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垣焕颦眉,惨淡地笑了起来。
他不愿说出那话,但最终还是将它递出了唇边:“长公子又忘了……”他说:“长公子……曾经给了臣一枚能够自由出入宫廷的令牌……”
一道尖锐的痛感带着刀刃的锐利,遽然间逼入了他的肌肤。
他痛得浑身一搐,霎时伸过手拂上伤处,触到了寒得似冰的剑刃,而后又见指上已沾染了点点血痕。
伤口不深,远不足以致命,然而辛垣焕却觉得从空洞的身躯里兀自升上的,是前所未有的痛。
“所以你……连我都利用……”出离了愤怒的宣于静央眼睫一颤,泪珠瞬时拍碎于瞳中。
“并非利用……”辛垣焕努力压制着情感,虚弱地笑,“臣也并未想到长公子会将那样的令牌给臣……”
遽然间,他又敏锐地捕捉到了剑锋逼在脖子上的痛感,然而这时他却静默地闭上了眼,一言不发,唯有一层细细的冷汗铺满了脸颊。
第87章 商羽(四)
“你为何……要这样做……?宴那么信任你,那么信任……他把你当朋友,什么都交给你……可你居然……”似是洗去了一切鲜活的情感,此时的宣于静央已虚弱得濒临崩溃。他握住剑柄的手不住地抖,以至于那个算尽了一切早已埋藏了多余情感的男人,也借着那刃的上颤抖感受到了他极度的痛苦。
被提及宣于宴对他的信任,他的内泛出一顿抽不断的绞痛。
“因为……”辛垣焕苍白着脸色说,“不这样做,臣会死,鲤被靳氏发现之后也许会遭遇更悲惨的事,即便不是,也只能一辈子被关在王宫里,无法与公子一起生活……所以,他必须有理由和公子一起离开王宫……”
“所以你毒杀了楚桐夫人,然后嫁祸给他……?可你现在又派靳氏的刺客,去追杀他们?”
“只得如此顺水推舟,毕竟楚桐夫人不得不除……靳氏,也不得不除……”
宣于静央冷冷地笑。
“为了什么……?”他已经无法用麻木了情志的意识,再去分辨他所说的话是真是假,是清是重。
辛垣焕说:“为了……长公子。”
宣于静央突然又止住了发音。
“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颤抖着说。
“为了长公子成为国君之后不至权臣反叛,后宫生乱……因此楚桐夫人和靳氏,必须除……”
他们四目相对,宣于静央始终用惊骇的目光凝视着他,而对方的眼,却虚空得犹如镜花水月。
“你到底……”长公子许久不成言,最终声如蚊蚋地问道,“是哪边……的人……?”
辛垣焕苦苦地笑,容颜单薄,颜色疏离。
“长公子……假如臣是忠心为靳氏效命的人,又为何处处提醒长公子与公子,那些事与靳氏及楚桐夫人有关……?假如臣有意要害二位公子和鲤的话,臣的机会,实在太多了……三公子对臣的恩情,长公子对臣的错爱……臣一刻也没有忘记过。”
“可你……!”他原本静了一时的心性,倏然又变得狂躁,“你当真以为我现今还能相信你所说的话?!”
“臣没打算让长公子相信。但……”他原本低抑的眼睫,在轻微的一颤之后,缓缓地,抬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面上挂满泪痕的男子,无力地匀开了温柔而苦涩的笑,最终说道:“长公子,果然还是……恨臣了啊……”
猝不及防的熟悉的对白从耳侧袭来,钻进悲恸的心里,勾起了一切往昔的回忆。
……原来,原来如此。
宣于静央在心里,痛到麻木地对自己说。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恨啊……
他所有的行为都连缀了起来。
他不愿出仕朝廷,是因为那会将自己推至王族与靳氏的夹缝之间。
不与任何人交往过深,总是一副疏离的模样,是因为,他本就有着特殊的,必须能够随时抽身而退的身份。
能将太多细节算得精准,是因为那正出自他的手笔。
而不愿接受自己的感情,是因为……
思想突然凝结,宣于静央的泪水,永无止境地流淌下来。
剑在颤,他眼中的泪花仿佛一旦落下便将倾塌一整座城池。长久以来那疑虑的解答竟是这般残酷难忍,这般教人生生泣血。他静立于风暴的中心,无心去听那扰乱了意识一片不见天日的噪杂。
宣于静央直直地望着他,流着泪,说:“所以……所以你始终不愿意与我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辛垣焕静默地压下了眼睫:“是的……”他说:“因为臣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定会有这样的一天。”
“那你为何要与我开始?!”他再也无法抑制地狂声大吼,遽然间紧了手中的剑。
一缕血液顺着剑刃细细地滑落,逶迤在剑身上,犹如红线。
“终究难以抑制……”他说,“从青还活着的时候起,臣就一直在抑制……长公子,我想你很明白这一点,一朝爱上一个人,虽明知会堕入深渊,也愿纵身一跃……更何况,臣又如此自私,更何况,长公子也……”
他没再说下去。这时宣于静央的唇苍白得宛如湖中的碎月,他难以置信地嗫嚅:“你……”
宣于静央忘不掉他的一次次后退,自己的一步步上前。终归像是自己缠上了他,又怎可说是他连累了自己。
“臣的一生,是一场莫大的噩梦,一场无计醒来,只能在逆境中苟延残喘的噩梦。臣本不希望将任何人拖进这场莫大的悲哀之中,只可惜……”他说着突然闭目拧眉,从唇齿之间,流泻出一段饱含悲伤的笑容,轻声念道,“再无情的人,也会希望能在那不见天日的囹圄里,做一段奢求着的美梦……”
他毫不在意从脖子上传来的尖锐的痛楚,面上依然染着奇异而平静的,活着的笑容,且柔声说道:“长公子……你是臣这一生中,唯一的美梦。只可惜,臣碰不得……”
宣于静央突然想起了辛垣焕从前说过的话。
在这个世上,任何人怨臣、恨臣,都无所谓,然而只有一个人不一样,即便是在这偌大的天地之间,也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臣比任何人,都希望长公子,能够幸福。
只是你我走到如今,已是,落子无悔。
长剑突然从他手中坠落,失重地坠在地上,击出破碎般的响。
他脖子上的血,还在流。
他的泪也在流。
崩溃的宣于静央伏倒在几案上。
辛垣焕始终看着他,眼中漫上了一片难忍的痛苦。
许久之后,殿堂之上,再次传出了宣于静央支离破碎的声音:“你为何……还要入宫与我说这些话……?你分明,只要将证物秘密交予我,安置完一切,便可抽身而退……那时,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唯独少了一个……看似并无多少关联的人……你为何……”
辛垣焕静默地伫立一隅。
“因为臣已经不愿继续欺瞒下去……长公子与三公子,不论是谁,对臣而言,都是重要的人……”
“你住口!!!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重要?!”
待他狂声吼过,内心的悲恸又幻化成了侵蚀意识的毒芽。
宣于静央突然捂住了疼痛欲裂的头。
辛垣焕无声地走上了前去,俯下修长的身子,拾起了坠落于地的长剑。
他走到宣于静央身边,待他扬起脸,倏地将剑柄递到他手上。
辛垣焕将剑锋抵上了自己的咽喉。
宣于静央霎时生出惊诧,突然撤了手:“做什么?!”
他从唇角浅浅弯起一弧静默的笑。
“何不杀了臣呢,长公子?臣理应没有了继续存活的理由,”他说,“如长公子所言,臣本可以全身而退,趁无人察觉之时径自潜逃。余下的那些已安排妥当,长公子、公子和鲤都将安然无恙,朝野之上最大的障碍也已连根拔起。如此一来臣便可以安心逃至他乡他国改名换姓,不论隐居田园或变为商贾,或是去做他人门下普通的门客,都可求得多年来奢望的安居与太平。但臣最终还是没有那样选择,因为臣不愿继续欺骗长公子。”
“我宁愿……你欺骗我……骗到最后……”宣于静央言辞难忍地颤抖着声音。
“所以从前,臣总是不漏一言……”
他说着,又把剑柄递到了宣于静央手上。
“臣要做的已经全都做了,能为大家做的,也已完成。长公子,动手罢……死在你手里,总好过死在靳氏的暗箭,或是大王的追捕之下……”
辛垣焕闭上眼,握住他的手让他捏紧了剑柄,突然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你干什么?!”一瞬惨白了脸色的宣于静央失声大叫,倏地将手向反方向扯过,脱了他的手,猛然把剑扔开。
他分明是不舍,即便是在这样没有退路的情形之下。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辛垣焕不由得忧郁地看着他。
宣于静央被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惊住。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要这么做,心里撑着那么多的情感,爱与恨交织在一起挫骨扬灰,早已盛不下了,却终究下不了手。
被他算计被他利用,被捏在手心里玩弄情感,被编织进一个密不透风的故事中钦定了角色,不得分毫的偏移。被辱得如此之深恨得如此之烈,到底还是下不了手。
心口有伤,燃燃将把身躯灼出化成灰的空洞。
辛垣焕缄默着,痛惜与怜爱的眼神不离片刻。
“下不了手吗,长公子……?”他低沉的声音泼洒于耳畔,厚重如斯。
宣于静央不住地喘息,眼睛被痛苦蒙着,万般混沌,唇齿之中难以成言。
“那末,请拿着这个……”辛垣焕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细小的纸包。
他将那叠得严实的纸展开来给他看,从中显出了细小的银色粉末。
宣于静央不解地问:“这是……?”
“毒,”他说,“是臣在楚桐夫人身上所用的那种毒。一旦混入水中便不能被察觉。靳玥认识不少行为诡谲之人,包括药师……”
“这……�