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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长吁短叹,心中悔青了肠子不该撇下青城子独自来这长安城时,只听一声浑而不重的男声传了出来:“阿凤,怎么还在这浑闹?刘叔叔教你背的《千家诗》都背完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季凤儿似是独独服帖这人,当下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跟着丫鬟一溜儿小跑走了,那身法端的是练轻功的好料子。
须臾间,一个人影从正殿的屏风后转了出来。那人穿着家常的箭袖胡服,衣襟袖口却有密密绣以鲜活的龙纹,英气勃发,两道剑眉斜长入鬓,眼中似有英越的剑芒,耀眼却不伤人,鼻梁稳挺有山岳之势,唇线利落,面色丰华,一派江河广阔天地浩大的气度。
他头戴金玉攒珠蝉翅纹的通天冠,通天冠是位级最高的冠帽,只有皇族血脉才能戴得,颜子睿在惊异于此人的贵胄之气时,便也断定此人定是当今高祖皇帝最得力的战将兼爱子,秦王李世民。
此时他星目含笑,双手抱拳,声音激越敦实:“两位先生受惊了!”
被他的气宇所惑,颜子睿此时才看出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居然已有了这般山停岳峙的王者风范,不由暗自咂舌。
房、杜二人与他见礼后便自然落座,君臣之分并不明显,杜如晦向李世民引荐道:“这位是青城子的高徒,颜相时颜少侠是也。方才路遇太子党刺客伏击,便是这位少侠出手相助,过程想必玄甲军士方才已先行与殿下说过了罢。”
李世民起身抱拳道:“原来阁下便是一举击毙十余死士的少侠,听闻少侠武功高绝,有燕赵遗风,此番护得房、杜二位先生周全,本王代二位先生谢过。”
颜子睿见他襟怀坦荡,待人不拘礼数,已经生出相交之意,忙连道“殿下客气”,正宾主言欢间,此时站在李世民身后的白袍文士冷冷泼下一盆凉水:“你说你是颜子睿,可有证据?”
李世民回头斥责:“肇仁,不得妄语。房先生和杜先生都首肯过,难道还有假?”
颜子睿心中愤愤道,肇仁,哼哼,原来这尖嘴猴腮的小白脸便是刘文静,官拜纳言。不过看你这脸色惨白印堂发黑,必定是个劈腿老婆太监儿子的潦倒短命相。
其实刘文静长相清冷斯文,面色白皙,眸黑似点了漆,加之一身儒雅的文士白袍,说风姿还有几分,但颜子睿见他无理在先,凤凰也看成了麻雀,眉清目秀的刘文静在他眼里便成了尖嘴猴腮的索命小鬼。
刘文静似和李世民这般对答惯了的,一点不惊慌,仍旧看着颜子睿,嘴角一抹似是冷冷的嘲笑:“证据呢?”
颜子睿被那冷笑一刺,泼皮本性露头,当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冷冷还他一记阴笑,懒洋洋地抱着手臂,拖腔拿调地道:“证据么,自然是有的。只是判命的阎王跳梁的小鬼,正主要看我才好拿出来。”
刘文静被他拐弯抹角地骂跳梁小丑,脸上登时一怒,浮起两片浅绯的愠色,刚张口要说,李世民回头,声音竟有是些哄的:“肇仁。”
颜子睿奇了:这敢情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方才李世民发狠话跟重拳打棉絮上,现在这一声倒哄得他变作捋顺毛的波斯猫,一声不吭了。真是奇也怪哉!
颜子睿生性散漫惯了,见不得人对他有一丝轻慢怀疑,一边胡乱想着,一边利落地拿出怀里的玄铁,递给李世民,眼睛却还乜着刘文静:“这是灵妙宫的信物,信不得我没关系,灵妙宫青城子的名号总信得过罢?或者再试试我的十三天狱剑法?”
刘文静嗤笑一声道:“青城子也不过江湖宵小尔——”话音未落颜子睿身形一闪,众人眼前一花还未看清怎么回事他的手掌已经斜切如刀架在刘文静脖颈血脉上,声音森冷:“你说我没关系,但如果让我再听到你说我师父一句,就去阎王府逞你的口舌之快罢!”
说罢足尖掠地,没提真气便平平撤步后滑,一瞬站定在原来位置,衣袖不动。李世民按在剑柄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
刘文静定定看着颜子睿,慢慢的笑了:“不错,你果然是青城子的徒弟。”
颜子睿于是明白过来:占尽天下便宜无敌手的颜小爷居然平白被的索命鬼小白脸摆了一道。
于是脸色像结了一层秋霜:“我的话你最好记住。”
“名师出高徒,古人诚不我欺。”李世民抚掌笑道,“颜少侠的十三天狱怕是已经到了十重以上了罢。”说着把玄铁还给颜子睿。
颜子睿没想到一个庙堂之上的王爷尚能有如此精微的江湖见识,吃惊之余默默接过玄铁放入怀中,杜如晦适时地打破僵局,道:“青城子托人传书给我,说相时有要事相告,却不知所谓何事?”
颜子睿惊讶道:“师父曾经传书给杜先生?那么——”
杜如晦苦笑着截断他的话:“我知你心中所想,但青城子超凡出尘,泛若不系之舟,这传书也是有来无往,我等羁縻凡俗,并不能找到他。”
颜子睿失望之色昭然,垂眼闷声道:“师父……托我告诉秦王殿下,秦王府出了内贼,说有个叫‘八丈惊雷’雷重喜的,已经暗地里投靠太子党。”
李世民无可不可地点头。
颜子睿道:“你早已知道?”
李世民失笑道:“我不是神仙,能掐会算。怎么会知道?”
颜子睿心念电转:“太子党这不是第一次了罢?”
李世民一直剑芒沉稳的眼中这才闪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点头道:“东宫与秦王府不合已久,这些小动作不过是饭后调剂罢了。和你同来的尉迟敬德将军,建成曾让人送了他整整一车金银珠宝。建成笼络人心向来不吝工本,只是连累了你们师徒。”
颜子睿本来心底怒他将此时看得如此微小,却导致他和师父相隔一方,此时听他如此说,倒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季宜珂上前道:“这位颜少侠一路风尘,想必辛苦,不如先跟我去整顿休息了,再来与殿下清谈不迟。”
颜子睿何等眼色,一点就透,当下道:“相时一路行来,形容不堪,也正有此意,有劳季姑娘。”
李世民看着颜子睿,笑道:“那宜珂你便代我款待相时公子。”
他此时直呼颜子睿名讳,季宜珂了然一笑,款款道:“殿下放心,我省得。”
别过众人,颜子睿便和季宜珂出了宏文馆。
一直默不作声的房玄龄目随他出去,这才开口道:“颜相时,后生可畏。”
杜如晦自然而然地接口:“管家命,老气横秋。”
正文 贰壹
季宜珂善解人意,安排的住处朴实却舒适,没有一点王府盛气凌人的架势,颜子睿客气谢过,却发现她一双剪水秋瞳正含笑地看着自己,登时脸就一红,说话也结巴起来:“季、季姑娘,还有别的,咳,事吗?”
季宜珂扑哧一笑,道:“敢问相时公子贵庚?”
颜子睿不适时地想起某人的回答:如何,颜小爷改做媒婆了,要替你师父保媒?
季宜珂狐疑地看着发愣的颜子睿,道:“相时公子莫不是有何难言之隐?”
颜子睿回神,尴尬道:“啊,不是。我今年十八。”
季宜珂道:“我果然虚长你两岁,你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季姐姐罢。”
颜子睿呐呐:“哦,季、季姐姐……”
心中却冒出老大一串疑问:这天仙似的美人怎么眼神恁地怪异?让自己叫一声姐姐,虽然自己是无所谓,可是,好像占了便宜这位季姐姐就很高兴似的,莫不是什么怪癖罢?
季宜珂哪里知道他脑中这堆浆糊,只笑道:“我便托大叫你一声相时了。相时,你可是当年天机先生托付《瀚海录》的小友罢?”
颜子睿一激灵,脱口而出:“你是谁?怎么知道的?”
季宜珂眼底滑过一丝伤恸:“说来我还要谢你完成了爷爷的遗愿呢。我是天机先生的孙女。”说完不等颜子睿回神,便行礼走了。
颜子睿愣了一刻,才提起自己的包裹忙忙地追出去:“哎——你等等!”
季宜珂走得不快,颜子睿一式“天霜落梅”就到了她跟前,接着在包裹里一阵翻检,抽出一个布包递给季宜珂:“给。”
季宜珂狐疑地打开,原来是那管精钢铸就的天机笔,季宜珂凝视片刻,抬起脸来笑道:“谢谢你,相时。”
颜子睿慌忙摆手:“本来就是天机先生的遗物,应该归你的。”
季宜珂被他逗笑,眼波里却尤有褪不尽的哀思:“爷爷将天机笔给了你,便是将衣钵也传与你了,只可惜,你不能得他亲传。不过,我也算得爷爷几分皮毛了,你若愿意,我可教给你。”
“江湖一支笔”的功夫啊!颜子睿登时觉得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咔叽把他砸呆了,愣了足足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摇头:“不了,我还是不学罢。”
季宜珂没料到他居然拒绝,奇道:“江湖一支笔的功夫,江湖人人引颈而盼,相时公子果非凡品。恕我好奇,能知会我各中缘由么?”
颜子睿也觉得自己果非凡品,简直是超凡圣品,寺庙里的泥菩萨房梁上的木疙瘩是也。暗暗惋惜了一声,诚恳地对季宜珂道:“相时多承季姐姐美意。只是我已经有师父了,而且……也只想有
这么一个师父,所以,唉……”
季宜珂瞧他神奇甚是诡异,不像在说师父,倒像在说已经有了关门弟子要金盆洗手,不过心下也甚钦佩,便笑道:“想必你师父听见你这么说也会十分欣慰,这也是机缘。那么我便不叨扰了,相时你好好休息罢。”
颜子睿苦笑一声,目送季宜珂走远。盘算着日子,青城子该到唐门了。
宏文馆内。
刘文静看房玄龄、杜如晦彼此冷着脸取笑不辍,喝一口茶,好整以暇地道:“半月不见,两位的感情倒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