天骂地,满嘴喷粪,都可以!但只要一上了船,就不允许说“翻船、沉船”之类的晦气话!
江五一个箭步跳过来,一把揪住那位船户的衣服,一推,将那船户推了个趔趄,“****的,自己掌嘴!”
船户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禁语,便连连地朝江里吐唾沫,“呸呸呸……你看我都忘记了这茬了……”
“我说你让你自己掌嘴!”江五继续大吼着。
船户不乐意,兴许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扇自己的嘴巴,很丢人,便昂着头说,“我都朝江里吐了唾沫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还想咋地?”
“这是规矩,说晦气禁语,自己掌嘴九下,你他娘未必没听说过?”江五怒目圆睁!
“我今儿就不,有本事你扇我耳光……”船户言语中,透着不服,“我又不是你们船帮的人……”
江五一个耳光便扇了过去,打得那船户连续调整了几下步子,才没有栽进江里去……
“老子跟你拼了!”船户朝下一蹲,眼睛中投射着愤怒光芒,怒喊一声,便一头朝江五顶来……
船户的脑袋,顶在江五的肚子上,江五被顶得连连退步,船便随着两人的脚步移动,不停地闪晃着……
眼看要到船头尽处了,江五朝下一蹲,一脚抵在舷板上,身子一闪,那船户顶得太猛,刹不住步子,一头便扎进了江里……
船户在江水里高高一跃,一只手抓住了套绳,一只手抹着脸上的水,大声叫骂着,“江五,我干你老娘,我干你全家女人……”
前后船上的兄弟,有的跳了过来,纷纷来劝江五,有的抛出水鬼钩索,大喊着,“抓住,抓住,水凉哩……”
侯今春听见这边的吵骂声,一下怒了,大吼起来,“都他娘的嚷嚷什么,不想混了是吧?我看你们……”
侯今春话未落音,忽然感觉从江心过来一个巨浪,猛地朝船底暗涌过来,朝上一掀,再一卷,船上的桅杆,便朝一侧大幅度倾斜了去,陈叫山正在用竹篙探搅江水,被这一震荡,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江里……
“快,两翼的船抛桨石……”侯今春猛地一跳,冲着左右大喊起来!
前方看似风平浪静的江面,一道道的暗流滚过来,一到船跟前,便“噗”地一下,炸出高高的浪花来!
“一二一,一二一,出”
“一二一,一二一,出“
前后船只上,水手们三人一组,托着桨石,拽着麻绳,喊着号子,瞅准浪势,“噗通噗通噗通”地桨石抛进了水中,水花飞溅过来,打湿了水手的衣衫、头发……
一个个的桨石,被抛入了江水中,水手们便吼喊起桨石拉着子
水浪高过天啊吼吼呀嘿龙王江中站啊!
水浪没有头啊吼吼呀嘿老子怕个呀?
桨石走得正啊吼吼呀嘿拖绳四股拧呀!
风打拨浪鼓啊吼吼呀嘿船身好借势啊!
吼吼呀嘿吼吼呀嘿左出龙啊右跳虎……
吼吼呀嘿吼吼呀嘿能耍文啊能玩武……
……………………
桨石拉着子,由抛桨石的水手先起头,拉拽麻绳的两位水手跟后句,一人声,两人声,配合默契,此起彼伏!
陈叫山参与到了一组水手中间,帮着拉拽麻绳,经着桨石拉着子一吼喊,顿时觉着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量,仿佛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迸发着热血豪情,越拉拽,越来劲……
吼吼呀嘿吼吼呀嘿左出龙啊右跳虎……
吼吼呀嘿吼吼呀嘿能耍文啊能玩武……
水浪忽而激流前涌,忽而打着漩涡,不断拧摆船身,但一组组的水手,将桨石拖拽得出神入化,那水浪过来,强大的吸力、旋力、掀力,反倒经桨石这么一调控,变成了为船只平衡服务一般,看似颠簸起伏得厉害,但一浪一浪过去,船身始终顺着江水,正正前行……
后方那位起先跌入江中的散船户,此际,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散船上,不断地拉拽着套绳,变换着船头前戳的方向,江五则与他配合默契,不停地招呼着,“好嘞,往左分,往左分……对对,靠内走,靠内走……”
驳船吃水较深,货舱一围,早被杂役们罩好了油布,浪花一下下跳溅过来,打在油布上,“哗啦”一下,又退闪回去,杂役们的裤子都湿了,但货舱未沾点滴江水……
侯今春将竹蒿在江中,撑点一番,从左边,转到右边,两相看了看,终于大笑起来了,“兄弟们,整得好!歇口气,问题不大了……”
一个个桨石被提出水面,水手们相互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陈叫山则吼喊着桨石拖着子,仿佛停不下来
吼吼呀嘿吼吼呀嘿能耍文啊能玩武……
。。。
第466章 急龙险湾
一抹斜照,辉煌了岩峰,满江红汁,煮沸一般,一扑涌一扑涌地翻滚着流。
拼过了断头浪,船队重新轻松了下来,现在,即便吃水最浅的散船,也是微微颤着向前漂流,起伏动荡间,似那婴孩的摇床,摇得人怪舒服……
驳船上的杂役们,没有接到侯今春的命令,也不敢将油布解下来,便光着脚,踮着脚尖,踩在船帮上,杂耍一般,循了一圈走,挨个检查方才的断头浪,有没有将个别区域打湿……
拖拽了桨石的水手们,把桨石踩在脚底下,将套挂的粗麻绳,攥在手心里,使劲地捋,虎口所过之处,水珠子嘀嘀嗒嗒地朝江里跌去。
负责抛桨石的水手,蹲下来,用手指在桨石圆孔中,抠抠摸摸,并在一圈边沿上抹来抹去,看桨石边沿有没有粘上淤泥……
凌江上跑船,尤其到了特殊江段,往往险情都是突然爆发的,随时要做好应对的准备!
桨石上若是粘上了淤泥,手托上去,容易打滑,在抛甩时一旦失手,要么砸到船帮上,准会挨舵头或侯帮主的骂,要么砸到自己脚背上,那就是自认倒霉,哪怕脚趾头断了,也得忍住疼,重新抛甩……
于一个船队而言,满船的货物,以及船只本身,比一个水手的脚趾头,甚至是一条命,都更重要!
那些撑点竹蒿的水手,遇到过激浪的,衣衫皆被打湿,此际便脱了个赤条条,使劲地拧着衣衫。拧好了,“噗噗”两抖,拽住两只袖子,站在船头,将衣服高举起来,让江风来吹,像一面旗帜……
陈叫山从水手那里借过一个桨石,向侯今春讨教着关于桨石的使用技巧。
侯今春说,桨石除了在遇到激浪时,发挥“顺力、化力、借力”的作用,另外还有几个功能
其一是,延缓船速。当遇到水流过于湍急,但水位又不甚高,船上货物较重时,舵头希望船只缓慢前进,单靠点蒿是不够的。这时候,可以将桨石完全抛于江底,磨着走,一连串的桨石,就拖住了船的前进速度。
其二是,平衡船身。当船上货物,在被卸掉一部分,有个别货物因于属性,不适宜重新配重时,就用桨石来用以配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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