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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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黄时雨-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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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近来总是思绪繁多,怪不得会头风发作,这些远之又远的事情何苦要劳神现在动心思呢。”我假嗔着道。
  “你有所不知。”宋默如挪着身子向前,凑近我一些说道,“我这是未雨绸缪。”
  “我看是杞人忧天了。”我摸了摸碗壁,里头的药早已凉透了,“你是要等到药结成冰了才肯吃?”
  我招过阿布,吩咐他拿去厨间煎热了再端来。
  宋默如看了看阿布,似有话说,却还是吞下肚里。
  
  “晖少爷,药煎好了。”阿布动作迅速,不多时就端着药回来了。
  宋默如正倚在我怀间,我无从腾出手来,只好道:“先放一边吧。”
  “不必了,药还是趁热吃的好。”宋默如从我怀里坐起,看着我又瞟了一眼阿布,玩味地道:“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我端着药碗,细致地喂起来,和他打着马虎眼,道:“最近你这说话功力是越发精进了,都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和我说话,就不要曲意而道了,你知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他却笑开了,盯着一张憔悴的人煞是骇人,“你分明就听懂了。”
  我不愿与他纠缠,扯开话题道:“我爹先前一直说着要我出去走走,你何时有空陪我去一趟?”
  宋默如抹去嘴角的药渍,道:“地方可曾打算好了?”
  我莞尔而道:“江南。”
  “想看看你出生的地方是如何的隽秀河山,走走你曾走过的青石路,可谓人生一大幸事。”
  我浮想联翩,江南的蓝田荆衩裙水天合一,悠长的歌谣不绝如缕。其间可能偶有凉薄秋雨,我撑着油伞,身旁傍着宋默如,即便我们走不到多远的未来,那一条小弄似乎就让我们领悟了几十年的相依相偎。
  他似乎也为此动容了,“好。等这一阵过去了,我们就动身吧。”
  
  看着宋默如服药安睡,我才离开回相府。到府上已是更深露重了。
  “宋大人身子可有好些?”
  这雄浑的老者之音,相府上只有家父一人。
  “头风发作,睡上一会儿应该就能好了。见他睡下了,孩儿便回来了。”
  家父踩着发亮的路面,走到我身边,“还未和你饮过酒呢,我也年纪大了,再晚就没机会了。”
  我轻笑一声,今日也不知为何,家父与宋默如二人频频提及“机会”二字。我不禁想起宋默如的一席话,心中如石投静水,层纹叠生。
  “父亲先请。”
  
  家父领我去了鹂音楼,换做他日他是不会应允我自说自话动这里的佳酿的。
  “晖儿。”
  家父才与我对饮三杯,眼眶就湿了。他面色酡红,眼神迷离。外人常道,余相国酒量如江海,为人豪爽。可今日与我碰杯似不是如此。
  他又哀诉一声,“晖儿——”浑浊的双目却看向了天外。
  “您这是喊我,还是喊我故去的大哥?”我故作镇定地又饮一杯无,酒水却扑倒身上一滩,凉意熏人。
  家父举着空杯,眼中又清明起来,“爹爹曾经一直觉得自己虽是文人,却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可是年岁逐增,我愈发的觉得自己窝囊。”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爹爹向来是百姓称赞的好相国,是孩儿心里的楷模,当然后者可能没有那么举足轻重。”
  家父蓦地伸出了手,像是哄小孩儿一样哄着我道:“你方才问我,是不是叫你?如今,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了,还能叫谁?”
  “曾经我可能执迷不悟,不过现在老了也都看清了。”家父摸着我的脑袋,言辞哽咽,“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他一直重复着这个道理,频繁地告诉我,失去的也总会过去,不要像他一样看得太重,把日子过得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我提心吊胆的那个多事之秋,又在我自以为的相安无事中度过。
  后来我才明白,其实不然,山雨欲来风满楼,古人诚不欺我也。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第二十三章

  
  近几日来,我都在盘算着一件事儿。记得家父说过,今年的腊八节我不用再独身去过了,如此的诱惑我自当好好准备。自初冬一到,我便差阿布去向几个年岁大的妇人问问。他回来报说,今年开春开得早,腊八不过小半月就要到了。
  
  我路过厨间,正好逮着一旁犯懒的阿虫,他那对爪子不干不净地摸着一个小丫鬟的手,揩油开得起劲。
  “妹儿,过些日子趁着夫人让我去置办年货的时候,我给你带对翠玉耳坠回来,衬你这小脸合宜着呢。”阿虫一捋他参差不齐的胡碴,愈发地凑近那丫鬟已经羞得抬不起来的脸了。
  “阿虫,你过来。”我思忖半刻,还是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小丫鬟一见是我来了,忙敛衽行礼,暗地里推了阿虫一把,羞赧地逃开。
  “少爷,好久不见。”阿虫方才的涎笑烟消云散,他躲闪着走来。
  我猛地一抬衣袖,果不其然,他整个人向后栽倒。
  “好久不见什么,早上才见过。”我将他拉进身前,道:“虽然我接下来要说的事难以启齿,但不过也不是我本意……”
  阿虫突然仰面,那对我所熟稔的眼瞳里却是溢满了热泪,“少爷,我跟了你十多年,你真的要赶我?”
  我兀自长叹,手撑着一旁的树干问道:“你都知道了?”
  “雪娘那天趴墙角全听到了。”阿布粗鲁地用麻布袖子直接去蹭干落下的眼泪,“少爷我跟了你十多年了,那阿布不过才来了两年,你怎么就挑了我了。”
  我昂首朝天,硬生生地将要破体而出的泪水压了下去,哽咽着道:“宋大人那里是个好去处,你来年就去那儿吧。”
  阿虫瘫坐在树边,泣不成声。他前阵子风寒还未好,如今这么一哭,更是气都喘不过来,眼下全是泪痕,黄栌色的衣裳生生地染成了驼色斑斑。
  阿虫自跟着我之后,就不再哭过。他虽然皮厚人懒了些,却因知道我看不惯爱哭哭啼啼的男人,痛饮了多年的泪水。这么许久了,十几年的韶光,如今他的泪悉数还给了我,我再看不下去,背着身道了一句——
  “兄弟,这是我爹的吩咐,有他的道理,你莫要怪了。”
  我落荒而逃,胡乱地奔走在模样相仿的树木之间,由得背后愈来愈轻的哭喊声,绵绵不绝。
  阿虫比起阿布还要小上几岁,却因老道还常被阿布叫做“阿虫哥”。我跑得失了气力,在长廊上坐下,这十几年来与阿虫的点点滴滴都浮了出来。
  他唯一一次泪水挂在眼眶里,就是三年前我被爹爹毒打的一次。他冒着被罚的风险,硬是端了一碗汤药来给我服下,还将那时身上唯一的冬衣脱下了给我。
  那傻子当时冻得涕泗直挂下来,只好勉强地用皲裂红肿的手擦去。
  “少爷别嫌弃是奴才穿过的衣裳,暖和暖和总是好的。”这是他笑着说的仅有的一句话。
  雪中送炭的恩情我却不念,这样的我落得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也真是活该。
  阿布不知怎么知道我在长廊边,他从长廊另一端匆匆跑来,手捧着褂子想要给我披上,喘着粗气说:“晖少爷,这天也冷着呢,还是多穿些吧。”
  我红着眼望着他,嘲讽地一掌拍开他送来的好意,尖刻地骂着:“怎么会就选了你这个东西,还真是鬼迷心窍了!”
  “蓝桥便是神仙窟,何须崎岖上玉清!”我发狂地挥着双臂,不慎将阿布也推倒在地。我抖着手指,直指他面门,骂道:“狗屁!通通的放屁!你给我滚!”
  阿布吸了一口鼻子,不顾自己身上落满的散灰,捧起地上的褂子竟是无意识地就吹走上面落的灰。他躬身而退,不忘道一声:“晖少爷,那我走了。”
  “爹啊,我就这么两个,为什么要这样……”我失魂地坐在长廊下,头倚着红柱。
  
  约莫在两日前,家父下了朝,官服未脱就直接去了我房里。
  敬亭绿雪才沏好了,我正托着茶盏细细品味,却被突入的父亲吓了满怀。
  “爹爹,怎么风尘仆仆的,朝服不脱就来了。”我放下手中的烫手茶盏,问道。
  家父只是眼扫了我身旁的阿布,道:“阿布,你先下去。”
  待阿布将门合了起来,家父才切入正题,我这才注意到他面色凝重,似有烦心事缠身。
  “我知道,相府里你就喜欢阿布阿虫这两人,若是让你一人留在身边,一人送到别人府上,你愿意怎么做?”
  父亲这问题委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我听得云里雾里,问道:“相府又不是供不起他们二人,何必要送走其一了。”
  “爹爹不会下套给你钻的。”家父撑着额头,倦怠地道,“若是还有他法,我决计不会如此。”
  我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多问。我是畏首畏尾的小人,如果有太平日子过,即便是表象,我也不愿去拆穿。
  “留着阿布吧。”
  家父讶异地看着我,半晌才道:“我还以为你会留着阿虫,不过阿布更稳妥些,跟在你身边我放心的过。那阿虫,你想送去谁府上?”
  我双手团成拳,抿唇而道:“若是他去宋默如府上,想必也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吃穿用度可能不及相府,不过绝不会遭人欺了。”
  “晖儿,你凡事都为他人周全,自己的事也要上上心。”家父走到门边,又转身提醒了一句。
  我还坐在位子上失神,敷衍道:“孩儿明白。”
  “爹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
  
  回想到此处,我泪水也是落了千遍。送阿虫走,这是第一时刻的反应。我根本骗不了自己,若是送走了阿布,想必我会更愁断肠。
  “少爷。”
  背后这个尖尖细细的声音是个姑娘发出的,我竟想不起来是谁。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她绕至我跟前,骤然跪下。
  “阿虫哥跟了您多年,您硬是要赶他走,奴婢也拦不住您,只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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