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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晖少爷,请吧。”曹公公又一次提醒道。
皇上每次送礼都是万金之价,不知这次又是什么名堂。王太傅宁愿被我讥讽也不愿挪步半寸要眼见这份“大礼”,怕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即便被父亲堵着不能恣意风流于官场,也有不少觊觎我的出生。每走一步,都在一群人的算计之下。
皇上,我实在看不透。如果不往那一层去想的话。
“那便劳烦公公回宫时向皇上谢恩了,草民余晖无以为报。”
我不得不收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曹公公看着我伸手去扯开大红丝带,眉开眼笑。就在绸带落地的那一瞬,他意味深长地道:
“怎会呢?法子多了去了,就看哪种合圣上口味了。”
我不禁恶寒,一句似是无心而起,却使得我脸色都刷白一阵。我脸上的笑僵而未化,登时显得滑稽可笑,我匆匆换了话头,道:“且让我瞧瞧究竟是什么。”
箱子之中卧了一方锦盒,黄金勾边,暗红色衬布上银线游弋,单薄银线绣成朵朵祥云,待仔细瞧过才知道,祥云情状各一,乍看便知是出自宫里头技艺最精湛的绣娘。
我手里动作顿了顿,特意瞄向了王太傅那处。王太傅与我视线汇成一处,他眼里无笑,嘴角却凝成一个角度,他朝我扬了扬眉,示意我继续。
我也毫不做作,虽知他城府至深到全不是表面那般蠢如猪豸,朝他微微欠身,回以一莞尔,我继续手上的活计。
锦盒沉甸甸得压在我手上,我余出一只手来,挑开了盒上的搭扣。连这搭扣都是别出心裁,做得独具一格。早就听闻番邦进贡了一颗上好的红宝石,色泽纯正,触手温良,是玉石中的龙凤之作。前日里,还听人议论纷纷不知圣上将它赠予哪位位高权重的大臣去了,兜了一圈原是用它雕了只精细的仙鹤来做这锦盒的搭扣。
衬布与搭扣,两者皆为红色,却毫无累赘啰嗦之感。圣上眼光果真不俗。
仙鹤闲云,确也是他历来欣赏的俊逸无尘之风骨。
“小侄倒是快打开瞅瞅。”王太傅见我只是指尖留在仙鹤搭扣的表面婆娑,故意提醒道。
我又禁不住腹诽一番,王太傅人前人后地“装疯卖傻”,实则精怪得很,总有一天要扮猪吃老虎,不得不提防着来。
“太傅有所不知,连这锦盒都算作圣上送我的一份礼,自然要好好品着,万不可怠慢了。”
语毕,我徐徐揭开了锦盒的上盖。
却没有我臆想之中的反应,王太傅略略惊讶地张了张口,再无反应。不过,里头放的礼也确实会让他大失所望吧,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不是什么天下一绝。
只是一款素朴的核雕罢了。
我端在手里,垂目细详。论起做工,万万比不上锦盒来得金贵,不是粗制滥造也绝登不上大雅之堂。而刻的究竟为何,普普通通的一池菡萏而已,若不是自我揣测外加思量,只怕会将它与俗物混作一谈。
“少爷可还对得上口味?”曹公公见我久久不语,有些心悸。
我愁眉一展,总算不再是什么让我受之有愧的东西了。平心而论,这是圣上这么多年来送的最不让我提心吊胆的一份了,“自然是喜欢的,还望公公转告给皇上。”
“皇上听到定会龙颜大悦。”
我适才还诧异圣上怎么会想起送我份核雕来,搜肠刮肚脑中与他遇面之景,才犹记起腊八之夜,我和他似乎说起供桌上的核雕一事。
断断不曾想起,百事缠身的圣上也能将区区琐事记得这么牢固。
“那老奴就此告退,回宫复命去了。”曹公公向我深行一礼,让我止步不要再送。
“那我便不再多送了。”
曹公公走远几步,突然折身而返,又道上一句,“少爷与老奴自会有缘再见。”
一番话说的我一头雾水。一旁的王太傅听了脸色骤然一变,他见曹公公也出了府上,匆匆告辞,“匡儿指不定还在府上等我,我也先行一步了。”
“太傅慢走,恕小侄无法远送。”
作者有话要说: 一章过渡。。。~~~
☆、第十二章
“来人,把这个核雕给我放到万花楼的供桌上去。”
厅堂之内,霎时疾风呼啸穿堂过,其间席卷着的碎石扬灰统统无情地刮过我泛红的双颊。闲杂人等一律退去,只剩下几个收拾着残局的丫鬟在一旁。
我草草撂下一句话,也不愿再多久留。
“少爷慢走。”身后之人齐声和语。
由厅堂到厢房,且走回廊。这段曲折盘虬之路,冗长费时,走起来劳心劳力,也无法将我眼下这颗躁动难安的心沉寂下来。
前些天落的雪还没来得及消融干净,庭院里定是积了薄厚不一的一层。我喜欢这样有积雪未融的地方,因为在那里你说再多的话都会被雪吞咽下去。没有人会听得到。
这让我长年累月的自言自语显得不那么怪诞。
我穿过好几处月洞门。
家父平生最爱便是海棠,故在每一处门廊上都栽了一棵。海棠是不会在冬天开的,所以府上到了冬天的时候,也只有画印轩能看看了,别处全是突起的干枝,可怖的嶙峋。倘若要换做是我来设计,决计不会只一色的种这样一种娇花。
万紫千红,哪不是春?
但家父的感情往往就是太执着,容不得一粒沙子。纵然你是夏日清荷,秋阳弱菊,冬寒傲梅,不是那火照红妆的海棠,就不行。
大好的年关,满目萧条,委实得不吉利。
我骤然起步,往庭院里供吟诗作画的鹿亭走去。
鹿亭砌与一座高台,有登高望远之意向。家父自诩是清高的读书人,怀抱天下,当要志存高远。鹿亭之缘来,乃是取自“福禄寿”中的禄字的谐音一说,小小荫亭上落了一头神采奕奕的麋鹿,也是跳脱非凡。
我跃上石阶,几步跨上亭台。远近风光尽收眼底,鹿亭四面袭风,更听漏雨声。
亭中一方石桌上,工工整整地铺了一张生宣,落笔流畅,气势恢宏,不消多想,我也知道这幅佳作是出自家父之手。
我逼着自己不要去看他在上头写了什么,眼睛却直直地在上头打转。
也是,看就看了又何妨?家父哪里会料想到我还会来这么一个雅致独情的地方。
——“流水落花失臂于春,兀自游水,却是逐流行致远”,完了还画了寥寥几笔落花逐水,道道精髓,活灵活现。
我口中吟哦,妄自揣测其中之意。
不过是伤怀之笔,说的也是什么落花流水也不甚寂寥的话。文人骚客就是有这种矫情的弊病,看到感伤之景,就能借题发挥。
说到底,我不是文人,所以我看不透。我一旦读了书是家门不幸的。
所以,那时的我,并不懂,落花也是可以拟人的。
困意袭来,我打了个呵欠,准备在鹿亭凑合着窝上一会儿。这里时不时就透着寒风,可就算如此我也不愿挪步,这里实在是静心的好去处。我已经鲜有这么无忧无虑的时候了。
我背抵着美人靠,头靠上一周的红柱,就这么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说好不再多想的,可就是克制不住。
我梦到了宋默如,总算有次能如愿了。时隔三年,他的模样在梦里清晰可见,就连青丝中的白发也偶尔可见。
他端坐在一方亭台水榭中,这开敞的门户正对着一池春波。
宋默如一袭白衣,这是我最乐意看的打扮,比起他素日的官服,如今这一身极有气质。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倏尔摊开,临风而语。
“余晖……”他突然转过头来叫我,声音不弱,仍旧是那股江南的软语味儿。宋默如是江南人,从骨子里就是文人雅气。
可是,江南人也狡猾的。我这么一个北方粗汉子,斗不过他。
“啊?”
他又唤了一声,“余晖。”依然是好整以暇的态度。
“啊?”
“余晖。”他只是叫我。
我一字一句都听的明白,可我还是道了一声,“啊?”
“余晖。”
“你说得响点,我听不清楚。”
宋默如缓缓起身,道:“余晖,我想你。听不听得清?”
“再说一遍。”
“我想你。”
……
对话也不知道被编排了多久,不过就是那几字的来回。
这样的梦我多想一直沉睡在其中,但我终究是一片眼角沁下一片冰凉的时候被冻醒了。
宋默如已经很久没有和我说过话了,我已经记不得他是什么音色了。只能在梦里一遍一遍地让他喊我,一遍一遍,乐此不疲。
“余晖。”“我想你。”
脑中似乎只剩下这五个字,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紫砚听到“笔墨纸砚”的时候反应那么强烈。
我叫你,代表我在想你。
我终是在那一日的傍晚,捧着自己的脸,失声痛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踢踢踏踏的脚步逐渐近了。
我抹干脸上的余泪,把自己最没心肠的一面拿出来示人。
“少爷!”这话喊得精神头十足,一听就是阿虫那小子到了。
我理理衣襟,声音仍是含混难辨,“我娘放你过来了?”
“夫人总算是给小的放会儿工了,这一天下来又是帮忙搬东西又是上蹿下跳的,夫人全把我当畜生使了。”
我嘴角微抬,斜睨着他道:“和我说话怎么还是没个正经样。今日若是累了,你就早些休息,事情吩咐阿布去做就得了,你可是他头头啊。”
阿虫“嘿嘿”两声,略有些羞涩。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我是来叫少爷用膳的,天色都晚了。”
“也是,夜色都深了,再呆下去只怕要落下一身毛病了。”我站起身,活动筋骨,好几处都僵硬了,针刺感席卷不去。
阿虫在我背后幽幽道了一声,“老爷适才也说要来鹿亭的,少爷可有和他见过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