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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说来,将往事与今日串串,圣上于今年再遇之时对我说的那句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似有了溯源,他说——匆匆几面,算来算去都是朕等着你的,倒也是心甘情愿的。
真好,有人待我心甘情愿。
屋里的铜镜太亮,我斜去一眼,就看见了自己这张千疮百孔的脸,苍白憔悴和褪不去的倔强。我一掌扇开这折腾人的物事,倒也身后的丫鬟吓了脱手,一把扯落了我背后的血衣,霎时血涌,我唇色都白了一阵,硬是咬住了下唇才不出的声。
“少爷……”她抖着尖音试探。
我冷汗直冒,寒声道:“怎么?觉得我不是这府上的少爷了?”衣服落在胯间,还有一半仍留在身上,啮合着我的皮肤,烙铁似的灼热。我嘶了一声,继而道:“把接下来的处理好了,不然你自己掂量着办。”
丫鬟低声啜泣,她这回谨慎了许多,冰冰凉凉的指尖无意擦过我的脊背,一寸一寸缓缓地血衣揭了下来。都是已经结痂凝固的东西委实费力,我总能间隙地听到身后她吃力的喘气声。
我也是极痛的,这样弄分明是将战线拉长,锥心的痛几近将人麻痹。可我也不知是中了什么疯魔,从方才起脑子里就全是宋默如的模样,他抱着我的脖颈羞赧地亲吻的场景,他的唇冰凉的似没有温度,而实际上人却只管着脸红作一片。那时的感觉也一如现在,我浑身滚烫如火,而他薄唇凉如水,我曾以为这样他是救我于熊火中的光明。
“可你来是害我的,水也是可以溺死人。什么都是我自作多情的以为,到头来你和我是一类人。”我默着声道。满满雪色将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包括我人微言轻的一句。
丫鬟抹去了一把额头的密汗,她的手也逐渐热了起来,好不容易总算将血衣揭了下来。
“少爷,要不先摸些伤痛药?”
“自作主张!还不快把那件玄色长衫拿来!”我喝斥丫鬟多事,让她放下手中的外创药。
管家办事妥当,早就命人备好轿子,选的全是府里力气大又脚程快的。
临了入轿前,我一手挑着红色幕布,随口问了管家一句:“我爹爹呢?不在府上?”
管家向我微微垂首弓腰,答语道:“老爷今日天未亮就去朝觐了,至今还没有回来呢。”
我脊背一凛,放下了红布,匆匆钻进了轿里。
一路颠簸,那群小厮走得急促,我坐在轿子里都偶感不平,背后的伤口似乎又有所崩裂,我能感觉到血液顺着肌理滑下带来的痒痒的感觉。
幸好今日穿了件深色的,多多少少还能遮住点颜色。
待轿子落定的时候,贴身的薄衣都吸住了我的后背。
皇城肃穆,容不得人的践踏。这是我唯一一次来到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满目金红。早就听闻苑囿景致揽胜,横桥卧波,绿水映林,美到目不暇接。只是此地再怎么精妙,也挥脱不去与生俱来的压抑感。我甫一走进皇城,就觉得胸闷气急,背部宿夜的痛仍在,袭来一阵强烈的晕眩。
给我们领路的是圣上身前的红人曹公公。公公一张白脸,两片唇瓣却是红得妖冶,他细细端量了我的上上下下,隔了许多拈着声音问道:“余公子身子还顶得住吧?”
我浅笑连连,和声回道:“自是如此,我身子一向强健。”
“皇上在大殿呢,公子且得从速了。”
我朝曹公公作揖道:“那劳烦公公领路吧。”
“皇上就在里头等着了,公子进去吧,老奴先行告退了。”曹公公向我躬身行礼,道了声先行。
我在殿门前立了片刻。
阳光打在背上,外衣被晒得暖暖的,霎时我的脚步也轻飘飘就这么走了进去。今日要面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毒蛇猛兽。
“余晖你总算是来了,请你一趟还真是不容易,就不必多礼了。”圣上句句带刺,可见他认为自己一代明君,觉得竟会被我这样的俗人鄙夷是多么可耻的一事。
我还是向他深鞠一礼,凛直着背听他发落。
“既然来了,我也明人不做暗事,宋卿你来说说那日的情形。”
我的腿微不可见的一抖,方才一直心思旁逸,丝毫没有发觉空空大殿里宋默如竟然也在。我故意望向他,努力保持着寻日里轻佻的笑意,“宋大人也来了,前日一别后,也不知大人身子如何了?可还消受得了?”
宋默如闻声抬头,却很快落了下去,虽短短须臾,我却看明了他眼里的惊诧,确实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也能虚与委蛇,将床笫之话说到这种程度。
他在我身侧绕过,步子明显顿了许久,这一定是我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的缘故,就算穿了件掩人耳目的衣服,气味可是遮不住的。
“回禀圣上,微臣不敢妄言,余晖确实是非议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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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宋默如彼时用的是何种语气,至今我都不敢懈怠着忘了,因为那是我头次见着他低眉垂眼的模样。我扬扬眉,脸上的笑意不褪,“默如,你若是再咬定几分,只怕全天下的人都要信了,就像当初我那么信死了你。”
我是故意叫他一声“默如”的,先前的我顾忌他是朝中官员的身份,与我这般千夫所指的混世公子再一起会落得愈发南卡的名声,故一直都生分地喊他一声“宋大人”。
我站在宋默如身后,离他不过二尺的距离。我清晰地瞧见他听完我这句讥讽之后,肩胛猛地怔了一下。很快,他恢复到那样的自信满满,游刃有余:“余公子说笑了,微臣本就是就事论事,信我是应当的。”
圣上遥坐在大殿的正北方,冷眼打量着底下我与宋默如的这句闹剧。龙颜不怒而威,大殿里的温度越降越低。
那时,我便有个疑窦,圣上向来是宽容大气的人,能够应允朝中大臣说他不是,可却不知为何,非要揪住我这么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不放。
“余晖,朕见你意犹未尽,不如你就当着朕的面细细叙说朕有哪些是你看不上眼的,还要劳你在烟花之地详说不尽。”
圣上语气静若春波,就是这样寻常拉家常的模样,往往都会让那群大臣冷汗直冒,毛骨悚然。而我和他们是两样的,我对圣上向来是敬而无畏,鲜少在他面前放低过姿态。听了他一言,我快步走上前去,站在与宋默如比肩的位置,恬淡而道:
“草民记不得了,不如让默如代劳,帮着我好生回忆一番。”
宋默如弓着腰身,不曾直起来过,他见我挪到了他身侧的位置,便提防的移开了一尺长。我背后那股血腥气被掩在衣下,却气味更甚。我自己闻得都有些招架不住,我偷偷用余光瞄他是否会有反应,怎料的他竟是那种事不关己的模样。
宋默如暗算我早有准备,要对付这个区区小问题也不在话下,虽然期间他也讷了片刻,“那臣多有冒犯了,还望皇上恕罪。余公子说的大都是圣上不够果敢,不算得真丈夫,平日里只会颐指气使云云,遇到些难题也只能向些老臣求助,不配、不配当如今天子。”
我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在簌簌地抖着,几次要开口,都难以出声。许久,我沉着脸冷笑道:“默如你可真是绝情啊。”
他仍旧不为所动,我就是将死之人一般的在他面前。
“你这话说得就难听了,我爹怎么说也是支持圣上登基的一份子,照你的话说来我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了。”
我还欲说下去,殿中突然传来好大一个响声,吓得我一阵激灵。是圣上突地扣上龙椅,只听得他含霜道来:“看来你并没有记得不清楚,不如你就自己坦诚些也好。”
“那草民就斗胆了。我只记得那日默如与我感叹春宵苦短,于床笫之上,我只会说宋大人你皮肉吹弹可破,面色娇若桃花,腰肢纤软,让我难以把持。本是两人间共生并蒂的私话,怕是污了天子之耳。”我嬉笑着,恬不知耻。
圣上脸上也是红白一阵,他也是与我一般大的年纪,虽见过不少美色,却怕也只怕是头次听见男男欢爱一说。
他死死握住龙椅前的镀金龙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宋卿,余晖方才说的可是真的?”出乎意料,他竟会对这种不伦之事如此冒火。
龙颜震怒,宋默如也担待不起。他神色中闪过一丝仓皇,亟亟下跪道:“圣上莫听得他胡言乱语。余晖与余相关系朝中人人皆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怎么会顾忌爹爹的颜面,我还听他说他巴不得自己爹爹名声扫地。”
“默如,你还当真了解我。”我摸着拇指的白玉扳指,努力邪笑着对上他话。只要宋默如再刺激我一下,我只怕就会全线崩溃。
圣上的脸愈发的黑沉,他仍迫着宋默如回答:“余晖说的是不是真的?”
宋默如匍匐在地上,大气都不敢抽一下。
“既然他不愿提及,那我就替他回答好了。草民句句属实,想必雕花楼里的紫砚姑娘也是清楚来龙去脉的。”我猛地蹲身下去,全然无视后背崩裂的伤口,细致地抚上宋默如干净柔滑的黑发。
宋默如凝噎,他骤然抬起脸侧望着我,这是今天唯一一次他正眼看我。依旧是那张让我魂不守舍的隽秀脸庞,他紧紧地抿住下唇,似是为了不让自己叫出来些什么,那样凄厉的眼神都能将我的心揉碎。只可惜他晚了一步,我那颗心早就千疮百孔,黑血直流。
“微臣知罪!微臣知罪!微臣知罪!……”宋默如一把推开我,大力叩首。那一声声都传荡在整个大殿。
我歪坐在他的一旁,撑着手臂痛苦地看着他。明明是已经恨之入骨了,看见他这么作践自己,我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